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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十六

十六


这一剑来势凌厉之极,剑未到,激起的劲风已是触肌生疼。此人功力之强,绝不在红娘子之下,剑风之厉更犹有过之。雪槐来不及多想,反身回剑,横剑一格,但觉虎口微微发麻,身子也是一晃。看那人,乃是一个老道,身材高瘦,双目如电。雪槐心中一惊:莫非是九叶道人来了!
这老道正是铁剑观掌教九叶道人。他在庄外听得孙芳叫声,飞掠进庄,看到孙芳光着胸脯,还有什么客气?若非雪槐功夫了得,他这一剑就能要了雪槐的命。雪槐功力之强也在九叶道人意料之外,但他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厉叱一声,猱身复上,一柄剑便如暴风骤雨,遮天蔽日般向雪槐压了过来。雪槐虽然已猜测出他的身份,但这时无暇解释,只有见招拆招,见式拆式,将九叶道人剑招尽皆挡了回去。
九叶道人数十剑无功,打出真火,猛退一步,长吸气,两眼电光霍地暴长,剑尖上同时生出微微青气。一看这架势,雪槐立时知道他要用驶剑术全力一搏,心中一动,想:铁剑观自追风真人死在血魔解之下后,这九叶道人便是第一高手了,我倒要看看,他穷竟有多少真功夫。
先前雪槐力挡九叶道人数十招,虽用了神剑灵力,却未出全力,这时见九叶道人这一剑非比等闲,遂猛吸一口气,将万屠玄功催到极致,两眼如电,盯着九叶道人剑尖。他要试试九叶道人的真功夫,同时也想试试自己的真实功力,看自己的万屠玄功到底练得怎么样了,他有信心,万屠玄功加上神剑灵力,必可挡九叶道人这全力一击。
“师父停手,他是徒儿的大恩人。”九叶道人将动未动,孙进却赶来了。九叶道人势子微收,道:“什么?”
孙进叫道:“禀师父,他叫雪槐,是徒儿一家数十口的大恩人,昨夜若非他仗义援手,斩了红娘子,徒儿一门老小已尽丧在红娘子口中。”
“什么?他斩了红娘子?”九叶道人看向雪槐,大是不信。
“千真万确。”孙进连连点头,道,“红娘子一滩污血,现在还在墙外呢,腥臭之极,徒儿想叫人冲洗,却是靠近不得,闻着风就要作呕,再慢一刻就要晕倒了。”
“红娘子为邪灵之血,即便死了,三五个月一般人也是近身不得的,但他真能杀了红娘子?”九叶道人犹是不信,向雪槐上下看着,却忽一眼看到了用破衣服遮掩着胸脯的孙芳,叫道,“那芳儿是怎么回事?”
孙进看向孙芳,叫道:“芳儿,怎么回事。”
“女儿感谢他相救之恩,摆酒相谢,谁知他却突然撕扯女儿衣服,想要强奸女儿。”孙芳边说边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以手捂眼,却从眼缝里偷看出来。
“岂有此理。”九叶道人大怒,宝剑一挺,又要冲上,孙进忙拦住道,“师父请慢,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即便是真的,雪公子救我满门,要了芳儿,也是理所当然。”说着看向雪槐,道,“雪公子,你若看得上芳儿,便……”
雪槐不等他话说完,急罢手,道:“衣服是她自己扯破的,我并没动她。”
“我自己扯破自己的衣服?天哪。”孙芳大叫,看向九叶道人,“师祖,你要为芳儿做主啊。”
“世上哪有自己扯破自己衣服的道理!”九叶道人勃然大怒,长剑指向雪槐,叫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天若没有一个交待,休想生出此门。”
“师兄不必发这么大的火。”远远的忽有声音传来,却是碧青莲的声音。
雪槐又惊又喜,喜的是碧青莲会突然出现,惊的是只怕碧青莲也难以相信他的话,因为摆在眼前的事实对他实在是过于不利,说一个女孩子自己扯破自己的衣服,那真的是没几个人会相信的。
“是青莲师妹吗?”九叶道人转头向外。
“还有我师父也来了。”碧青莲来得极快,声未落,身子已出现在院外,旁边站着一个高年道人,银须白发,飘逸若仙,正是碧青莲师父青莲道人。
“弟子九叶拜见青莲师叔。”九叶道人急上前叩头,另一面,九叶道人带来的铁剑观弟子也都现身了,和孙进一道跟在九叶道人身后叩头。碧青莲年纪虽轻,但她是青莲道人亲传,因此和九叶道人是平辈,孙进比碧青莲反矮了一辈。
“不必多礼。”青莲道人伸手虚扶,看向九叶道人,道,“九叶啊,你已是铁剑观掌教了,怎么还是这等霹雳火脾气!”
九叶道人脸上微微一红,指着雪槐道:“弟子性子是急,但这人欺人太甚,他……”不等他说完,碧青莲却摆手道:“师兄且慢。”眼光往雪槐脸上一溜,道,“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扯破女孩儿家的衣服,可说是急色了。”
“是啊。”九叶道人怒叫,“贫道还没见这样的色鬼呢!”
“色鬼?”碧青莲看向雪槐,微微一笑,眼光中大有调皮之意,迈步走到孙芳面前,并排一站,看向九叶道人,道,“师兄,你说,青莲和令徒孙谁漂亮一些?”所谓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要说孙芳也算是有几分姿色,但和碧青莲比,却就像萤火与月亮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九叶道人道:“师妹这是什么话,芳儿怎么能和你相比!”
