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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风雨飘摇多事秋

十 风雨飘摇多事秋


第二天一早,雪槐见到谢思全,对谢思全一抱拳,道:“大人,对不起,我要走了,特来与大人告别。”谢思全一惊,叫道:“为什么,你是怪我怠慢你了?”
“不是。”雪槐摇头,“大人礼贤下士,让我十分感动,只是我答应了要给别人去做马夫。”
“什么?”一边的一卦准跳起来,叫道,“你疯了还是傻了?好好的国舅府护卫不做要去做马夫,天啊,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是谁?”谢思全看着雪槐,“竟请得动木兄弟做马夫?”
“王子。”雪槐回答道。
“无花王子?”谢思全眼光霍地变亮,似乎要看到雪槐心里去。
“是的。”雪槐点头,他并不回避谢思全的眼光。事实上他已经看出谢思全是个重义之人,所以才当面向他告别,若换了其他人,雪槐昨夜就不必回来。“但无花王子他这次远质巫灵,可能……”谢思全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开口,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可能回不来了。”
作为林国舅的护卫领班,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真的是个很重义之人。雪槐暗暗点头,道:“是,我知道,王子远质巫灵,以后两国只要稍有不对,无花王子便性命难保,他的下人自然更是死路一条,但我已经答应他了。”说到这里,雪槐一抱拳,“谢大人相待之诚,盼他日还有相见之期。”雪槐再对一卦准一抱拳,随即转身。谢思全的眼光越发亮了起来,但看着雪槐转身,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再出声。
旁边的一卦准一直咬牙切齿,但雪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卦准眼见雪槐大步走出,略一犹豫,一顿足,也急跟出来。出府,一卦准猛地一把抓着雪槐的手,道:“跟我来。”边说边把雪槐拉到旁边一条巷子里。
雪槐先前跟着一卦准混,只是觉得好玩,现在有正事要做,雪槐已再不想和一卦准混下去,他本希望一卦准会留在国舅府。既然一卦准跟了出来,那就说清楚也好。但不等雪槐开口,一卦准却先狠狠地点头道:“小子,算你狠,我知道你是看我沾了你的光,心里不舒服,所以要这样,否则哪有好好的国舅府护卫不当,却要去做那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的王子的马夫的。但你也太性急了,告诉你,师父我是有一手真本事的,过一段时间,我自然会传给你。”雪槐没想到他会这样想,不禁笑了起来,打断他话头,道:“不是的,师父,我是……”
“你不信是不是?”一卦准根本不听他说完,大叫,“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演示给你看,一定看呆你。”说着只见一卦准把手伸进怀里,眼睛四下一看,却又把手抽出来,道,“现在人太多,这种功夫过于惊世骇俗,不便演示,但我可以大致说给你听,师父这手真本事,乃是师祖传下来的一对宝贝,名为拐子马,还有一篇《拐子诀》,拐子马现在不好演示,你先听听《拐子诀》看是不是了不起。”说着他左手掐一个诀,闭眼念道,“左拐,右拐,前拐,后拐。”念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随即睁眼舞动起来,“我左踩青蛟,右跨云宵,奈何桥下鬼叫,红纱帐底逍遥。我前跨玄武,后面有一只白虎,眼见走投无路,突然一拐迷糊。”他手舞足蹈,仿似跳神,再加上那一篇《拐子诀》太也滑稽。雪槐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大笑起来。
“你还是不信?”一卦准脸上现出怒意,“好,你跟我去城外,我演示给你看。”
“信信信。”雪槐看他当真,精瘦的脖子上青筋根根鼓起,雪槐一时倒为难起来。一卦准虽也世俗贪财,但不是那种完全的世侩小人,俗气之中终还有几分老天真,因此雪槐虽实不能再和他混下去,却也不好直接的就打击他,念头一转,道,“师父啊,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不,我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会有福享,结果就撞上了师父。”
“是,有这话。”一卦准点头,“怎么了?”
“是这样。”雪槐睁眼瞎编,“我一般不做梦,但只要做梦就一定灵,为什么我好好的护卫不做而去做马夫呢?因为昨夜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做了别人的马夫,而那马头上竟然生了角。最怪的是,那马角上突然开起花来。又有一个声音在边上说,无花无花,终要开花。这梦实在是太怪了,我知道有个无花王子,是不是说无花的王子终要开花呢,我不敢肯定,但一定要去试一试,所以……”
“啊?”不等雪槐说完一卦准便叫了起来,“那死落魄的无花王子怎么会开花,那就像马生角角上更要开花一样绝不可能。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国舅府当护卫,享这现成的富贵吧!”
“我不。”雪槐装出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道,“护卫永世是护卫,但王子万一真个开花得势,我可就是开国的功臣呢。我一定要试一试,但这一趟冒险得很,所以师父就不必去了。”
“我敢肯定你一定要后悔。”眼见劝不转雪槐,一卦准气急败坏,大叫。
“但我就是这牛性子。”雪槐一抱拳,“师父保重。”说罢,他自行转身。
“现成的福贵不享,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卦准在后面跳脚大叫。
雪槐更不回头,心中暗笑:我糊涂的自己找上门来的师父啊,我这一去,是绝不会后悔的,我们有缘再见吧。眼见雪槐便要转过巷子口,背后的一卦准却猛地大叫:“等等我。”雪槐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转身,道:“师父,你不必再劝了,我……”
“不要说话。”一卦准却一把封住了他嘴,然后抓着他双肩,去他脸上细看,又掐指算了半天,道,“我问你,你做梦真的准吗?”
雪槐心叫不妙,道:“有时也不准,尤其像这一次。”
他看出一卦准有跟他去之心,本是想用这话说得一卦准打退堂鼓,谁知一卦准听了他的话,心中却反而捉磨开了:“臭小子,这一趟是要脑袋的差事,真若不准,凭什么现成的福贵不享而要去送死?活得不耐烦了啊?”一卦准嘿嘿一笑,道:“我想你这梦也不会准,但即然师徒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师父便陪你走这一程吧。”
雪槐皱起眉头,他实在想不清一卦准怎么突然间会转了念头。那一卦准却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看了他笑道:“你一定会想师父我为什么突然间会转了念头吧?告诉你,我刚才又算了一卦,我两个都是倒霉鬼,惟有到了一起才会霉气相冲成为一对幸运蛋子,我和你是不能分开的,劝你不动,那我就只好跟你去送命了,走吧。”他倒当先领路了。雪槐苦笑不得,只得跟上。到王子府,岩刀早等得不耐烦,突又见多了个一卦准,岩刀眼一瞪,叫道:“这又是什么人?”
这时无花也出来了,雪槐叫了声王子,来不及介绍,一卦准自己便上前开口道:“答王子,我是他师父,他去我不放心,也想跟去看看,请王子允准。当然王子硬要不允,我自己有脚,脚下有路,却也会去。”
岩刀早怒喝出声:“大胆。”无花倒不在意,笑着摇手,道:“先生说的是,路在脚下,那就一起走吧。”无花王子同意了,一边的岩刀便也不好再反对。在岩刀的眼里,一卦准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路数,但岩刀自恃武功不俗,倒也不怕,只是冷笑。
雪槐驾了车,无花坐上去,无花府中的下人听得无花要去巫灵为质,都逃散了。但喂的牲口却不似人般忘主负义,因此还很有几匹空着的马,一卦准便骑了一匹,当下四人一车便出了东海城。
任何国家的王子远出国门,不论是出使还是为质,都会有大批的随从,动身前也一定有大批的官员十里相送。但无花却就只这四人一车,他府中的下人尚且逃散,更别说会有其他的随从,事实上他若是个有势的王子,他府中的下人谁又敢逃啊,下人尚且如此,更别盼官员来送行了,哪个官员敢来送?谁不怕得罪林妃兄妹啊?
一卦准斜起眼睛看着这冷清的场面,再忍不住,凑到雪槐耳边道:“这霉王子可真是霉到家了,他若是能开花,老公鸡也能生蛋了。”
雪槐微微一笑:“师父啊,古人可真有公鸡生蛋的话呢!”一卦准给他咽得翻白眼,雪槐却是冷眼向天,心中暗叫:“莫说公鸡生蛋,我还要他天地倒悬。”一路走州过县,情形和出京时一样,并无官员迎送,驿馆供给也是十分粗陋。一卦准当时疑着雪槐的梦真的有准,否则不可能现成富贵不享倒来送死的理。但这一路看下来,可就越来越信心不足了。这一日一卦准再忍不住,趁打尖时拉雪槐到一边道:“徒弟啊,我昨夜洗干净手好生算了一卦。不妙呢,可是个大大的凶卦啊,我说,趁现在还早,咱们回头吧,国舅府喝酒吃肉多美啊,何必硬要跟着这霉王子啃白菜梆子呢。”
“洗干净了手是吧。”雪槐故作沉呤,却又摇了摇头,道,“师父啊,不对呢,昨夜我和你睡时,被窝里好臭呢,你别是有脚气吧,有脚气可算不准,今晚上好生洗洗,再算。”一卦准昨晚上还真没洗脚,只得翻翻白眼做罢。但他可并不死心,到晚间当着雪槐的面把手脚连洗了两遍,雪槐看了偷笑,也不做声,第二日一早,一卦准便拉雪槐到一边,道:“徒弟啊,昨晚上我洗了手脚好生再算了一卦,谁知更加的不好,这回竟是个死卦了。”
雪槐哦了一声:“哦,怎么个死法?”
