一 海角诛凶
煦日高悬，照得无际的大海蓝得透明，风轻云淡，波澜不惊，正是出海的好天气。海天茶社今日分外热闹，天刚亮时上百张大柏木方桌便已坐满了人，看衣装多数像是长年跑买卖的，各个都一脸焦虑地瞟着身后的顺风码头。据说今日会有七艘商船在这儿靠岸，好天气加上好渡船，这样的机会每年也就这么一次，北方的贩子想去江南闯生意就全指望这一趟了。
雷迅就隐匿在这一大群商贩当中，一顶边沿破损的毡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和饱满的太阳穴，浑身上下虬结的肌肉也被宽松的旧棉袍遮掩得很好，任凭谁也认不出他就是震慑京北十余年，身背数十条人命案的“血手大盗”。这身行头是他昨晚从一个客商的身上扒下来的。这样一来，可以想见，他身上就又多了一笔血债，而他杀人的惟一理由只是这件衣服对他很合身。
胸前的褡裢里揣着他最后一点本钱，不足五千两的银票。十余年抢来的金山银海早被他挥霍一空。他也早已厌倦了刀尖上打滚的罪恶生活，此次搭船便是要远赴南海，随便找个小渔村隐匿行迹，打鱼晒网度日子，再娶个温柔贤淑的农家女子，用后半生的太平来冲洗满身的血腥。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好日子，雷迅的心里便变得暖洋洋的，可是当他看见一个人时心头却立刻冷了下去。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连真面目也看不清，一顶幔着黑纱的斗笠遮住整个头部，浑身被一袭肥大的斗篷裹得严严的，却有一段漆黑的刀把和半截刀身从他合拢的怀中斜插出来，刀身光华夺目。当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时，周围的人立刻纷纷离座，躲得离他远远的。
冷汗从雷迅的鼻尖滑落。多年来杀人与被追杀的经验告诉他，这黑衣人很危险。早在一月前他买到的情报上便称朝廷已撒出京师猎犬营来追捕他，这黑衣人究竟是不是猎犬呢？雷迅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怀中的燕尾镖，因为他那携藏不便的趁手兵器金翅刀早扔了，却还有满身的暗器可以防身。
那黑衣人似乎并未留意他，要了一壶茶、几盘点心，便静坐在那里，时而也打量一下码头那边，似乎也是赶船的。雷迅心绪稍定，手中的暗器却始终不曾放松。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瘦高的身影催着匹黄骠健马风一样驰来。这人到了茶社外竟不提缰绳，任那匹马四蹄腾空从门口直跃进来，“哗啦啦”，撞翻几张桌子，杯盘摔在地上破碎，骇得周围众人惊叫着散开躲避。马是好马，霎时间便不再前冲，四蹄踩碎数块木铺板，钉子一样站稳，马头正对着那黑衣人的背心。
马上的骑士看年纪二十七八，头戴的四棱镶银朝帽和一身深灰色的官服亮出了他捕快的身份，满脸仆仆的风尘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磨利的刀子，视线过处，每个人都不禁打个冷战。骑士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黑衣人的身上，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海捕公文，朗声念道：“‘黑煞星’仇龙，黑风谷第七杀手，身负一十三宗命案。京师猎犬营麾下韩竣今日要捉你归案。揭下黑纱，验明正身！”
众商贩一见是官差拿人，自然想躲得越远越好，可苦于那韩竣一人一马把门口堵了个严实，只好纷纷抢向窗边。雷迅也混在其中，心中忐忑不安，猎犬韩竣的骤然现身真把他骇出一身冷汗，所幸不是冲他来的。那个叫仇龙的倒是未曾听说过，似乎来头不小。茶社的窗子又高又窄，雷迅不敢暴露武功，便故意笨拙地先用手扳住窗棂欲躲出去。
就在这时，那原本稳坐的仇龙忽然动了。他“呼”地甩掉斗篷，怀中的长刀从肋下反身一挑，座下的椅子便凌空飞起，直向马上的韩竣砸去。紧接着他倒拖着长刀也向窗边蹿去，看样子是想逃。机缘巧合，他所选的窗子偏偏是雷迅靠近的那扇，急得雷迅只好躲在一旁。
却说在马上端坐的韩竣见椅子带着风声砸过来，竟不闪不避，猛地离鞍而起，脚尖在飞来的椅子上一点，顺势也向窗边扑去，身法远比仇龙快得多。他人在空中，腰刀早已出鞘，直取仇龙的背心。仇龙只好收住去势，掌中长刀划出一个半圆，反手劈出，“当”的一声，两刀在空中磕出一串火花，生生把韩竣逼向一侧。韩竣大吼一声，腰刀再次劈出，可他这次的目标居然是躲在一旁的雷迅。