碧青莲眼光又去雪槐脸上一溜,道:“那我请问师兄,以这位公子之急色,假使是我和令徒孙在一起,他会先扯谁的衣服。”
“他敢。”九叶道人怒叫。碧青莲摇头:“师兄别发威,青莲是做个假设,就是假设我和令徒孙都失去了抵抗能力,落在了他手里,他会先强奸谁?”听到这里,雪槐基本是明白碧青莲的意思了,九叶道人却还没明白,呆了一下,道:“那自然是先欺负师妹了,但他不可能有这种……”
碧青莲不等他说完,摇手止住他,道:“师兄肯定他会先欺负我。”
“肯定。”九叶道人点头,“但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有这个机会。”碧青莲却是微微摇头,眼光再转向雪槐,已是深情无限,缓步走到雪槐面前,双臂伸出,环住了雪槐的脖子,轻声道:“只要他肯要青莲,青莲的身子随时随地都可以给他,但他就是不要。”说到这里,碧青莲转头先看一眼青莲道人,再看向九叶道人,秀美绝伦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伤感,但更多的是骄傲,道:“我的槐哥,他是这世上最重情义的人,他有一位用整个生命爱着的心上人,除了他的心上人,天下任何女子,他都不会放在眼里,便比青莲再美上十倍,自动投怀送抱,他也绝对不会要。”说到最后,她的眼光转到孙芳身上。她的眼里满布不屑,这番话更是全不客气,九叶道人孙进也疑惑起来,一齐看向孙芳。是啊,绝美如碧青莲,主动投怀送抱雪槐尚且不要,怎么可能这么急色的去扯远不如碧青莲的孙芳的衣服。孙芳又羞又怒,叫道:“你是他的情人,自然帮着他,什么不要,只怕跟他上床都有几百次了。”碧青莲眼中现出怒意,不想和她再辩解,只是捋起左臂衣袖,玉藕一般的胳膊上,一点守宫砂,艳红如珠。这处女的守宫砂,破身就会消逝不见,再也假不了,孙进脸一沉,瞪着孙芳,厉声喝道:“芳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了。”青莲道人拂尘一扬,看向九叶道人道,“多少大事要做,和小儿女计较什么,这就动身吧。”说着转身出院,转身时,眼光在雪槐脸上扫过。雪槐与他眼光一对,心中一震。雪槐从碧青莲口中知道青莲道人道基受损,但眼光相对,他却觉得青莲道人双眼中深沉若海,而又隐含笑意,让他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一时心中大是感激。但雪槐最感激的还是碧青莲,若不是她不顾一切维护和绝对的信任,他今日真是说不清了。
九叶道人躬身应了一声是,转头看向孙进,怒道:“你教的好女儿!”当先跟上青莲道人。孙进又羞又愧,瞪一眼孙芳,叱道:“给我在家好好面壁思过。”又对雪槐连说对不起,雪槐摇手说不必,碧青莲拉了雪槐要跟上青莲道人,雪槐却看着孙进道:“庄主,我昨夜向庄主要大小姐,不知……”
孙进急点头道:“我说过从此荧儿就是雪公子的人了。”说罢,看向一边的孙荧道,“荧儿,你要好生服侍雪公子。”
“不是。”雪槐急摇手,道,“我当时就说过是代一个人要大小姐,现在正主儿来了。”看向碧青莲,道,“青莲,我希望你把她带在身边,不要委屈了她。”碧青莲向孙荧脸上一溜,眼光一亮,走到孙荧面前拉了她手,道:“我们以后姐妹相称,你就是我的亲妹子。”她虽不明白原委,但莲心最灵,一句话便能大致猜出雪槐的意思,她辈分比孙进还高一辈,以后不论如何,孙芳都不敢再在孙荧面前放肆。她能猜出来,孙进几个自然更加明白。孙荧泪水急喷而出,哽声道:“多谢雪公子。”孙进则是一脸愧色,道:“孙进惭愧。”另一面的孙芳则是一脸恼怒忌妒。
这时碧青莲猛地想起一件事,看了雪槐道:“对了槐哥,夕舞呢,她全好了吗?师父给西王母去了信,她答应赐一滴金风玉露的,夕舞服了吗?”
“夕舞不见了,也没有服金风玉露。”她一说,雪槐心急上脸,道:“我还得找她去,这就告辞。”说着向碧青莲孙进一抱拳,飞身出庄。
碧青莲急叫:“槐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剿除七杀教事大,夕舞我自己会找,她不会有事的。”雪槐半途应声,声落人已在庄外。
“雪大哥真是个好人。”看着雪槐掠去的方向,孙荧潸然泪下。
“他是这世上最多情的人。”碧青莲低声轻叹。雪槐心急火燎,其实却不知到哪里去找夕舞,想了一想,还是先回去救了无花再说,当即辨明方向,往回急掠,奔出百里,心中忽有所感,急运剑眼一扫,却一眼看到了夕舞。只见夕舞坐在不远处河边的一条小船上,正在那儿发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雪槐狂喜,飞掠过去,夕舞听得风声抬头,一眼看到雪槐,喜叫一声:“槐哥。”直扑进雪槐怀里来。重搂着夕舞温软的身子,雪槐犹似在梦中,好半天才能放开手,端了夕舞脸庞道:“夕舞,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掠了去,你的伤全好了吗?”
夕舞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迷迷糊糊中醒来,就坐在这条小船上了,睁眼不见你,还以为你下河摸鱼去了呢,所以就在船头等着,你说那天我是被谁掠走了吗?”
她这么一说雪槐可就呆住了,道:“你说你刚刚才醒过来?”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夕舞看着他。
“啊,没什么不对。”雪槐急忙改口,心中转念,想:夕舞既不知道,那就不必再说,免得她无谓的担心害怕。伸手搭向夕舞的脉门,道:“我看看你的伤。”
“好像好些了,但好不多。”夕舞皱眉。雪槐搭着她脉门,果觉心脉跳动仍是微弱之极,大急,蹲下身道:“快伏到我背上,我背你去王母雪山。”
“我不要去。”夕舞却不动,噘着小嘴儿。
“怎么了。”雪槐叫,“碧青莲说,她师父青莲道人已给西王母去了信,西王母答应赐一滴金风玉露了。”
“但那鬼雪山太冷了,我就是不要去。”夕舞还是不动。
雪槐急了,却拿夕舞毫无办法。从小夕舞就是这样,她若不愿意的事,谁也无法说服她。雪槐急得团团乱转之际,忽地想到一事,大叫道:“对了,五观三寺等正教中人这几天正齐集真如寺商议清剿七杀教的事,西王母应该会去,我们去寺中,应该可以找到她。”说到七杀教,一个阴影掠过雪槐心底,不过面上只是一掠而过,但夕舞冰雪聪灵,立马就察觉了,嘟了嘴儿道:“怎么,真以为我是七杀教的妖女?”
“不,不是。”雪槐急叫,“我根本没去想。”
夕舞斜起眼睛看着他,要笑不笑的道:“哼哼,你那点鬼心思,如何瞒得过我,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没有,我真的……”雪槐大急,他心底确实有阴影,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要说,至少也要先治好了夕舞的伤。见他发急,夕舞“扑哧”一笑,道:“好吧,信你一回。”随即扳起脸道,道,“但以后不准再做那种脸色给我看,我跟你说,我只是遵从大王的旨意,至于大王和什么人合作,请了些什么妖魔鬼怪,我一概不知情,也不想多问。”她这话出口,雪槐心中立时便如拨云见日,顿时狂跳起来,叫道:“是了,我一直是这么想,那些老邪怪一定是大王召来的,你和义父都只是不得已,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心中的喜悦,当真无可形容,在小船上不停地跳。
看到他如此狂喜,夕舞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假作顿足,娇嗔道:“你到底是要带我去疗伤,还是要把船摇翻让人家喝冷水?”