“那就惨了。”一卦准一脸恐怖,“砍头死,分尸死,咱们四个人啊,到有五般死法呢。”
雪槐差点笑出声来,总算扳住了脸,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却又摇头:“不对,师父啊,照理说你洗了手脚,该干净了不是,可昨晚上被窝里还是臭的,你别是在被窝里放屁吧,人都给屁熏臭了,这卦怎么会准?”
一卦准这两天肚子有些胀,那屁自然免不了,便又咽住了。当日一赌气,便在途中找间药辅捡了副顺气的药,苦着脸连煎三次吃了,当夜还洗了个澡,直折腾到半夜。雪槐任他折腾,只是不做声。
第二日一卦又把雪槐拉到一边,不等他开口,雪槐先笑道:“师父啊,你前日是凶卦,昨日是死卦,今日却是什么卦了,你别说,我先猜一猜啊。”歪着脑袋一想,道,“人死了变鬼,是了,你今日这卦,必是鬼卦,是吧?”
一卦准正要这么说,给他先说出来,不得已伸了伸了受脖子,道:“没错,正是鬼卦,若不回头,这一去必然变鬼。”
谁知他鬼字出口,雪槐却猛地拍掌欢呼起来,大叫道:“好极好极,师父啊,恭喜恭喜呢。”
一卦准张大嘴:“都成鬼了,还有什么恭喜的?”
雪槐道:“师父啊,你不知道,我昨夜又做梦了呢,梦中有人在我耳边说,此一去凶多吉少,但关健却在明天,明天若能听到鬼字,便只管放胆走去。我奇怪了,问为什么听到鬼字就可放胆走了。那人说,鬼好啊,闻鬼而喜,遇鬼而安,鬼神相佑,梦一醒来我就担心了,怕听不到这鬼字呢?谁知师父就说了,可见师父说的没错,我两个到一起啊,就是一对幸运蛋子呢。”
一卦准傻了。雪槐一行走了十余日,到了东海西南边境的江涛城,出城过腾龙江,对岸便是巫灵了。进城,正打听驿馆所在,忽闻马蹄声暴响,却是一队人马从城外进来。当先一个穿红袍的年青人放马疾驰,身后随从牵狗驾鹰,一看就知道,乃是富家公子到城外打猎回来。那年轻人进了城却仍在放马疾驰,路人纷纷闪避,却均是敢怒不敢言。无花皱起眉头,雪槐能从他的眼光中看到怒意。
原来他心中还是有怒意,好!雪槐暗喝一声彩。一路行来,无论无官员迎送也好,招待粗陋也好,无花脸上始终平静无波,雪槐就有些担心,不知无花到底是庞辱不惊呢,还是已经麻木了。若是心已麻木,再无进取之志,那麻烦就大了,所以现在看到他还会怒便特别的高兴。
人敢怒时,无事不可为。便在这时,惨剧突地发生,斜对街上,突地走出来两个担菜的人,前一个白以苍苍,后一个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后生,那老者埋头只顾走,没注意飞驰而来的奔马,街道又窄,正好一头撞上,顿时跌翻在地,口喷鲜血,挣了两挣就不动了。
那小后生一呆,扔了菜担子,抱住那老者便哭叫起来:“爷爷,爷爷,你醒醒,醒醒啊。”那年轻人撞翻那老者,自己的马一闪,却也把他摔了下来,爬起身来便怒叫出声:“该死的老东西,竟敢挡本公子的路,来呀,给我往死里打。”身后随从闻声涌上,那小后生急将爷爷护在身下,头顶早已是拳棒齐下。
“撞了人还要打人,真个没天理了。”一卦准摇头,无花急叫,“住手!”岩刀早冲上去,大刀一抡,将一干恶奴尽皆赶开。无花奔过去,怒叫道:“大街驰马,撞了人还要打人,还有王法没有?”
那年轻人眼一翻,看着无花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管我马二公子的闲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大胆。”岩刀怒叫一声,“这位是无花王子,大胆凶徒,还不给我跪下。”听说是王子,那后生立即哭叫叩头,道:“王子,他们撞死了我爷爷,我只有一个爷爷了,王子要给我做主啊。”
无花急伸手相扶,点头道:“我一定给你做主,你叫什么名字。”那后生抹泪:“我叫五钱儿,爹娘没有了,现在爷爷也没有了。”他竟是个孤儿了,无花也含了泪,随即怒目看向那马二公子,叫道:“你是叫马二是吧,大街驰马,撞死老人,你知罪吗?”马二公子先有些以愣,这时向无花左右看了看,突地就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听起来还真像个王子呢,不过看起来就不怎么像了。”他边上随从立时起哄大笑。
“大胆狂徒!”岩刀怒叫,刀一舞,便向马二公子冲去。那马二公子两眉一竖,喝道:“给我拿了这狂人!”他身后随从便也刀棒齐上。
岩刀武功不错,但不是什么了不起高手。马二公子所带随从有四五十人,且护院打手中也不乏身手好的,四面一围,不多会便将岩刀打倒在地。无花又惊又怒,马二公子却是大笑,看向无花,道:“我说王子啊,你堂堂王子,不会只带这一个护卫吧,我不是王子,家里护院下人也还有好几百呢。”一干随从制住了岩刀,更是猖狂,轰然大笑。雪槐冷眼旁观,且不做声,他要看看,无花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处置。
“你们如此无法无天,眼里到底还有王法没有?”无花气得捏紧拳头,转头看向雪槐,道,“木鬼,你给我去请县令来,我就不信我东海王法制不了这恶徒!”这时那五钱儿却轻声说了一句:“他家势力很大,县令是他家常客呢。”无花一愣,怒叫道:“我不信那县令敢循私。”对雪槐道,“快去!”话未落音,围观的百姓中忽有人叫:“县令来了。”
雪槐抬头看去,果见大街尽头来了顶轿子,旁边跟着十余个衙役,正是县令闻讯赶来了。那县令下轿,先向无花上下看了两眼,雪槐便就开口道:“看什么看,这是无花王子,还不下拜?”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估计这县令跟沿途官员差不多,不会将无花放在眼里。不出雪槐所料,那县令仿似突然间耳聋了,全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眉头一皱,道:“怎么回事?”
那县令不下拜,无花倒也不当回事,指了马二公子道:“这叫马二的恶徒当街奔马以致撞死老人,我的随从上前拿他却还仗势逞凶,简直无法无天,请你以我东海律法,拿了这恶徒。”
那县令看了看倒在地下给刀剑逼着的岩刀,道:“把人放了。”
马二公子“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随从放开岩刀,那县令又道:“你们之间到底谁错,我不在现场,一时也没法叛诀,不管怎么样,这老儿死了,你拿几个钱烧埋了他吧。”说完向无花拱一拱手,竟就回身向轿子前走去,看那模样,这案子竟就这么了了。
无花又惊又怒,看向那县令道:“难道这案子你就这么了了?”
县令坐上轿子,点点头,也不看他,道:“是了了啊,还要怎样?”