雷迅大惊失色，连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这一刀。他虽惊不乱，双手“哗”地扬出两把暗器打向韩竣，自己却拔地而起，朝着门口蹿去。可他刚刚踏出两步，只觉得背部透心一凉，一截挂血的刀锋已从胸口透出。他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发现握刀之人竟是那个黑纱罩面的仇龙。这一刹那他才清楚自己原来早已落入了猎犬的圈套，他 “哇”地喷出一口血，可这血中还掺夹一枚口镖，正中那仇龙的面门。仇龙“哎呀”一声惊呼后撤出半步，手中长刀猛地抽离雷迅身体，带出一串鲜红的血花。
等韩竣提刀赶过来时，雷迅已软软地倒在地上，那血像染缸被打翻一样涂得满地都是。韩竣微吁出一口气，却又折过头来向仇龙厉声道：“天化！生死关头还敢粗心大意，你忘了二哥三哥是怎么死的了？”
那假称“仇龙”的于天化打了一个激灵，缓缓将斗笠摘下。原来他的黑纱之下还戴着一个皮革面具，那枚口镖正钉在面具上。全赖这皮革质硬，又兼雷迅重伤之下力道不足，他才拣回一条命。于天化又将面具取下，一张满含稚气的小脸吓得惨白，颤声道：“好厉害的雷迅！多亏四哥劝我戴着面具，否则……”
韩竣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将那匹黄马牵在一边，高声道：“诸位乡亲，韩某奉命捉凶，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今日有商船经过的消息本是在下为了诱逃犯现身而散布的假消息，请乡亲们都散了吧！”
话一出口，这些被愚弄的商贩们“哄”的一声从角落里跳出来，但因对方是官家人又不敢发作，各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在靠近雷迅尸体时都忍不住大骂“狗贼”、“王八蛋”之类的话，也不知是在骂谁。
韩、于二人倒也不恼，尤其于天化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然刚逃过一劫，但一想到自己立了功，就马上又喜形于色，一手牵过马，一面弯下腰去拉雷迅的尸体。任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原本都认为已死了的雷迅，却突然弹起，一把匕首从他袖口钻出，猛刺向于天化的小腹。
于天化毕竟是猎犬营磨砺出来的精英，全凭潜意识便一把捉住了匕首，掌心虽被割伤，总算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可是这并不足以救他的命，雷迅那张铁青的脸骤现狰狞，嘴又一张，竟吐出了第二枚口镖。而此时韩竣恰被于天化阻在身后，再想出手援救已来不及，于是“哎呀”一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银光从门外人群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枚打向于天化咽喉的口镖应声落地。紧接着，一条瘦小的身影箭一样蹿了进来，先用一个乌黑的口袋套住雷迅的头，另一只手却扯下雷迅肩上的褡裢，再一个后纵便又混迹在四散的人丛里。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远处遥遥地传来——“京师猎犬看来也不过如此，这笔买卖归我夜鹰旗了！”
韩竣诧异地睁开眼，只看见于天化正面无血色地跪坐在地上，屁股下面湿了一大摊，想必已吓尿了裤子。而那死而复生的雷迅却被人齐颈割去了人头，只留一具无头躯体挺在那里，甚是可怖。方才的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韩竣虽未看到，却也猜到了。他忽然发现一个银闪闪的物什正在脚边翻滚，拾起来一看，竟然是个打造精致的纯银耳坠儿，想必就是它救了于天化的命。
韩竣将耳坠儿收起，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于天化，柔声道：“这雷迅实在凶悍，生生托住一口真气等着与人同归于尽，换成是我怕也生望不多。你且用马驮着尸首去地方官府交涉，再让他们支出三千两银子准备给夜鹰旗打赏。”
于天化摩挲着掌心的伤口，木讷地问：“师兄不与我同去？”
韩竣眼眺远方，沉声道：“我想先去找那只夜鹰聊聊。”
章节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