“当然是带我的好夕舞去疗伤。”雪槐心花怒放,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反身蹲下,夕舞趴到他背上。雪槐叫道:“到寺中找到西王母讨一滴金风玉露,你的伤立即就好了,不过我真希望永远这么背着你呢。”
“不安好心!”夕舞娇嗔,“永远这么背着我,难道要我变残废吗?打你。”说着伸指在雪槐耳朵上轻轻一弹,雪槐“呵呵”大笑,心中畅快之极。
听着他的笑声,夕舞却是暗暗摇头。那天带走夕舞的,其实是敬擎天,夕舞的伤也早好了。她故意在这里现身,只是探听得五观三寺等正教中人齐集真如寺,好让雪槐以疗伤为名带她去打探。
真如寺在佛香山下,寺极大,香火鼎盛,有佛传东来第一教庭之说。寺中好手如云,上代住持红衣大师更传说已修到了罗汉果位,只可惜仍死于五百年前围剿血魔之役,这一代住持是法一大师,与九叶道人等是同辈,其实五观三寺中上一辈的好手,除了青莲道人便只剩一个天竺寺的撞天僧,而且和青莲道人一样,当年受了重伤,功力剩不到三成。
雪槐背着夕舞,以遁术行了半日,早看到佛香山,但见山下一座大寺,碧瓦红墙,香烟缭绕,知道是真如寺了,收了遁术,到山门口,请小僧报进去。不一会儿碧青莲如飞而来,她本来脸红心跳,却一眼看到夕舞,忙强抑心情,叫道:“原来夕舞小姐也来了,你的伤全好了吗?”雪槐道:“还没好,我带夕舞来,就是盼着王母娘娘会来,请她赐一滴金风玉露。”
“是这样。”碧青莲点头,脸色已完全恢复平静,道,“西王母是我正教中剩余不多的几位高手之一,师父和撞天僧师叔已联名具信去请,该当会来,在寺中等,那是最好了。”
“太好了。”雪槐喜叫。夕舞装作无力的样子,把大半个身子靠在雪槐身上,对碧青莲道:“一切都还要多谢青莲姐姐呢。”
“不要谢,进寺去吧。”碧青莲微笑点头,四目相对,她们两个都是聪明之极,彼此的心思,自然全都明白,只有雪槐一个人张着嘴傻乐。
进寺,但见到处都是人,僧道都有,也有俗家的,都是五观三寺和其他教外弟子。碧青莲一直引着雪槐走进大雄殿。大雄殿中人就少多了,都是各派掌门和有点名头的大弟子。青莲道人坐在上首,旁边空着一张椅子,自然是为撞天僧留着的,这老和尚还没到,法一大师在下首相陪,他也是五十来岁年纪,高大魁梧。对面是九叶道人,再往下便是三清观的紫气道人,老君观的玉馨道人,飞龙观的霞飞道人,彼此年纪都差不多,都是五十来岁年纪,当然,这只是他们表面上的年纪,真实年纪都在百岁以上。法一下首则是坐着一位中年女尼,乃是水月寺的住持镜空师太。她五官也还清秀,只是双眉如男子般竖起,颇具凶态,有传言说这位师太是五观三寺这一代掌教中功力最高的一位,也是脾气最火爆的一位,杀气之重,几可赶得上当年的万屠玄女,只是功力没法比。
碧青莲带了雪槐、夕舞进门,九叶道人就远远地向雪槐一指,道:“就是他了,我的看法,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殿中众人一齐看过来。
雪槐莫名其妙,碧青莲低声道:“你斩红娘子的事九叶师兄说了,因七杀教势大,八派没有特别杰出的好手,正商议八派合传一位大弟子,集八派功法于一身,用以屠杀七杀教主,我和九叶师兄都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雪槐又惊又喜,叫道:“集八派功法于一身,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怕我难以胜任。”
“为什么你难以胜任,我看是最好了。”夕舞急叫。
“先不说这个,你拜见我师父和各位掌教吧。”碧青莲引雪槐到殿中,夕舞站到一边。雪槐先拜见青莲道人,青莲道人点头:“年轻人,不错,起来吧。”雪槐叩一个头,站起身来,看青莲道人,青莲道人也在看他,双眸中慧光闪烁,雪槐已是第二次见着这位前辈高人,青莲道人一直没什么话,但雪槐有个感觉,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青莲道人慧眼之中,一清二楚,心中不禁更生敬仰。碧青莲再给雪槐介绍各派掌教,雪槐一一参见,到九叶道人面前,九叶道人呵呵笑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了。”
这时侧后的镜空师太猛地叫道:“我们却还没打过。”忽地一剑便向雪槐背后劈了过来。所有人都没想到镜空师太竟会在这里动手,而且她这一剑势劲力急,竟是用上了真力。碧青莲惊呼一声:“师太?”
雪槐也是一惊,但却立即明白了镜空师太的用意。镜空师太一是不信他真能杀得了红娘子;二则是因为碧青莲、九叶道人推荐他为八派合传的大弟子,所以要一试他的身手。明白这一点,雪槐竟不回身,反手拔剑,格开了镜空师太的宝剑。他这一剑,虽未用神剑灵力,却将万屠玄功催到极致,因此虽是百忙中反剑相格,身子竟是晃也不晃,同时对碧青莲微微一笑,道:“青莲,请再为我介绍各位掌教。”
碧青莲一惊之下,这时也明白了,脸含微笑,再为雪槐介绍其他人。
镜空师太没想到雪槐竟敢身也不回,又惊又怒,厉叱道:“好,再接贫道几剑。”恼怒雪槐狂傲,再不留手,剑招狂风骤雨般洒下,长剑带起的劲风激得殿中众人衣带倒飞,功力确实还在九叶道人之上。雪槐却始终不肯回身,甚至一面格挡镜空师太剑招,一面还微笑着在碧青莲引荐下参见各派掌教,其好整以暇之态,恍似背后镜空师太的剑招不是剑招,只是清风拂体,全不必在意。大殿中早就惊呼声四起,最惊异的则是碧青莲、夕舞两女,但两女的惊异又有不同,碧青莲是喜多于惊;夕舞则是惊多于喜。其实雪槐貌似轻松,却已拿出了全挂子的本事,先一剑他未用神剑灵力,第二剑镜空一全力出招,闻风辨形,他就知道接不住,急召神剑灵力,同时运起了剑眼。他脸面上微笑着参见各掌教,似乎对镜空师太剑招看也不看,其实背后是用剑眼在盯着,等于后脑上还生着一只眼睛,便是如此,反背出剑,还是接得比较吃力,要知镜空师太虽远比不上青莲道人这等前一代高手,终是一派掌门,岂比等闲,只不过雪槐内里吃力别人看不到。随着镜空师太剑招越出越急,殿中惊呼声也是越来越大。
“小子,再吃我一剑。”镜空师太剑招霍地由快转慢,也再无花式,只是平平一剑劈落。雪槐知道,就剑招来说,镜空师太已尽全力,加上神剑灵力后,他的功力确比镜空师太要强一点点。这一剑接是接得住的,但知道自己表现得也差不多了,当即装作力有不逮,两剑相交,身子往前一栽,宝剑脱手飞出,随即回身拜倒,叫道:“掌教师太剑法如神,小子领教了。”
镜空师太那一剑劈落,碧青莲已在担心,她不是担心雪槐,是担心镜空师太下不来台,眼见雪槐脱手飞剑,心中顿时吁了一口气,暗暗点头:槐哥有进有退,真是好样的!另一面夕舞自也猜得出雪槐是故意脱手飞剑,也是心中暗叫:槐哥呀槐哥,你对付别人,永远都不落下风,只是爹爹却是你生命中的克星。镜空师太一剑劈飞雪槐宝剑,心中得意,呵呵笑道:“你这样子已经不错了,后辈弟子中,功力以你第一。”看向青莲道人,道,“我也觉得他是最佳的人选。”
“但贫道却想问问,这小子到底是何来历?”说话的是飞龙观的霞飞道人,老道两眼如电,盯着雪槐眼睛,旁边紫气道人玉馨道人眼中也俱有疑色。听了他这话,镜空师太也是面色一凝,看向雪槐道:“对了小子,你刚才所用剑招真力,眼生得很,你到底出自何人门下?”