“这恶徒撞死了人,难道就这么算了?”无花怒叫。那县令终于抬眼看向无花,眼中却是一片漠然,道:“依你说,便要如何?”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无花怒叫,“依我东海律法,你该当拿下这恶徒,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对不起,要拿你拿,只要你有这个本事。”那县令把帘子往下一甩,却从帘子里哼一声出来,“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配管闲事吗?”他这一声并不是很大,却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不但无花听见了,围观的百姓也全都听见了。所有的眼光都落在了无花身上,那种眼光里,有种深切的同情。
王子,无花,竟然落魄至此,竟然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恶棍,竟然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小县令也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五钱儿年龄虽小,却也看出了无花的无奈,低声叫道:“王子,算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马二公子仰天狂笑。无花全身颤抖,右手慢慢的伸向腰间的佩剑,终于一把抓住。雪槐的眼光冷电般射过去,射向无花那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正如那县令说的,无花并没有管闲事的能力,如果硬要管,说不定反会送了自己的性命。
但这世上总能见到不屈的血。
无花身上有吗?雪槐的心在狂跳。

青锋一闪,长剑出鞘。“我为东海王子,若见恶徒横行而袖手不理,则我东海亡国无日!”无花怒目狂呼,猛向马二冲去。
“好!”雪槐在心底狂呼,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仿佛都给点燃了。点燃的还有无数围观的眼睛。
帘子打起,县令的眼光里有极度的惊讶。眼见无花不顾一切的冲过来,马二有一瞬间的畏惧,但随即目射凶光,叫道:“给我杀了他,这无势的王子,没什么用的!”众家奴刀棒齐举,但雪槐已出现在无花旁边。
“敢阻王子宝剑者,死!”雪槐的声音并不很高,但里面凛冽的杀气却让人不寒而粟。最前面的几个恶奴为他眼中杀气所慑,踉跄后退。但后面的却涌了上来,雪槐眼光一炸,手挥起,他手中只是一根赶马的长鞭,鞭身虽软,但里面蕴含的力道,却并不是这些恶奴所能承受。鞭影晃动,只一眨眼,四五十个恶奴倒满了街面,并且没有一个是活的。
杀气之烈,让人战粟。雪槐是存心为无花立威。只不过无花也给他吓着了,举着剑呆立着,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身后岩刀、一卦准也是一样。一卦准两眼瞪圆,嘴里更在不绝地喃喃念叼:“天哪,天哪,这臭小子是不是突然间杀神附体了。”
吓呆了的还有一个马二,雪槐伸手,他竟连逃跑都已经想不起了。不过就算他想逃,在雪槐手底他也绝对逃不了。雪槐将他倒提起来,往无花脚前一摔,再一脚踏住,随即向无花一抱拳,大声道:“请以王子之剑,斩这恶徒。”无花先前凭着一腔愤怒提剑冲出,但这时真要他杀人,一时倒不知如何出手了,看看马二,再看看手中的剑,半天不动。
岩刀叫道:“不要污了王子的手,我来。”提刀上来。但雪槐眼一横,止住了他,看向无花,再叫道:“请以王子之剑,除恶扬善。”
他必需要在无花心中种下一点杀气,无花才做得未来的东海之王。无花与他眼光一对,猛一点头,转眼看向周围的百姓,大声道:“今日我以东海王子的身份,依东海律,斩这恶徒。”
“王子饶命啊。”马二嘶叫。他终于认识王子,可惜却迟了,无花照着他胸口一剑刺下,污血射出,顿时了帐。
“还有那狗官!”雪槐扭头看向县令。县令全身一抖,连滚带爬下了轿子,趴在地下叩头:“王子饶命!”无花一脸肃穆,喝道:“你为百姓父母,却不为百姓做主,纵容恶贼,知法犯法,实容你不得。”提剑又要上前,雪槐却拦住了他,道:“这等狗官,不必污了王子宝剑。”他只须在无花心中种下一点杀气,却不必要这种杀气泛滥。于是雪槐向岩刀扫了一眼,道,“岩刀,这个交给你。”
岩刀大喜,叫道:“狗官便如一条狗,杀猪屠狗,我最拿手了。”冲将上去将那县令一脚踢翻,大刀一扬,那县令一个头直飞上天。
“多谢王子!”五钱儿趴下叩头,一众百姓也一齐跪倒,齐呼王子之名。处理了后事,几个人上船过江,船到江心,无花猛地对着雪槐跪倒,叫道:“无花走眼,错认了高人,还望恕罪。”
雪槐忙伸手扶起,笑道:“王子快快请起,我可不是什么高人,不过一勇之夫而已,而且王子是未来的东海之王,一国之主,如何可向别人下跪?”
他这一说,无花却是眼泪双流,叫道:“我这一去,尸骨也未必能回乡土,更别说什么东海之王,一国之主了。”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雪槐笑。这会儿突然说起梦来,未免有点牛头不对马嘴,无花抬起泪眼看他,一脸迷惑。
“梦中有人对我说,无花无花,必要开花,马夫马夫,食粟万户。”雪槐看向无花,“梦中的无花,自然是王子了,无花开花,你此去若有不幸,还开的什么花,你的马夫又怎么能食粟万户,所以我肯定,你一定会回来,会做东海王。”听了他的话,无花泪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喃喃念道:“无花无花,必要开花,马夫马夫,食粟万户。”想了一会儿,却又黯然摇头,“只是一个梦而已,又怎能当得真?”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雪槐大大摇头,“王子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做梦都是最灵的了,否则你去想,以我的身手,到哪儿不能混个一官半职的,用得着来给你做马夫?而且谁都知道林国舅他们害你,你这一去九死一生,我却陪你去送死?世上没有这样的傻瓜吧?”他这样一说,无花又呆住了。因为他说得有理啊。他的身手无花是亲眼目睹的,这乱世之中,以他如此身手,随便到哪个国家,混个将军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何必来做马夫?何必跟去送死?
“我相信他的话。”岩刀兴奋地叫,“王子一定是要做东海王的,也只有王子做了东海王,我东海才有救。”他这话更让无花惊喜交集,无花呆立船头,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雪槐也不再说,任由他自己去想心思。假托梦境,而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这么做雪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无花天性仁厚,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如果雪槐照直说要助他夺得东海王位,他说不定会婆婆妈妈,七想八想,所以干脆不说。只假托梦境,在无花心中种下天意难违的种子,将来随着时势变易,这粒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雪槐到船尾,一卦准却狠狠地瞪他一眼,低叫道:“行啊臭小子,我说怎么现成的富贵不享却要来当马夫,原来还有‘马夫马夫,食粟万户’之说,这一点你倒瞒得紧!”
雪槐差点要笑出声来,抿了嘴道:“我那也只是做梦。师父不是说,我这一去,即凶且死最后变鬼吗,那还有什么千户万户之说呢?”一卦准给他咽得回气,狠狠点头道:“那是,小子哎,先别得意,到底是你的梦准还是我的卦灵,还真是骑驴看唱本,得走着瞧。”
“咱们现在是在船上呢,可没驴子坐。”雪槐笑。
“那就坐船看唱本,在水上瞧。”一卦准咬牙,却正好一阵风来,船一晃,晃得他差点落水。雪槐忙扶住他,笑道:“你老人家可站稳了,若是落了水,那唱本可就要到水底下去瞧了。”
巫灵为东南大国,共有四十州一百二十余城,纵横数千里。巫灵是六霸中称霸最久的国家,雄居霸主之位三百余年,此时国势虽已衰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力仍不可小视。无花一行人踏上巫灵国土,接待反比在国内要好,立时便有官员出面接着,一直护送到京城巫灵。
巫灵城号称东南第一雄城,城高十丈,城周百余里,便是快马,绕城一周也要小半天时间。进城,无花递交了国书,像他这种小国的质子,是见不到巫灵王的,当下有礼宾司安排了住地,便就住了下来。巫灵派来了两百护卫,说是护卫也可,说是监视也行,总之若无巫灵王的允许,无花是再无离开巫灵的可能。
要让无花做东海王,首先要能回到东海才行,怎样才能让巫灵王打发无花回去呢?一路上雪槐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平空里却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办法,只想到可以买通巫灵得势的高官去巫灵王面前说好话,放了无花。但这里面又有一件麻烦事,无花是个穷王子,雪槐袋子里好歹还有两个酒钱,无花袋子里却什么也没有。但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雪槐也不发愁,到巫灵住下,便开始收集巫灵朝中的消息,无花行动不便,他和一卦准却不受拘束,满城乱逛,打听朝中人事。
巫灵是大国,朝中有权势的王公亲贵不少,其中任一个,都可替无花说得上话。但要想这中间的任一个替无花说话,至少得要上万的金钱,雪槐可没这么多钱,一时倒有些发愁。
一卦准久走江湖,惯看门道,自也明白其中的关健,可就冷嘲热讽起来:“臭小子哎,你做梦是灵,可没钱就不灵,这倒霉王子无花是回不去的,你的美梦最终也是要醒来的。”
雪槐在江涛城里大显身手,不说无花,便是先前看雪槐不顺眼的岩刀也从此对他异常恭敬。惟有一卦准却仍是老样子,对他毫不客气,也不知他是真的老眼昏花呢还是怪着雪槐太固执。雪槐拿他没辙,只有不理他,暗中思索:实在不行,只有向横海四十八盗去借点钱来。这天他经过一条街道,隐隐听得旁边一座巨宅中传来哭声,心中一动,运剑眼看去,但见一间房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闭眼躺在床上,脸如金纸,旁边围着一群妇人在不绝哭叫,窗前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打扮华贵,这时也在暗暗流泪。房子外面一群下人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道:“好好的大路上,怎么就会惊了马。”另一个道:“也是怪了,平日小公子也不是没从马上摔下来过,拍拍屁股也就没事了,这会偏就这样了。”又一个道:“只怕是撞了邪吧,也是老爷命苦,三位公子,前两个都没救着,若是小公子也有个三长两短,那老爷就算坐了大司马的位子,也是了无乐趣了。”最先那个接口道:“什么就算坐了,你们不知道,大王昨日便已任命老爷为大司马。只是小公子生病,没说罢了,跟你说,现在在朝中,没有比我家老爷更走红的呢!”