紫气道人“哼”了一声,道:“来历不明的人,不能成为八派合传的大弟子。”紫气道人这话是公理,但更多的是私心,要知能同时窥得八派秘技,实在是非比等闲的事情。一有这个提议,紫气道人就在打推荐自己弟子的主意,其实何止他如此,玉馨道人、霞飞道人哪个不是人同此心,因此一齐点头。雪槐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青莲道人却忽地“呵呵”一笑,道:“各位不必存疑,万屠玄女亲认的传人,不会错的。”
紫气道人一怔,叫道:“师叔说他是万屠玄女师叔的传人?”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剑招中有一股怪异的杀气呢,原来是万屠玄功!很好,很好,我相信万屠玄女师叔亲自挑出的传人绝不会错的。”镜空师太连连点头。话出自青莲道人之口,没人会怀疑,而万屠玄女当日发下的灵咒,各派掌教也都是知道的,雪槐既然是万屠玄女亲挑的传人,也确实可以传他八派功法。紫气道人的脸沉了下去,却不再出声反对。
眼见成为定局,碧青莲、夕舞两女都乐坏了,碧青莲心中喜叫:槐哥成为八派合传的大弟子,一旦斩了七杀教主,便是天下第一人。夕舞则在心中低叫:槐哥成为八派合传的大弟子,可比其他人要好对付得多,首先我这一关,傻傻的槐哥就绝对绕不过去。
青莲道人忽地眼望殿外,道:“撞天僧那狗肉和尚来了,只要他点头,八派即可闭关授徒,七杀教指日可灭。”
话未落音,殿外已传来爽朗的笑声。雪槐转头,却是一愣,落在耳中的笑声洪亮之极,然而跨进殿中的撞天僧身量却十分瘦小,一袭灰布僧装,上面沾了不少油污,左手一把破蒲扇,右手拿着一根光骨头,这时似乎啃完了,随手往肩后一扔,油沾沾的手就在胸前一顿乱抹,胸前衣襟自然也就更加的油光发亮了。他这样子,若不是亲眼见到,实难有人相信他会是名动天下的撞天僧。他身后跟着四名中年和尚,还有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体形像狗头像羊,却只有一只独角,撞天僧骨头往后一丢,这怪兽一口就叼在了嘴里。撞天僧老眼向青莲道人一瞟,“呵呵”笑道:“老道精神不错,不是也天天在观里偷吃狗肉吧,你说谁是万屠玄女的传人呢。”
“老道可不吃狗肉。”青莲道人“呵呵”一笑,向雪槐一指,道,“就是这小子,大名雪槐,刚斩了红娘子,可以吧?”撞天僧眼光转到雪槐身上,怪目乱扫。雪槐忙趴下叩头,叫道:“小子雪槐拜见大师。”
撞天僧“哼”了一声,忽地去身侧那怪兽头上一拍,叫道:“宝贝儿,去,撞他一角看。”那怪兽头一甩,将骨头远远甩在了殿角,一边的法一大皱眉头,却是不好吱声,只得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撞天僧却就听见了,“哼”了一声,看着法一道:“狗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和尚若不知此理,休想成佛。”
法一合掌道:“多谢师叔教诲,不过法一这辈子想来是成不了佛了。”
撞天僧一瞪眼:“那就是因为没吃过狗肉。”碧青莲再忍不住,“扑哧”一笑,忙又掩住嘴。
这时那怪兽奔到雪槐面前,围着他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口中不绝低吼,似乎拿不定主意。见它这副样子,碧青莲顿时瞪圆了眼,一脸担心。
雪槐不识这怪兽,碧青莲却是识得的。撞天僧这怪兽,名字就叫撞天,乃是天地间一个异物,其心最灵,任何人只要给它看上一眼,忠奸立辨,当真灵验若神。见那奸恶小人,妖邪鬼怪,当即就是一头撞上去,任何奸邪,隐藏得再好,一头之下也立即显形。
碧青莲本不担心雪槐,但撞天样子奇怪,不免就有些担心。撞天僧却就叫了起来:“肉骨头啃多了是不是,乱吼吼什么,是妖孽就给他一头,否则还叼你的骨头去。”撞天听了他的话,住脚不再转圈子,却也不回来,而是歪着头对着雪槐瞅,似乎拿不准主意。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紫气道人几个更是一脸紧张,因为只要撞天一头撞上去,雪槐就等于除名了呢。别说他只是传了万屠玄女的功法,便是万屠玄女亲身在此,也休想替他说得上话。雪槐不识撞天,但听了撞天僧的话,自也知道这撞天乃是一个异兽,眼见撞天瞅着自己,他心中无鬼,便也坦然而视。四目对视,撞天霍地大吼一声,猛地一回头,竟对着一边的夕舞一头撞了上去。
雪槐大吃一惊,猛一跨步挡在了夕舞前面,怒吼一声:“孽畜找死。”一伸手,一把揪住了撞天撞过来的角。撞天这一撞之力,竟是颇为凌厉,不过还是斗不过雪槐神力,往后一退,却犹不甘心,吼一声,四肢着力,又一头撞过来。雪槐惊怒交集,再一把揪着撞天独角,心中恼怒,猛一发力一甩,提着撞天的角便向殿中大柱上甩了过去。那撞天却甚是灵活,虽收不住势子,却在半空中一翻身,四脚在大柱子上一蹬,滑落地面,同时间撞天僧身后四僧一拥而上,将雪槐夕舞一齐围在了中间,其中一僧瞪着夕舞道:“妖女,还不速速下跪受缚!”殿中其他各派弟子也是齐齐做势。
夕舞瞒雪槐轻而易举,却想不到世间还有撞天这等异兽,眼见情势大为不妙,吓得花容变色,低叫一声,将身子藏在了雪槐背后。
雪槐知道撞天是异兽,撞别人,他不会怀疑撞天的灵性,但撞夕舞,却就不灵了。听得那僧人的话,顿时怒目一瞪,喝道:“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撞天僧“呵呵”而笑:“我这撞天从不冤枉好人。”脸一沉,“给我拿了。”
一边的碧青莲大急,急叫:“师叔且慢。”转头看向青莲道人,叫,“师父。”青莲道人低哼一声:“住嘴!”