这几天雪槐已将巫灵朝人事大概打听清楚,听这些下人一说到大司马,心中暗叫:难道这人竟是昨日升任大司马的富安?现在的巫灵,只有这人是最得势呢。想到这里,再看向屋中那少年,运剑意去那少年眉眼间一逼,立即有一缕绿光钻出来,隐成人形,乃是一头魅。魅为草木之精,其性最灵,修练有成的魅可借体成形,千变万化,常在人间掀起无穷风雨。
不过这头魅尚未成气候,与雪槐剑意一撞,立刻又钻回了那少年眉眼中。人的两眉之间,号为神窍,鬼魅附体,常以此处为居所。
“此真天助我也。”看清害那少年昏迷的是一头魅,雪槐心中狂喜。那魅未成气候,以他天眼神剑的剑意,斩之不费吹灰之力。而富安只这一个儿子,那时要他替无花说句话,还不是举手之劳。想到这里,急回无花住地,对无花道:“王子,我听说富安新升了大司马,巫灵现在最走红的就是他呢,你也该去拜会一下,送点礼。”
一卦准听了可就冷笑:“咱们王子还有钱送礼吗?全部家当就那辆马车和几匹马呢,便连马带车送过去,人家还不见得收呢。”
“是啊,我们……”无花为难的看着雪槐。
“不送马也不送马车。”雪槐微笑摇头,“就把我送进去,礼单你写上,送上等马夫一名。”
“上等马夫一名。”一卦准狂笑,说实话无花岩刀也觉得有点好笑,只是不好意思笑得,却也奇怪。雪槐自然看得出来,摇手道:“现在不必问,你只把我送进去就行了。”“臭小子又想搞什么鬼?”一卦准一脸狐疑。
“这会不是搞鬼,是捉鬼。”雪槐笑,不再往细里解释。当下无花具了名刺,到富安府中投递。若在平日,他虽是来巫灵为质,终是一国王子,富安理当一见,但这会儿子正昏迷着,可没这心思,门房只推不在,看礼单是上等马夫一名,虽觉古怪,却也收了,便有人带雪槐进府。
报给富安,富安也有点奇怪,但没心思想,交待既然是马夫,就让他喂马好了。雪槐以剑眼看得清楚,也不声张,待下人将他带到马房中,看其中有一个单独的马厩,只喂着一匹马。那马身高腿长,极为精神,估计是富安的坐骑,当即走过去,将双手去马腹下一托,往上一抛,竟将那马直抛上了半空中。那马高大神俊,少有也有上千斤,别说抛,便是抬,也要三四条大汉,而到雪槐手里,却轻若无物,待那马落下来,轻轻接住,便又抛上去,那马在半空中吓得屎尿齐流,放声长嘶。带雪槐来的下人也吓坏了,见喝雪槐不住,急连滚带爬跑去禀报。其实富安也听到了自己爱马的悲嘶声,听了禀报,听说便是无花送来的马夫发狂,又惊又奇,当下亲来马厩中,亲眼见到雪槐将自己爱马一抛数丈高,即怒且惊更疑,心知有异,他已知雪槐名字,当下上前道:“这位兄台请住手。”
雪槐闻得他声音,将马轻轻接住放下,在马身上拍了拍道:“马儿马儿,得罪了啊,若不是你,想见你家主人还真难呢!”富安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雪槐是有意的,雪槐那身手过于惊人,便不敢轻视,道:“不知兄台要见本人有何指教?”雪槐微笑:“指教不敢,木鬼求见大人,只想告诉大人,我家王子有眼无珠。”他这话莫名其妙,富安摸不着头脑,道:“此话怎讲?”
雪槐冷笑道:“不是吗?我家王子本想送份大礼,盼能结交得大人,谁知大人却只让我喂马,我家王子这般没眼光,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他话里有话,富安冷眼扫向旁边的管事,管事大惊,急翻出无花的礼单道:“大人请看,无花王子所送礼单上确是写的上等马夫一名啊。”
富安亲自拿过礼单一看,确实没错,转眼看向雪槐,雪槐却仰天大笑:“原来上等马夫就是喂马的,那我无话可说了。”说实话富安听不懂他的话,上等马夫当然还是马夫当然就是喂马的,未必上等马夫就不是马夫了?但他既然这么说,自然另有说法,富安便道:“那富安倒要请教,上等马夫不喂马,用来做什么?”
雪槐两眼亮若星辰,道:“一般的马夫,自然只是喂喂马,赶赶车。但上等马夫却不同,上可为其君驰骋天下,乃以五韬为鞭,六略为驾,武可安国,文可定邦。下可替其主解危济难,乃以明慧为鞭,刚勇为驾,仁义存心,始难相继。”富安能做到巫灵的大司马,执掌一国军政,自非平常之人,一听雪槐的话非比等闲,顿时眼光大亮,抱拳躬身道:“果然不同,看来富安真是有眼无珠了。”雪槐忙也抱拳道:“大人言重了。”
富安道:“摆酒,富安为木兄洗尘。”
“喝酒不急。”雪槐摇头,“闻得贵公子偶染小疾,我想看一看。”
“你还能看病?” 富安又惊又喜,但眼光中却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怀疑之色。他惟一的小儿子名富平,昏迷已有十多天。这十多天里,他自是遍请名医,可以说,巫灵城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个医名的,都给请遍了,却是人人束手。拖到今天,他已是绝望了,只待给儿子送终,现在雪槐却说要看,如何不叫他吃惊?又如何不叫他生疑?
雪槐自然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也不多说,只道:“看看再说。”
“如此木兄请。”当下富安亲自给雪槐引路,到富平房中,女人们都已避到屏风后,只富平一个人僵卧。富安道:“这就是犬子,老夫本有三子,但前两子皆丧,只这一点骨血,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也是了无生趣了。”说着不觉垂泪。雪槐早有定见,到富安床前运剑意一逼,那魅惊慌之极,在富安神窍穴内乱窜,雪槐冷哼一声,对富安道:“大人莫要着急,令公子只是中了邪,只要驱走邪物便可痊愈,不妨事的。”
“请木兄弟千万救救小儿。”听得雪槐如此肯定,屏风后富安夫人急步出来,泣声拜倒,身后姬妾丫环自是跪满一地。富安也要跟着跪倒,雪槐忙伸手虚扶,道:“请大人借剑一用。”
富安急命取剑来,这时骷髅鬼王突地从雪槐脑中现出幻影,躬身道:“主人开恩,老奴好久未进食,实在是馋了,便请主人将这孽物赏给老奴解馋吧。”雪槐知道骷髅鬼王为他神剑所慑,确是久未进食,略一沉呤,道:“你不会伤了富公子吧?若伤了富公子,我会将你阴魂打碎,永世不得翻身。”骷髅鬼王惶恐躬身道:“绝对不敢,这种未成气候的小小魑魅,老奴是手到擒来,以前也是常拿来当点心呢!”
雪槐信他说的是真,道:“那好,你随我的剑动作,不可现身吓了富大人家小。” 骷髅鬼王大喜。雪槐乃是在心中与骷髅鬼王说话,富安虽近在咫尺也是充耳不闻,见他凝神,还以为他在施法呢,更是敬畏,大气也不敢出。雪槐取了剑,略一凝神,怒目喝道:“何方邪物,竟敢附体伤人,快快纳命来。”将剑尖去左手鬼戒上一指,骷髅鬼王化一缕绿光,沾在剑尖上。雪槐再将剑尖指向富平额头,骷髅鬼王急射出去,将那只魅劈手捉了一口吞进肚中,复又射回来,喜滋滋叫一声:“多谢主人,味道真是好极了。”重入戒中。这中间说来罗嗦,落在富安等人眼里,却只见雪槐剑尖上一道绿光射出,在富平眉间一点,立即又射了回来,同时间富平便大叫一声睁开眼睛,随即跳下床来。所有人都想不到会有如此之快,一时间都呆了,直到富平开口叫:“爹,娘,你们都在我房里做什么啊。”又叫,“啊,对了,那作死的小红马,那日好好的便做老虎跳,摔得我好痛,呆会我要抽死它。”这时富安几个才清醒过来,富夫人当即将富平抱在怀里,儿啊肉啊地叫,喜泪如注。又拉了富平给雪槐叩头。富安这时自也叩下头去,喜极而泣,道:“木兄再造之恩,真不知叫富安如何报答。”
雪槐这时却不扶他,自己却也跪了下去,回拜道:“不敢当,其实小人另有居心,还望大人谅解。”
富安急伸手相扶,道:“千万别这么说,木兄之恩,山高海深,不论木兄有什么事,但请开口,富安竭尺所能,一定为兄弟办到。”
雪槐摇头:“不是我自己的事,乃是我家王子,我家王子来贵国为质,是有人故意要害他,所以王子送我来替大人出力,是想大人在大王面前替我家王子说句话,放我家王子回去。”
“就这样一件事?”富安看着雪槐,显得颇为失望,他这时卯足了劲要报答雪槐,只盼雪槐提出的要求越难越好,再想不到雪槐提出的只是这样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他为大司马,放无花回去,甚至不一定要向巫灵王禀报,他自己就可以做主,那真的是张口之劳。
雪槐点头:“就这一件事,若大人肯成全,小人和我家王子均感激不尽。”
“这事包在我身上。”富安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命大摆酒席,感谢雪槐。他为大司马,府中自然收得有好酒,这下对了雪槐胃口,酒到杯干,雪槐少说也喝了有七八十杯,却无半点醉意。富安已两次目睹他的神通,复见他如此酒量,更是敬畏。他这时自也知道所谓送他上等马夫之事不过是无花一个借口,席间便请雪槐仍回无花身边去,感叹道:“我听说无花王子在东海颇为失势,再想不到王子身边竟有木兄弟如此人才。木兄弟绝世奇才,真有经天纬地之力,安邦定国之能,我可以肯定,无花王子回去,必为东海之王。但愿我两国世世友好,我可不想在战场遇上兄弟这样可怕的对手。”雪槐抱拳道:“但愿如大人所言,东海只是小国,到时还请大人多多关照。”酒足饭饱,富安命用自己的马车送雪槐回去,随车数十佣仆,大担小担挑了无数礼物,说是送给雪槐聊以为射的,雪槐坚辞不受,眼见推不掉,只得道:“大人若硬是要送,便送我几坛酒好了,木鬼一生最爱的便是这杯中物。”
“木兄弟不爱身外之物,让人佩服。”富安当即便命人将府中窖藏的好酒装了满满一车,送去无花住地。雪槐让无花把他送去富安府中,无花虽照做,却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有一点,即做礼物送出去了,该就不好回来了,谁知雪槐竟又回来了?无花不免大是奇怪,问起缘由。雪槐暂时不想说,便笑道:“大概我这礼物太也粗糙,人家不收,所以就又退回来了。”
听了他这话,一卦准便就哼了一声:“我早算到了,什么上等马夫啊,马夫就是马夫,人家堂堂大司马,还少马夫了,自然是不收,若是上等干牛肉,到有可能收下。”
雪槐给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笑道:“若是上等干牛肉,我自己可又舍不得送了,留着下酒岂不更好?”说到酒,岩刀可就叫开了:“对了,这里还有一车好酒呢,好奇怪,即不收我们的礼物,如何还送我们酒?”
“投桃报李,也算是礼尚往来嘛。”雪槐笑。阿黄见了酒,立即从一卦准肩头溜下来,去酒坛子上乱爬,它却精乖,竟就奔到雪槐面前,去雪槐鞋子上搔了两下,双爪举起,学人抱拳般合拢,对着雪槐拜个不停。雪槐大好笑,道:“想喝酒是吧?”阿黄就将脑袋乱点。雪槐取一坛酒,开了泥封,阿黄欢叫一声,爬上酒坛子,探头下去便喝一大口,似乎很满意,对着雪槐叫两声,便又大喝,喝得高兴,却不防那坛子边缘打滑,吱溜一下掉进了酒坛子里。无花担心地叫了一声,声未落,阿黄一个小脑袋却从酒里钻了出来,顽皮地对着无花喷一口酒,一个旋子又钻进了酒里,竟是把酒坛子当家了。天下竟有如此好酒的黄鼠狼,那送酒来的富府家人看得目瞪口呆。雪槐哈哈大笑,只一卦准没好气,骂:“迟早醉死你这老酒鬼。”雪槐更笑,也取一坛酒,在阿黄酒坛子上一碰,叫道:“咱哥俩好,碰一个啊。”仰头猛灌。
雪槐认定,富安第二天上朝就会替无花去巫灵王面前说情,当天该就有放他们回去的信儿。但出乎意料,当日平平静静,并无任何消息,第二日也是如此,到第三日午时,仍无动静,雪槐心中可就生疑了,心中猜测,富安不替他说话该当不可能,难道巫灵王竟硬要留他们下来?
方自胡乱猜测,午后不久,门前却来了车马,说请无花王子换个地方。不叫走,却叫换地方,难不成还要长年累月住下去?雪槐又惊又怒,一卦准却还在一边冷嘲热讽:“好,好,换个安生些的地儿,也耐久住,王子干脆娶一房夫人,耐耐烦烦的生儿育女吧!”说得雪槐心乱如麻,只是猜测:“富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的剑眼只能在偶然间看到未来之事,却看不到过去之事,否则一定运剑眼看看这几天里富安到底有没有替他去说,但心中却已暗暗打下主意,事后一定要找富安问一问,若硬是巫灵王阻拦,也好早想主意。
没想到不要他去问,车到一座巨宅前停下。富安已在宅前迎接,与无花见了礼,当下便拉了雪槐的手,笑道:“本想早日来见兄弟,只是备办一切,实在抽不开身,若叫下人办我又不放心,所以拖到今日,兄弟且进宅,看这宅子也还住得不?”
他以大司马之尊,对无花也不过客气为礼,对雪槐却是如此亲热,可就把岩刀一卦准等看了个目瞪口呆,一卦准在后面暗揪胡子:“这臭小子,怎么就和人家大司马拉上关系了呢?他到底是怎么骗的?手段大大的了不起啊!”进宅更是惊得张大嘴合不拢来,那宅子之大,比无花的王子府大十倍不止,且一路上佣仆如云,艳姬美婢,晃得人眼都乱了。富安却还不停的说时间太过仓促,未能细细挑选,请雪槐原谅。
雪槐自不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但也有些吃惊,尤其是心有疑惑,到大厅中,再忍不住,对富安道:“大人那日答应替我家王子去大王面前说情,放我家王子回去,现在却还替我家安排这等住宅,是不是大王不肯放我们回去,所以……”
他这话可就叫无花几个又是一惊,心中齐叫:“原来大司马还答应了他去大王面前说情?”一齐竖起耳朵,看向富安。
“不是,不是。”富安呵呵笑着摇手,道,“王子想回去,一句话就可以了,真的不费什么事的,是我想留木兄弟一行下来,一则想与木兄弟多亲近亲近,另一个,月底便是国母太夫人七十圣诞,各诸侯国都有使节来贺,王子正可借此机会现身扬名。王子在国内有些失势,但若天下诸侯皆知东海有无花,便也是一股无形的声势,于王子异日登位为王,将大有助力。”雪槐这才明白富安的意思,暗叹不愧能为大司马,果然想得深远,忙抱拳致歉道:“木鬼误会大人了,实在不好意思。”
无花则是一躬到地,叫道:“为无花的事,麻烦大人了,无花也不敢想登位为王,这个无用之身只要能埋骨乡土,便都是大人的恩德。”
富安忙抓了他手,大大摇头道:“王子太悲观了,王子身边有木兄弟这样的不世奇才,我可以肯定,一定可以登上东海王位。”当下置办酒席,与富安欢叙,富安道:“明日夜间,我会在府中举办宴席,招待先到的各国来使,王子与木兄弟便可与会。一则与各国使节套套交情,二则还可欣赏碧青莲的天外仙音,那可是难得的呢!”
“碧青莲?”雪槐和无花一齐叫了起来。
“是。”富安有些得意的点头,“木兄弟和王子该也都听过青莲小姐的芳名,说实话,这次我能请到青莲小姐来为国母太夫人祝寿,一则是国母太夫人长年乐善好施,善动天下。二则我也实在花了点心思,否则青莲小姐是不会为任何人专程来某一个地方的。”
“是。”无花点头,“当年青莲小姐坐船从腾龙江出东海,我父王闻知,专派人请她入宫,答应她一曲可赐千金,但青莲小姐却说此行专为出海听潮,不愿上岸,我父王因此好一阵不高兴。”
富安呵呵一笑,道:“没错,青莲小姐就是这么傲,她不愿意时,别说一曲千金,便把你东海所有的财富全放在她眼前,她也不会正眼看一下。”接着,富安看向雪槐,道,“木兄弟有没有见过青莲小姐呢?”