喝声中,围着雪槐夕舞的四僧已齐扑上来,雪槐大吼一声,长剑出手,横剑一扫,将四僧一齐荡开,旁边镜空师太眉头一竖,喝道:“年轻人,莫要自误。”先前一场斗剑,她竟是对雪槐大生出了好感,这话是告诉雪槐,只要不护着夕舞,仍是八派大弟子的最佳人选,前程大好呢。
她这话中的意思雪槐自然明白,只是听不进去,背一弓,道:“夕舞,伏在我背上,不要怕。”夕舞依言上背,雪槐虎目一瞪,喝道:“让路!”长剑一荡,大踏步便向外闯。四僧如何肯让他走,两僧当面一拦,各出拳爪,另两僧则是左右夹击,劲风激荡,功力颇为了得。
雪槐知道缠战不得,猛地一声狂喝:“挡我者死!”长剑一扬,对着当面的两僧便是一剑劈了下去,他这一剑尽了全力,剑气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叫,便如撕开了一张大布,任何人看他剑势都明白,他不是在闹着玩。碧青莲情急大叫:“槐哥不要。”她是提醒雪槐不要出此重手,绝了回旋的余地,但雪槐却是充耳不闻,在雪槐心里,涉及夕舞的安危,没有道理可说,更不需要任何回旋的余地。四僧自然识风,知道挡不住,只得往两侧跃开,雪槐身子一跨而过,已破了四僧合围之势,直向外闯去。
这面却恼了紫气道人几个,紫气道人一声怒叱:“今日若叫你生出真如寺,五观三寺从此可以除名了。”与玉馨道人一左一右,齐扑上来。他们两个都是一派掌教之尊,本来亲自出剑已是大大看得起雪槐这种无名小子,更别说两人合力,但先前雪槐与镜空师太一战表现得过于厉害,而事实上旁观者清,他们也都看得出雪槐最后的脱手飞剑乃是有意相让,真实潜力还不知有多少,所以再也顾不得身份,而法一也同时大喝:“殿外弟子,布五百罗汉大阵,莫要走了妖人。”雪槐知道今日情势凶险已极,碧青莲说青莲道人、撞天僧都因受伤道基受损,但到底还剩多少功力雪槐并不摸底。即便两人真不能出手,光凭其他六大掌教,实力也很惊人,单打独斗,雪槐试过了,借神剑灵力,他不输于任何一人,甚至还要强个一分半分,但六人合力,他没有半分侥幸可言,这还只是仅论功力。五观三寺,各有玄功异法,更是深不可测,还有无数弟子,实力之雄厚,相对于雪槐的单人独剑,真如大海之于水珠之比。然而雪槐心中却无半点畏怯之心,若有,便只有愤怒,他的夕舞,无论如何,不是妖邪。感受着夕舞伏在背上的柔柔的身子,他胸中有无穷血气,直冲九霄。没有人可以伤害夕舞,谁也不能!这时的关键,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寺院,既不能给紫气道人两个缠住,更绝不能被殿外的五百罗汉围住。要做到这一点,必要以非常的手段。
雪槐脑中闪念,只一瞬间便已把握住情势,猛地里狂吼一声,口中竟喷出一口鲜血,同时反剑一扫,扫上紫气道人玉罄道人宝剑。两位道人但觉雪槐剑上一股巨力汹涌而来,其沛然之势,竟是无可阻挡,两道本是要缠着雪槐,但受不住雪槐剑上巨力,竟是一齐后退,两道脸上变色,脑中同时闪念:这人果然暗藏了大部分功力。不止他们两个脸上变色,身后群道也是脸色齐变,镜空师太更是腾地站起,低叫道:“好小子,原来先前藏了奸!”一剑同时劈退紫气道人两个,说明功力至少远在两道中任一个之上。这样的功力,镜空师太绝对无法一剑劈落他宝剑,所以镜空师太说他藏奸。就中只有青莲道人暗暗点头,因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奥秘。
万屠玄功屠尽天下,不但屠人,同样屠己,当日万屠玄女以异法劈入雪槐体内的万屠真经中,最后一章上便载了屠己三诀,第一诀屠形,第二诀屠心,第三诀屠魂。屠己三诀先屠己,后屠人,乃是以损害自己身体真元为代价来大规模增加功力的功法。屠形,伤的只是身体,功力可在短时间内增加一倍,受损的身体也可在事后调养恢复;屠心,伤的便是本体真元,事后没有三年五载,难以复原,甚至有可能道基永远受损,当然,功力同样可以短时间内再增加一倍;屠魂,功力可陡然增长两倍,但事后神魂俱灭,再无法复原。
雪槐狂吼声中鲜血狂喷同时剑上真力大增,便是运起了屠形诀。青莲道人对万屠玄功有所了解,知道雪槐是用了这一诀,所以才暗暗点头。雪槐一剑逼退两道,更不停步,身子闪电般掠出大殿。殿外院中,真如寺僧四面涌来,雪槐出来得太快,众僧还来不及摆好阵势,但众僧涌上,已塞住去路。雪槐知道只要给寺僧阻得一阻,殿中六大掌教赶出来,再走不了,更不迟疑,口中狂吼:“挡我者死。”挥剑直杀出去。群僧若借阵势,或可阻雪槐一阻,光是人多可不管用,一时间血肉横飞,雪槐虽情知这五百寺僧都是正教中弟子,但为了夕舞,可顾不得这许多,不过剑下仍是留有分寸,虽然阻着他宝剑者无不受伤,却未伤一人性命。但众僧血肉横飞的情景落在追出的法一等人眼中,却是个个暴怒,法一厉叱一声:“妖人休得猖狂。”纵身而起,半空中长袖一扬,双袖呼呼,如挟风雷,向着雪槐头顶猛罩下来。他这双袖,名为“如来袖”,乃是他平生绝技,不但神力万钧,袖中更暗藏无穷佛法变化,较之天风道人的天风骷髅袖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紫气道人在左,玉馨道人在右,也是双剑齐至,剑上各发异啸,显然给雪槐一剑逼退,面子上下不来,都动了真怒。