“没有。”雪槐摇头,“我也只是听说过她。”脑中忆起碧青莲的一些传闻。碧青莲出身奇特之极,她生于皇宫之中,却谁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当时宫中太监听到有婴儿哭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却在花园的莲池中找到了她。她竟是躺在一个巨大的莲盘上。当时所有的人都吓坏了,那莲盘颤颤巍巍,只要稍稍斜得一下,她一条小命哪还救得到?但最让人存疑的,是她的父母到底是谁?当时的三十五世浩天大皇帝已老,久不近女色,但她若不是龙种,皇宫中又有谁能让她的母亲怀孕。而最古怪的,是三十五世大皇帝听到这件事后,有一句奇怪的话,说:“她竟然真的生出来了,不可思议。”从这句话,可知三十五世大皇帝知道一点东西,因此外面传说碧青莲绝对是一位公主。但疑惑的是大皇帝当时却并未明确表态,当时宫中恰来了一位青莲道人,就此将她带出宫中。碧青莲长大后,游历天下,她跟青莲道人学得虚空种莲的奇术。一粒莲子,即时便会开出一朵极大的莲花来,花一开,她便跳入莲中,取琵琶边弹边舞。她容颜绝世,此时仙乐飘飘,莲香四溢,莲花中又有薄雾弥漫。观者神魂颠倒,只以为是在仙境中观仙女舞蹈。碧青莲此曲名天外仙音,声名传出,谁都想一睹这天外仙音的风采。但碧青莲生性孤傲,独立特行,只有她高兴,她才会奏此天外仙音,否则再多的金钱再大的权势也休想让她点头。
“那明夜便可见一见了。”富安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道,“青莲小姐不仅是天外仙音名动天下,本身亦是绝色,曾有人评她为天下第一美女,明夜一见,倒要看她美到什么程度?”
无花奇道:“难道大人尚未见过青莲小姐?”
“是。”富安点头,“虽是我请的她,却还真没见过她,不过她说明晚会来那就一定会来,王子尽可放心。”一时酒罢,富安告辞,面对周围群婢环绕,其他人也罢了,一卦准却是又惊又喜又疑,看了雪槐道:“你小子上次去大司马府,到底搞了个什么鬼?竟然让大司马如此待你,答应替王子说话不算,还又送宅子又送丫环的?”
无花、岩刀也都存疑,一齐看着雪槐,雪槐哈哈一笑,道:“什么叫搞了什么鬼?我不过到富大人府上和他打了个赌。”
“打赌?”一卦准讶呼,“你跑到大司马府打赌?打的什么赌?”
“赌酒啊,还能赌什么?我可是个穷鬼呢。”雪槐呵呵笑,道,“我听外间说富大人酒量了得,便跑去跟他说,跟他赌酒,他喝一杯我喝一坛,输了我给他牵马,赢了就请他替我家王子说句话,他答应了。结果他喝了十七杯,我却喝了十八坛,赢了赌注。”雪槐不想说出驱邪的真相,信口胡编,一卦准几个却没办法不信。一卦准猛扯胡子:“十八坛,臭小子,醉不死你,难怪我说回来时大司马大人怎么还送你一车酒呢?”
无花却是一揖到地,含泪道:“为无花的事,累着木兄了。”
雪槐忙握了他手,笑道:“王子这是什么话,喝酒很累吗?那我还真愿意天天累着,还有阿黄估计也愿意,是不是阿黄?”阿黄吱吱叫着,把一个小脑袋乱点,仿似很赞同他的话,它模样滑稽,众人一时都给逗乐了。
第二日傍黑时分,富安叫人来请,无花一行便动身。雪槐打听得清楚,各国先到的使团已有七八十个,几个大国中炎阳、祭风、有熊全都预先来了,且来的都是重要人物。炎阳来的是炎阳王叔步云生,祭风来的是左相风满楼,乃是祭风王的左膀右臂,公认的祭风第一谋士。有熊来的是号称天朝四公子之一的照水公子花照水。花照水喜养士,他的照水山庄宣称要聚天下之士,声名极盛,也是有熊王极为倚重的人物。
三国出动如此重要的人物,当然不仅仅是为国母太夫人祝寿,而是另有目地,冲着的都是巨犀的霸业。巨犀称霸,四大国谁都不服,但四国想要出兵争霸却又为难,一则国力衰落,有心无力。二则也还担心其他国家尤其是三大国的反应,万一自己和巨犀打个两败俱伤,他国趁势掩袭,岂非反要吃个大亏?必需先要试探一下,摸清另三国的想法打算,而巫灵国母太夫人大寿却正好提供了这个机会,所以三国才会这么大张旗鼓。不过雪槐倒也不担心四国会联手对付巨犀,四国各有利害牵扯,谁也不可能跟谁真的一条心,因此三国此次虽是为互摸底牌而来,彼此间也一定是明争暗斗。无花一行来到富安府,门子报将上去。老远便听到富安的朗笑声:“东海无花王子来了,好好好,老夫要亲自迎接。”
雪槐一听便知他是故意提高了声调,知道是特意借这个机会为无花长脸。雪槐心中一热,想:富大人虽居高位,却是有恩必报的信义之人。进去,富安果然已到二门迎接,与无花相互为礼,叫声请,随手便牵了雪槐的手,并肩入内。
富安这宴客的厅极大,这时摆了上百张酒桌,坐满了人。早在大街上,雪槐便听到里面的喧闹声,但富安一接出来,所有声音却一齐静止了下去。所有眼光齐看过来,眼中均有愤愤不平之色。原来所有宾客到来,包括步云生、风满楼、花照水三个来,富安都未出厅迎接。富安在大厅口站定,呵呵一笑,指了无花道:“诸位,这位便是东海无花王子,大家多多亲近啊。”
所有眼光一齐落到无花身上,却并无一人出声招呼。明摆着,知道无花的,自也知道他只是个无势的王子,没什么用的,而不知道的就更不要说了。东海本只是小国,一个小国的不为人知的王子,更用不着结交了。
这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的现实。
富安的主席旁边,另设了五席,三席已坐了人,两席空着,左手一席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肥胖,颇具贵气,这时哼了一声道:“大司马待客,有些分轻重啊!”这老者对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微抬的下巴给人一种目空一切的感觉,这时却冷笑一声,道:“我看却是不分轻重。”
富安又是呵呵一笑,道:“两位言重了。”对无花道,“王子,我给你介绍。”对那老者一指,“这位是炎阳王叔。”又指着那中年男子道,“这位是有熊国照水公子,喜贤纳士,天朝四大公子之名想来是无人不知的。”无花躬身为礼,连道幸会。花照水与步云生却都只是哼了一声,并不回礼。
花照水下首也是一个五十来岁老者,与步云生的肥胖不同,他身材却是高挑欣长,瘦而清矍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富安介绍,这是祭风国左相风满楼。无花也是深揖为礼,风满楼也回了一礼,眼光却箭一般盯在雪槐脸上,道:“但据老夫看来,大司马是先轻后重,请问大司马,你旁边这位是什么人啊?”
富安一直亲热的挽着雪槐的手,所有人自然都是看见的,也都在猜。不过雪槐打扮过于平常,许多人便都没在意,这时听风满楼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便都是一动,齐看向雪槐。
富安仰天大笑,道:“左相好眼光,我身边这位,确是位极了不起的人物,木鬼木兄弟,大家现在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我可以肯定的说,十年之内,木兄弟必定名满天下。”富安这么夸雪槐,满厅的人顿时都震住了,一齐拿眼细看雪槐,风满楼嘿嘿一笑:“看来老夫还真没看走眼,能得大司马如此推重,必是非常之人,但老夫想借问一句,这位木鬼到底是什么人哪?”
富安微笑道:“木兄弟现为无花王子的随从。”他这话出口,花照水哈哈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不过是一个废物王子的随从,大司马可真会开玩笑。”旁边的步云生脸露叽讽之色,风满楼却是不动声色,道:“原来是无花王子的随从,好,但老夫还想问问清楚,这位木兄现在在无花王子身边所司何职呢?”
富安一则感激雪槐救儿子性命的恩德,一则敬佩雪槐惊人的手段,便想借这个机会替雪槐扬名,不想花照水几个并不买他的账。风满楼更是老奸巨滑,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雪槐现在只是一个马夫,这样的身份说出来只会惹人叽笑,眼见所有的眼光一齐射过来,富安顿时就僵住了,道:“这个……所谓英雄不问出身……”
他话未说完,雪槐却朗声道:“我只是王子身边的一个马夫。”说着抬眼看向风满楼,他眼光只是淡淡的,平静如水。但风满楼却是一惊,他眼光老到,恰在雪槐的平静里,他看到了不平常处。这眼光,绝不只是一个马夫的眼光。但大厅中早已是哄笑声一片,其中以花照水笑声最大:“马夫,哈哈,马夫。”富安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一脸尴尬地看向雪槐。雪槐却是神色如常,反向他微微一笑。他如此荣辱不惊,富安不由更是敬佩。
哄笑声中,厅外忽传来一个声音:“好一个马夫。”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十分清脆,声音也不是很高,却穿透嘈杂的哄笑,清清楚楚的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哄笑声立时静止,所有的目光全都看向厅外,富安喜叫道:“是青莲小姐吗?”