前有众僧拦路,后面一僧双道齐攻,风雷异啸,天地变色。夕舞目睹这种情景,一颗心几乎不跳,她经敬擎天从小调教,很有几分异术,功力也颇为了得,这时身上也没有伤,然而她再没想到拔剑出手或者逃走,而只是死命的箍着雪槐脖子,将一个身子尽力贴在雪槐背上,不知如何,她就相信,雪槐能护着她。而另一面,碧青莲一颗心却几乎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猛地扭头看向青莲道人,叫:“师父。”
青莲道人却不看他,双眼中灵光闪烁,只是盯着雪槐。雪槐又一声震天狂吼,催动屠心诀,这一回不但是口中鲜血狂喷,两耳两鼻双眼中亦同时有血珠渗出,竟是七窍流血,而全身内外五脏六腑,更是无处不痛,就像有千万把小刀在绞动,屠心诀之霸道,直是不可思议。但雪槐已完全感觉不到自身的痛疼,狂吼声中长剑一轮,将攻来的法一双袖两道长剑一齐荡开,更将前面阻路的群僧扫开一大片,身子闪电般便到了山门处。
屠魂诀催动的功力可支持半炷香时间,随后会急速下降,但雪槐可以肯定,半炷香时间完全可甩开五观三寺中人的追踪。
眼见雪槐便要带了夕舞逸走,撞天僧忽地口宣佛号,将手中破蒲扇向空中一抛,那破蒲扇在空中风轮般急旋,眨眼便到雪槐面前,对着他一扇扇下,风声凌厉,那情形,便如半空中突然扇来的一个大巴掌。雪槐大惊,当头一剑急劈,在他想来,以他剑力,这一把破蒲扇还不一剑劈个稀烂,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破蒲扇给他一剑劈得飞出去数十丈,却并未劈烂,竟又闪电般掠回来,又是一扇扇下。原来撞天僧这破蒲扇非比等闲,还是他师祖大癫和尚传下,历经高僧佛法打磨,看似破,实蕴无穷灵力,一扇之下,若打得实了,山也能打塌半边。
青莲道人在撞天僧边上,眼见雪槐给撞天僧破蒲扇缠住,轻叹一声:“屠己三诀已用两诀,若不用屠魂第三诀,出不得扇阵;用屠魂诀,这年轻人也就完了,唉,美色误人啊!”他声音不高,但旁边的碧青莲却是字字得闻,猛地里身子飞扑而出,半空中反弹琵琶,弦声中一朵青莲花激身出去。她一动,青莲道人便知她意,厉喝道:“莲儿,你要做正教叛徒吗?”
碧青莲扭过头来,泪如雨下,哀叫道:“师父原谅莲儿,莲儿即便身受千刀万剐,神魂俱灭,也绝不能眼见槐郎生生丧命。”她边哭边说,身子却始终在向前激射,而飞弹出去的青莲花更先声到达,霍地变大,灵光闪烁,托住了撞天僧破蒲扇。
雪槐眼见劈不碎撞天僧破蒲扇,而后面法一几个又转眼即至,已确有再运屠魂诀之意,再没想到碧青莲会出手相助,又惊又喜中身子急掠,下了佛香山。身后碧青莲则是急追而来。法一等却是又惊又怒,便要追下,撞天僧却低宣一声佛号,喝道:“不必追了,让他去吧。”
紫气道人扭头叫道:“但若不是青莲师妹,这妖人绝逃不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一边的镜空师太曼声长呤,霍地里眼发冷电,扫向紫气道人道,“要处罚青莲师妹吗?不论千刀万剐,我镜空都替她挨了。”说着仰天狂笑,笑着笑着却又放声大哭,形若疯癫。
紫气道人见了她这样子,目瞪口呆,低骂一声:“这疯婆子,简直疯了。”其他一干僧道也是个个莫名其妙,只撞天僧与青莲道人对视一眼,相顾摇头。其他人不知镜空师太的事,他们两个年长却是知道的,原来镜空师太并非从小出家,本是大家闺秀,一日庙会,爱上了一个戏子,弃家跟戏子私奔。她家里知道了就报官来拿,那戏子怕起来,半夜里竟舍下她私自溜了,她心灰意冷,就此出家,此后一腔柔情转为杀意,对男人尤其绝不留情,便是因此。而今日雪槐为情人不惜舍弃八派合传大弟子的锦绣前程,更不惜以屠己三诀伤残自己也硬要护着情人舍命冲出,碧青莲又不惜背叛师门也要救护雪槐,这两人惊天血性不世恋情,竟就唤起她死灰般的心,所以不但力护碧青莲,情绪更大为失控,又哭又笑。雪槐掠出十里,霍地停步放下夕舞,因为他看到了背后追来的碧青莲。他刚转过身,碧青莲已飞扑而至,竟不顾夕舞在边上,直扑进他怀里来,雪槐也伸臂相抱,紧紧地搂住了她。以前几次,碧青莲都有为他舍命之心,雪槐虽感动,但却远没有这次心魂撼动,因为这次碧青莲为他,竟背叛了师门。
“青莲,你不该这样的,青莲。”搂着怀中不绝颤抖的身子,雪槐禁不住情泪飞洒。
“槐哥,不要说这些,不要说话。”碧青莲哭叫,将泪眼埋在雪槐怀中,再抬起来时,竟已是一张笑脸,细细地看着雪槐的脸,脸飞红霞,眼中激情如火,道,“槐哥,吻我。”红唇靠拢,两唇相接,深深一吻,碧青莲小舌头直伸进雪槐嘴里来,却是卷着的,深入雪槐嘴中,舌尖突地一弹,一粒东西直入雪槐喉中,随即急滑而下,而碧青莲的唇也分了开去。雪槐猝不及防,只觉腹中那物所掠过处,特别的舒服,他催动屠己两诀,五脏六腑都已严重受创,一直绞痛不绝,而那物入肚,腹中疼痛竟好了许多。
“青莲?”他惊叫,“你又给了我什么宝物?”