厅外人影闪动,八名青年武士疾步进来,八人均着青绸紧身劲装,一个个气宇宣昂,往两边一分。随后是八名妙龄少女,也是一色的青色裙衫。八女之后,一个女子盈盈进来。这女子约摸十八九岁年纪,身着翠碧裙衫,脚步移动中,裙衫轻摆,印衬着旁边的随从侍女,恍然便是碧莲池中的一朵青莲花。她怀中斜抱着一面琵琶,掩去了半边脸,众人看到的,便只是她左半边脸,所有眼光却都是一亮,那半边脸所显示的绝色,并不是人间的言语可以形容。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都是呼吸一窒,包括雪槐在内,雪槐心中只有夕舞,一般的美女,他往往正眼也不瞧一眼,但碧青莲的艳色仍让他眼光一直,心中暗叹:“这女子就是碧青莲了,好个绝色尤物,怪道所到之处无不让人神魂颠倒!”
这女子正是碧青莲,她妙目一转,便就落在雪槐脸上,眼光霍地一亮,叫道:“好一个马夫!”厅中众人为她绝色所慑,无一人吱声。直到她出声,众人才给惊醒过来,一时惊呼赞叹声四起。花照水长身而起,朗声笑道:“青莲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只不知还记得区区否?”
听到他声音,碧青莲转眼看过去,道:“原来是照水公子,天朝四大公子之一的照水公子,青莲如何会不记得?”
“愧不敢当!”听碧青莲记得自己,花照水一时兴奋得手舞足蹈。花照水正要找话来说,碧青莲却已转眼看向他身边,在步云生、 风满楼脸上一转,道:“原来王叔和风左相都来了,富大人的面子还真大啊!”步云生风满楼也都站了起来,他两个都已到一定的年纪,又都是手握重权,府中均是美女成群,照理说对女色应该看得淡了,然而两人脸上却都是一脸神魂颠倒的样子。步云生道:“我就是听说青莲小姐可能会来为国母太夫人祝寿,所以特地向王侄讨的这差事呢!”风满楼点头道:“我和王叔是一般心理,也是想一睹小姐玉容。”
“是吗?”碧青莲微微一笑,“让王叔和风左相远道而来,青莲可是担当不起!”这一笑如鲜花乍放,步云生风满楼顿时连心尖子都麻了。但碧青莲脸上的笑只是一晃而过,却就皱了眉头道:“青莲有一事不明,以三位的身份地位,该当有几份眼光,却如何不识得英雄人物?”
三人一愣,花照水指向雪槐道:“小姐是说这马夫?”
“马夫又如何?”碧青莲秀目中透出锐光,“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草莽中卧虎藏龙,英雄之士,所在多有,若只以出身相天下士,三位可以休矣。”她这话极不客气,花照水三个脸上顿时都涩涩的。碧青莲转眼看向雪槐,道:“方才听木兄马夫两字,豪气飞扬,青莲心中突有所感,谱得一曲,就名马夫之曲,不吝献丑,还请木兄多多指教。”
雪槐此前虽未见过碧青莲,却也多次听说过她的事,知道她恃才自傲,素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但此时与她目光相对,却见她眉眼含笑,眼光亲切之极,就仿佛雪槐是她相知多年的老友,何况她更是以兄呼之,雪槐心中一时大时迷惘,实想不出碧青莲为什么会如此特别相待。这时听她更为自己谱得新曲,雪槐心中更是大惊,忙道:“不敢,愿闻小姐雅奏。”
富安大是兴奋,他受命请碧青莲来巫灵,对碧青莲的身价自然有所了解,坊间传言:明珠十斛,不及青莲一曲,由此可知碧青莲身价之高。事实上许多王公权贵就算出得十斛明珠也未必能请得动碧青莲,而碧青莲此时却主动说要为雪槐专奏一曲,传将出去,雪槐立即名动天下,那比他空口白牙来说可是要强得太多了。富安当即命人给碧青莲搬了凳子,与雪槐携手入席。他安排的五处贵宾席,除风满楼三个,另两席一席是碧青莲的,另一席便是无花与雪槐的,但若非碧青莲对雪槐格外的青眼有加,以先前花照水三个对雪槐的轻视,他还真不好安排,这时却是自然入座。花照水三个脸上虽仍有不屑之色,但碍着碧青莲,却也不好公然发难。
碧青莲轻抚琵琶,试了一个音,随即便弹了起来。雪槐不怎么喜欢歌舞曲乐这一类东西,但夕舞喜欢,他便也凑兴学了一点,能吹吹笛子弹弹琴,弹得未必有多好,但至少能听得懂。这时雪槐闭目倾听,一音入耳,果是大为不同,雪槐来不及感慨,心神已为曲调所引,浑忘所以,眼前似乎现出一位绝世的英雄,于乱世中拔剑而起,剑卷残云,气吞万里,听到极处,雪槐不自禁大声叫好,而乐曲也在他的叫好声中袅袅而绝。
碧青莲含笑看向雪槐:“木兄以为此曲如何?”
“好!”雪槐大声称赞,道,“此曲慷慨激昂,真有力挽狂澜顶天立地之意。”碧青莲目泛奇彩,道:“此曲专为木兄所谱,在青莲眼中,木兄正是顶天立地能力挽狂澜的奇男子。”雪槐心中一震,向碧青莲眼中看去,碧青莲毫不回避,也向他回看过来,眼光之灼热,直让人眼皮发烫。雪槐心中更是一跳,错开目光,道:“木鬼与小姐只是初识,小姐可能看走眼了。”
他这话出口,旁边的富安急坏了,以碧青莲的独特身份,如此看重雪槐,雪槐正可借她之口扬名,怎么反要推拖呢?向雪槐连使眼色,雪槐却只是不理。他哪里知道,雪槐并不是他想像中的雪槐?他更不明白,雪槐之所以推拖,是因为看出碧青莲眼光有异。
碧青莲身怀异术,或许能看出雪槐身上的特异之处,但此刻碧青莲眼光里的含义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看出了雪槐的真本事产生的敬佩,而是含了另外的东西,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以碧青莲之傲,如何仅会在一面之间就对人产生好感?但雪槐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这是他绝无法接受的。
富安以为碧青莲会着恼,他可是听说碧青莲的脾气是非常不好的。但碧青莲不但未着恼,看着雪槐的笑意却更浓了,道:“木兄错了,青莲十一岁行走江湖,遍相天下士,从来也不曾看错人。”
“只是小姐看重罢了。”雪槐拱手,道,“小姐请坐,木鬼敬小姐三杯。”先前的惊异已深藏心底,神色恢复如常。碧青莲深看他一眼,去贵宾席上坐了,雪槐敬酒,她也回敬。
花照水、步云生、风满楼三个正如他们自己所言,他们来巫灵,一是为探听各大国情势,二也确是听说碧青莲有可能来为国母太夫人祝寿,想一睹艳色。三人都自负得很,自以为见了碧青莲,不说一亲芳泽,至少软语娇音是有得听的,却再想不到碧青莲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反对一个马夫大显亲近。一时间三人都是妒火中烧,步云生怒哼一声,黑下脸去。花照水则是冷笑出声:“这世道还真有些怪,马夫倒成人物了?”
三人中以风满楼最为阴狠多智,他已觉察出雪槐确不寻常,但到底深浅如何却不摸底,这时装作不动声色。风满楼暗地里却向身后一名武士使了个眼色,那武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木鬼,你这马夫当不至于只会养马驾车吧,富大人和青莲小姐都如此看重你,必有真本事,田同不才,想讨教两手。”说着站到厅中。
“好啊。”花照水大叫,“本公子也很想见识见识这位让青莲小姐青眼有加的马夫的身手呢!”他身后随从眼光齐射向雪槐,虽未站出来,却均是跃跃欲试。
“只怕轮不到公子随从出手。”步云生去田同身后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富安身后一个人去富安耳低语一句,富安脸上变色,看向田同,叫道:“田兄外号可是叫魅影神剑?”
雪槐本自埋头喝酒,听到魅影神剑四字,却忍不住向田同看了一眼。田同眼光立时剑一般射过来,眼中杀气四射,傲然点头:“正是区区。”声未落,大厅中已是惊呼声一片,富安更是脸色大变。
人有影子,影子会跟着人动,但影子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张声势,并不起实际的作用,而田同却不同,他的影子可以杀人,魅影神剑四字便是由此而来。富安自然知道田同魅影神剑的厉害,所以他虽已见识过了雪槐的身手,脸上仍要变色。
雪槐当然也听说过,所以才会看田同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便又低头喝酒。田同本以为叫出了自己外号再加这一眼,会吓得雪槐发抖,但可惜的是,雪槐眉毛都没动一下。当日敬擎天和雪槐论及当世高手,也说到了田同。敬擎天认定,田同的所谓影子能杀人的魅影神剑,不过只是幻术,只须凝心定神,定可破之。即便是今日,敬擎天的话在雪槐心中仍是有若神明,敬擎天即说过可破,那就一定可破。更别说今日的雪槐已身灵力已与神剑灵力融为一体,他又怎会怕区区一个魅影神剑,雪槐看他一眼,无非是想把名字和这人对上号而己。碧青莲冷眼旁观,将田同和雪槐两人的神情都收在了眼里,一时秀目大亮。
雪槐无动于衷,田同大怒,叫道:“怎么,木兄不肯赐教么?”
富安不知雪槐是什么打算,眼见田同步步进逼,忙道:“所谓刀枪无眼,大家都是为国母太夫人大寿而来,若是沾上血腥,恐……”他话未说完,田同却猛地打断了他,冷笑道:“大人不必担心,我手上不会沾上血腥的。”
花照水呵呵笑:“是啊,杀人不一定要见血的。”
他两个一唱一和,明摆着要给雪槐难看。富安一时怒火上冲,花照水几个背倚大国,并不买富安面子。但富安身为巫灵大司马,却也不必事事让着别人,反丢了巫灵面子。于是,富安脸一板,正要直接禁止田同的挑战,碧青莲却忽地开口道:“杀人不见血,这功夫了得。”转头看向富安,道,“富大人,我这次来为国母太夫人祝寿,特地准备了一个百莲大会,要在贵国御花园的莲池中,开出百朵莲花,百花齐舞,以祝国母太夫人千秋百岁,但因场面太大,耗力太过,施术之初,需要布阵护法,阵中小卒我自己的随从可以充当,惟缺一个高手充当青莲左使以守护阵眼,我看风左相照水公子几个都带了不少高手来,所以想在他们中挑一个,都是为国母太夫人祝寿,想来他们也愿意,富大人以为如何?”
富安未作答,花照水已抢先叫了起来:“青莲左使,好啊,本公子当仁不让。卫护青莲小姐的,当然是要顶儿尖儿的高手了,我照水山庄宾客中,很有几把好手,这次也带了几个来。”一侧头,对身后随从中一人道,“鬼大,你上去领教一下他的魅影神剑,可别给我照水山庄丢人啊。”在他看来,雪槐不吱声,便已是怕了,不必再理他。
一听鬼大之名,富安又吃一惊,只因这鬼大和田同一样,都是声名赫赫的高手,而且和田同一样拥有异术,与人对阵,好好的却会在突然间化为高大之极的厉鬼,对手一惊之下,往往便为其所趁,鬼大之名便由此而来。鬼大应声走出,看他年纪已近六十,身量瘦小,很有点名不符实的味道,但他那双三角眼中精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眼见情势大变,富安又喜又惊,喜的是解了雪槐的围,惊的是花照水等人说是来为国母太夫人祝寿,却随身带着本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居心叵测。富安眼睛在花照水几个脸上一扫,忍不住在心底暗哼:若敢在这里搞鬼,老夫绝不会客气!不过,富安心中还有一重心事,便是不解,情势逆转,全是因碧青莲一番话而来,碧青莲这是明摆着在帮雪槐了。富安可以肯定,碧青莲雪槐绝对是第一次见面,碧青莲为什么要这么帮雪槐呢?他真的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明白,雪槐也不明白。但雪槐的不明白,乃是不明白碧青莲的真意。碧青莲这样以青莲左使为诱挑起争斗,绝不是为雪槐解围,因为她肯定能看出来他不需要,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雪槐看向碧青莲,碧青莲也在看他。只见碧青莲明眸中笑意盈盈。那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雪槐虽然心有所备,却也不自禁地意乱情迷。迷迷糊糊中,雪槐心中忽地一惊,原来他突然听到了碧青莲在叫他。可他明明没看到碧青莲嘴巴动啊,一惊之下,心神急凝,细看去,没错,碧青莲的红唇确实是微微抿着的。抿着嘴绝不可能发出声音来呀,但在雪槐的耳朵里,碧青莲的话却还在源源而来。
“木兄,青莲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出任青莲左使,我想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臭哄哄的家伙来给青莲做护卫吧,那青莲宁愿死了算了。”
这绝对是碧青莲在说话,雪槐自己心中不可能有这样的幻觉,可她怎么能做到不张嘴说话的呢?雪槐怎么也想不明白。雪槐耳中传来的话,确实是碧青莲说的。她这种不张嘴说话的异术名为清风莲语,乃是以心传心的奇功,除了她说话的对像,旁边的人便是近在咫尺也是充耳不闻。
雪槐虽然不明白碧青莲是怎么做到的,但能猜到碧青莲必是用了异术,便将酒杯向碧青莲举了一举,他这一举,算是回应,但不能算是答应。他是故意装滑头。本来一显身手争得碧青莲青莲左使,可替无花王子大大的扬名,但雪槐一发现碧青莲对他另有意思,便决定放弃这个机会。充当青莲左使,与碧青莲接近的机会必会增多。在碧青莲有意的情形下,他将会非常为难,那还不如事先就放弃。在雪槐心底,只有夕舞,碧青莲之美,绝不下于夕舞,某些方面甚至尤有过之。要知她是出惯场面的人,那种风情,在身为大家闺秀的夕舞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但即便她再美十倍,也无法敲开雪槐的心门。
雪槐扭头看向厅中,这时鬼大已和田同斗在了一起。鬼大使刀,他身量瘦小,刀法却是诡异辛辣,气势迫人。田同外号魅影神剑,用的自然是剑,剑招走的也是阴狠一路,不逊于鬼大刀法,刀剑掠过空气,发出诡奇的异啸,烛光晃动,昏暗明灭中,更让人怵然惊心,两人相斗,落在外人眼里,却仿佛千百人在齐声撕杀,观者无不动容。
雪槐却只是冷然而视,这两人的确是高手,但雪槐想要看的,是两人武功之外的东西。两人功力相若,数十招过去,堪堪打成平手,花照水不耐烦起来,叫道:“鬼大,你和他客气什么?”声未落,田同却已抢先发动。但见田同一声怪啸,身子往左一靠,一剑刺出,身后影子本应也是左靠。但不可思议的是,田同却反地右移,生似他的影子突地从他身上剥了下来,从右边狠扑向鬼大,去势有若闪电。他一动,鬼大也动了,几乎与他的怪啸同时,鬼大也是一声狂吼,腰一弓,身子突地暴长,一下子长高数倍,变得魁梧之极。鬼大头顶几乎就要顶着屋梁,面相亦变得狰狞凶恶,让人不敢仰视。面对田同的左右夹攻,他右手一刀斜劈向田同真身,左手掌一晃,门板大的手掌,便如泰山压顶般压向田同的影子。目睹如此异像,大厅中顿时惊呼声四起,那胆小的更惶然惊起,带翻杯盏,钉钉铛铛一阵乱响。雪槐冷然而视,将两人变化全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想:义父说得没错,这两人所使,都是幻术,什么影子能杀人,不过是借助幻影惑人耳目而已。雪槐懒得再看,只是低头喝酒,他见识过红狼与骷髅鬼王以真正的魔功相拼的狠场面,更亲身领教过独角海鬼的惊人邪力,田同两人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小幻术,如何还会放在他眼里?他觉得只是小把戏没什么看头,但在大厅中其他人眼中看来,眼见一个高大的恶鬼与一人一影狠斗,却是惊心动魄之极,随着鬼大两人的恶斗,惊呼声不绝于耳。
幻术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以本身功力形成的惊人速度加一些手法达成。另一种是借助道具,前者比后者要费力得多,鬼大两人所施幻术便属于前者,极耗功力,所以也不能持久。这时两人已斗到分际,各出绝招,但闻田同一声狼嚎也似的低啸,一个影子突地化为三个,一身三影,将鬼大夹在中间。鬼大暴吼一声:“来得好!”只见鬼大的身子突地急速旋转起来,与田同的一身三影猛地一碰,同时两声厉嚎,倏地分开,但见两蓬血花飞溅而起,直射起数丈来高。原来两人各以绝招相拼,竟是两败俱伤,谁也赢不了谁,鬼大恢复原形,田同的影子也牢牢的沾在了身上,都是面如厉鬼,彼此对视,却已无力扑上。
花照水哼了一声:“魅影神剑果然了得,这一局算平手好了,咱们再来玩过。”话未落音,突地有人惊呼一声:“那……那是什么?”
原来鬼大田同身上飞溅起来的鲜血并没有随两人的分开而落下来,而是在空中不停的炸开飞溅。最怪异的,是溅开的血珠竟变成了一朵朵酒杯大小的红花,旋转着飞下来。这么旋转着的飞花撒将下来,便如天女散花一般。若在平时那是好看之极,但此时大厅中众人目睹血变花的异像,却是个个瞪圆了眼睛,便是雪槐也是大觉怪异。
“见血生花。”便在众人呆愣之际,碧青莲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