“不是什么宝物。”碧青莲脸上霞光飞逸,眼中是无限的柔情爱恋,道,“那是青莲的性灵之本,千年青莲子。”
“什么?”雪槐大吃一惊。他知道碧青莲乃是青莲子托生母体而来,千年青莲子便是她的本元,这也是她小小年纪便有深厚灵力的原因,如紫霞道人红娘子等辈,看似四五十岁,其实都是上百岁的人,有那身功力,实是数百年苦修而得,但碧青莲却真的不到二十岁,之所以功力差不多能赶上紫霞道人等人,便是本元千年青莲子之故。雪槐吃惊就在这里,难道碧青莲为了给他疗伤,竟将自己的根本也送到了他腹中?
碧青莲却是微微一笑,道:“槐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要为你疗伤,而是另存私心。”说到这里,眼中激情更盛,道,“槐哥,青莲子入肚,从此你就是我,青莲生不能为你之妻,一点儿灵性却已与你融为一体,从此你生青莲便生,你死青莲便死,生生死死,永不分离。”她说得情动,雪槐一时也是激情如火,却猛地意识到不对,抓住碧青莲手道:“青莲,我知道你是因为背叛师门,所以才这样,你不要怕,跟我去,我会以我的生命护着你。”碧青莲死死的抓着他的手,眼中含泪,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槐哥,我真高兴你能这么说,但不能,师父养我育我,无论生死,青莲都绝不能离开他。”
“但你回去会……”
“我说过了,我的本元灵根已在你体内,肉体即便死了,我的灵体仍和你在一起,而且,师父也未必舍得将我处死。”说到这里,碧青莲终于松开死命抓着雪槐的手,道,“槐哥,他们可能还会追来,你和夕舞快走吧。”说着束身急退,但眼光里的留恋,却是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冲刷不尽。
“青莲!”雪槐肝肠寸断。碧青莲虽说青莲道人未必舍得处死她,但雪槐知道正教中人对师门叛徒处罚最重,而且五观三寺根脉相连,彼此相互影响,即便青莲道人顾念师徒之情,其他几派只怕也容不得,然而他又不能强要碧青莲留下来,他早知道碧青莲正是那种至情至性的女孩子,对他固然舍命相爱,对师父的感情也绝不会弱于他,无论如何,即便明知青莲道人要她死,她也一定会回去。
他的痛苦无以复加,碧青莲脸上却泛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叫道:“槐哥,不要为我担心,祝你和夕舞幸福,对了,西王母娘娘还不知这里的事,你和夕舞可一路西去,我师父有信给王母娘娘,若路上碰着,她自然会赐给你金风玉露;若路上碰不着,你们就去王母雪山,娘娘看师父面子,一定会给的。”声落,人影已消失不见。
“青莲。”雪槐低叫一声,回身背起夕舞,道,“我们照她的话做,往西去。”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已十分平静,但夕舞太了解他了。之所以平静,是因为他心中已决定了一些东西,正如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天地反而是平静的。槐哥是真的爱上碧青莲了。碧青莲这次若被处死,五观三寺从此便是槐哥的仇人,槐哥现在越来越厉害,我再给他扇扇风,槐哥报复起来,五观三寺有得乐子了,爹爹倒可以得个现成便宜,我也可以从此真正和槐哥在一起了。夕舞心中思忖,暗暗高兴。
雪槐背了夕舞一路向西,途中不时以剑眼搜索,生怕错过西王母。正如碧青莲所说,西王母不知真如寺里的事,有青莲道人的信,必会赐下金风玉露,但却一直没见到,估计是不愿与会,雪槐便一直西行,再上王母雪山。连施屠形屠心两诀,雪槐受创极重,照理无法再背了夕舞赶长途,必须觅地静养,但碧青莲千年青莲子灵力非凡,赶着路,反觉伤势大为好转。雪槐同时又借神剑灵力疗伤,双管齐下,到王母雪山时,伤势竟是好得差不多了。雪槐上次有过借神剑自疗的经验,知道若不是碧青莲的千年青莲子,伤势不会好得这么快,他已经猜到,碧青莲说是只为把灵根留在他体内,其实主要还是想为他疗伤,念及她的痴情,雪槐心中又爱又痛,直是五内如沸,只是必得先为夕舞疗伤,抽身不得,而天眼神剑一直作怪。他借灵力为自己疗伤可以,一旦起念要将灵力转入夕舞体内,灵力便立即消失不见,直让他七窍冒烟,没有办法,只有寄念于西王母的金风玉露。雪槐心中下定决心,这一次不论如何,一定要求得金风玉露,治好夕舞,夕舞伤好了,他才能腾出手来顾及碧青莲。
到王母雪山下,雪槐先跪下叩一个头,仰头大声道:“雪槐第二次带舍妹来求药,求王母娘娘施恩。”言毕,向山上疾掠上去,再无回头之意。但这一次那两头雪猿却并没有放冰雹,只在半山腰看着,见雪槐近前,还畏畏缩缩的拱了拱爪子,显然是上次给雪槐打怕了。雪槐自也拱手,道一声:“上次得罪,两位莫怪。”直上山顶,便有两名丫角童子迎着,道:“娘娘遣我等迎客,跟我来,路中莫要喧哗。”
雪槐大喜,知道西王母必是看了青莲道人的信,有赐露之意,所以让童子来迎,当下敛颜束身,跟着那童子前行,山道拐了几个弯,眼前一阔,但见一座极宏伟的宫殿,半隐在云雾之中,空中鸾飞凤舞,路边象走麟盘,又有无数奇花异草,说不尽许多灵气。
雪槐心中思忖:传闻西王母的瑶池宫为道家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果然名不虚传。这时夕舞突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将来我们成了亲,倒可以把这里当作避暑的夏宫,每年来这里避暑。”她这话说到雪槐心头一热,忙道:“别乱说,这是王母娘娘的瑶池宫,怎么能说来就来。”
夕舞嘴角微微上翘,暗忖:等爹爹大业一成,天下尽为我所有,哪里不能去。不过这话现在可不能跟雪槐说。正想着心思,耳边忽闻得一声低哼,她心中一凝,知道已惊动西王母,忙收敛遐思,让心脉重恢复到若断若续之像。这是敬擎天秘传她的鬼火神灯之法,不知玄机,绝看不出来。
雪槐自也听到了西王母的哼声,轻捏夕舞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跟童子直入瑶池宫。入宫神道长达数里,两旁武士各执刀枪,威风凛凛,进宫,但见西王母高坐神座之上,两旁弟子百余,或男或女,各具异象。神道正教虽以五观三寺为主,但瑶池宫实力也是相当了得,尤其未参与五百年前的灭魔之会,未受损伤,因此这时看上去,实力较之五观三寺等八大教派便要强得多。像铁剑观,除了九叶道人,便只有孙进等四五个大弟子还有几分本事,真如寺僧人虽众,真上得台面的,比铁剑观多不了几个人,而西王母座下这百余弟子,不说个个都是高手,但像孙进那等身手的,挑个二三十人出来不成问题。雪槐先前下了百折不挠的决心,这时看了瑶池宫声势,才知自己想的有点不切实际,真要发横,不说西王母是足可与早年间的青莲道人等比肩的高手,便是她座下弟子,也绝不好惹,求得金风玉露的机会,只能看西王母给不给青莲道人面子。
到西王母座前,雪槐放下夕舞,在王座前拜倒,道:“小子雪槐,拜见王母娘娘,屡次犯山,只为舍妹受伤垂死,求王母娘娘大发慈悲,赐一滴金风玉露,救舍妹一命。”
西王母冷眼看了雪槐,道:“青莲道友有信给我,说你相当不错,但我看你却是有眼无珠!”
雪槐听她语气严厉,不摸她的心意,低着头,不敢回嘴。
西王母又道:“但我奇怪的是,万屠玄女为什么也会这般没眼光,竟将万屠真经传授于你,这不是暴殓天物吗?”她越说越怒,雪槐只是低着头。夕舞却忍不住了,猛地抬头看了西王母道:“我槐哥怎么了,你有什么资格骂他?”
“大胆!”西王母大怒。夕舞侧目而视,并不将她的暴怒放在眼里。雪槐却是大惊,急拉夕舞的手,叫道:“夕舞,别要小孩子脾气。”又对西王母叩头道,“舍妹年纪小不懂事,娘娘千万不要见怪。”
西王母蓦地里仰天长笑,叫道:“我真服了万屠玄女了,想当年她是何等脾气何等功夫,和我大战三场,未输半招,但传下的这个弟子,却是如此不堪。”
“万屠玄女肯传我槐哥万屠真经,正说明她有眼光。”夕舞冷笑一声,斜看着西王母,道,“任何小看我槐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夕舞。”雪槐急叫,只恨不得捂着夕舞的嘴。夕舞替他不平他很高兴,但现在真的不能得罪西王母啊!他却不知道,夕舞其实并不需要西王母的金风玉露,而且在夕舞眼中看来,西王母迟早要给敬擎天收拾掉,不为臣属便是死路一条,又如何肯在西王母面前输嘴。但最主要的,是她从西王母语气中,听出西王母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不愿施舍玉露,那就更不必低声下气了。雪槐再次叩头,叫道:“请娘娘千万恕罪,舍妹真的是不懂事,无论有什么责罚,都由小子承担。”西王母与夕舞对视一眼,哼了一声,眼光猛射到雪槐身上,道:“你真要求金风玉露?”
雪槐忙点头:“是,求娘娘大发慈悲。”
“好。”西王母点头,“我便不给青莲道友人情,也得看万屠玄女脸面,但你这小子很不中我的意,所以金风玉露也不能轻易给你,我这里有一座万剐风轮,人过一遍,共挨一千一百一十一刀,九遍便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刀。说是万剐,其实还差一刀,你若要金风玉露,便去这万剐风轮中过九遍吧,但有一点先要说清楚,若到第八遍挨不住,金风玉露也不能给你。”
“好。”雪槐毫不犹豫地点头。夕舞却是急叫出声:“不要!”
“岂有此理,竟在我瑶池宫中屡屡放肆。”西王母听得夕舞叫声大怒,手一指,一道青光射出,夕舞身子立时僵立,再不能动。
“娘娘。”雪槐急叫,“请千万莫与舍妹一般见识!”
“她只是中了我的凝冰大法,不能动而已。”西王母冷哼一声,道,“你自己倒是要想清楚了,万剐风轮,千刀万剐,而且要连过九遍,那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雪槐知道西王母不会骗他,夕舞不会有事,这样定着反而好,免得她看自己受罪出声得罪西王母,抓了夕舞的手道:“夕舞,没事的,我立即就可替你讨得金风玉露。”
夕舞从小骄傲没受过折辱,这时给西王母定住,简直肺都气炸了,但出声不得,毫无办法,两眼中的怒火却几乎能融化冰雪,心中不绝发誓:西王母,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雪槐看向西王母,道:“那万剐风轮在何处,请娘娘遣人带小子去。”
西王母冷眼看着他:“你真想好了?再想想?”
“我想好了。”雪槐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要!夕舞在心中大叫,但嘴唇麻木,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急得五内如焚。雪槐不知道西王母的万剐风轮是什么东西,但夕舞是知道的,刑罚中最重的就是一个“剐”字。过万剐风轮,就是受剐刑,而且这万剐风轮与人间的剐刑又不相同,更加歹毒。人间刽子手施剐刑,只要求被剐者到最后一刀才死,其实被剐者挨得几刀后也就痛麻木了,到后来不大知道会痛,而这万剐风轮却会让被剐者一直清醒着,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刀的痛楚。无法想像,竟有人能清清楚楚的痛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刀,这也是万剐风轮万刀少一刀的原由。挨得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刀的人,那已是人中的圣者,天地动容,神鬼同敬,谁也不敢剐满那最后一刀。如此惨烈的刑罚,雪槐却要替夕舞去受,这叫她如何不急,而最重要的,她身上的伤其实已经好了,雪槐受这酷刑,其实只是白受。
“好。”西王母点头,举手示意,便有两名力士抬了一架风车一样的东西来,前后有口,中间圆突如鼓,可以看到里面密布着的雪亮的刀子。瞟一眼那万剐风轮,雪槐转头看向西王母,叫道:“娘娘,小子有一个请求。”
“怕了是不是?”西王母微笑,“现在后悔刚好来得及,等进了风轮挨了刀再后悔,那刀就白挨了。”
“我没有后悔。”雪槐摇头,瞟一眼夕舞,道,“舍妹年纪还小,我不想她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你是担心她看到你受刑难受。”西王母明白了,哈哈笑,冷眼扫向夕舞,“她若还知道难过,那也是好事啊,那就更不必换地方了。”
“娘娘!”雪槐叫。
“不必多说!”西王母一摆手,她紧抿着的下巴显示她正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雪槐猛地跪下,叫道:“那至少请娘娘恩准让舍妹背转身。”
“背转身有什么用?”西王母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就算看不见,听到你的惨叫声也是一样啊,难道你以为你能忍着不叫出声来?嘿嘿,这样的人这世间还没生出来呢。”雪槐叩头:“请娘娘恩准。”西王母拿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哼了一声,道:“好,就答应你这个要求。”当下有两个侍女过来,将夕舞身子移到一边,以背对着雪槐。
“谢娘娘。”雪槐站起身来,到万剐风轮面前,深吸一口气,道,“来吧!”万剐风轮前叉手站着的两名力士看向西王母,西王母冷冷地看着雪槐,猛一挥手,那两名力士跨步上前,将雪槐举了起来,对准了万剐风轮后面的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