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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蝶恋花 > 第 1 章 紫玉成烟
第1节 紫玉成烟

葬花山庄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珍贵花卉,被微风一吹,此起彼伏,俨然一片烂漫而绚丽的汪洋。香气在上空浮动,引得一群群五彩缤纷的蝴蝶翩跹飞舞,景色醉人。

绵绵不绝的花瓣随风飘进百花亭,轻轻地吻着葬花山庄庄主夫人薛红蝶那绯红色的衣裙,然而,纵使眼前的景色绝美,薛红蝶依然愁眉难展。

“夫人,紫木堂的老颜请求见。”手下来报,打断了薛红蝶的思绪。

“不见。”薛红蝶正愁闷,哪有心情接见葬花山庄众多分堂里的一名职位低微的属下?

“但是夫人,老颜有一样东西给你,他说你见到这东西,一定会见他的。”那手下也看出薛红蝶的心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道。

薛红蝶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那是一块紫玉。其正面刻着“此生永,乐安宁”几个篆字。她全身一震,忙叫人宣老颜进来。

老颜形容佝偻,皮肤黝黑,头发稀疏。薛红蝶以前见过此人,虽然没有与他交谈过,但对他还是有些印象,他是那种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要老得多的人。

“老颜,这块紫玉你是怎么得来的?”薛红蝶开门见山地问。

“我叫颜灭。夫人。”老颜很认真地看着她。

“颜灭?”薛红蝶看着他那凌厉的目光,怔了一怔。一名下属,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跟上司这般说话,那是有点造次了。

老颜望着园中百花,深深地吸了一口随风送来的香气,仿佛极其沉醉:“古人赏花有三品:‘茗赏上,谈赏次,酒赏下。’当着如此百花,娇艳欲滴,如不泡上一壶茶慢慢品尝,岂不暴殄天物、大煞风景?”这个老颜一向谨小慎微,但是今天在女主人面前竟然诸多要求,和平时判若两人。

几名花士看不过去,意欲斥责老颜。薛红蝶摆一摆手,吩咐下人:“上茶。”

老颜接过茶碗,中指和拇指如拈兰花般地拈起碗盖,然后绕着茶碗边缘磨擦,左三圈,右三圈地磨了一会儿,方才将茶碗轻轻地凑到鼻尖,闻一闻那随着热气挥发而来的香气。

薛红蝶心里怦然一跳,她看得仔细,这个动作分明就是模仿庄主花错的!花错喝茶时的习惯与众不同,他喝茶比他人更耐心、更高雅。只是这些优雅的动作,换在老颜身上,却显得十分怪异。“他为什么要模仿花错的动作?”薛红蝶只看得眉头紧皱。

老颜嗅到茶香后,却没有喝下去,反而皱着眉头地问:“怎么不是夫人喜欢的碧螺春?”

薛红蝶不知这老颜从哪里得知自己喜欢碧螺春,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知道他不是前来谈论茶道的,便道:“碧螺春庄中缺货,迟些叫下人进,先生姑且将就着吧!”

虽然是敷衍,但由“老颜”改称“先生”,薛红蝶还算客气。老颜呵呵一笑,放下茶碗道:“夫人无非是想从老夫口里知道这块紫玉的来历。完璧归赵,夫人就收回它吧!”

这块紫玉确实是薛红蝶之物。五年前,她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丈夫花错,只是花错没几天就把这块玉丢了。她曾为丈夫对待自己的心意如此轻率而气恼了几天,慌得花错费尽心思哄了她多天,但她还是耿耿于怀,毕竟那是极其名贵的苗疆冻玉。

失踪了五年的紫玉何以出现在老颜手中?

“开门见山吧!”薛红蝶问,“你在这时候出示紫玉,你肯定知道我心中的烦闷。”

“是的,夫人。”老颜不紧不慢地道,“夫人现时之所以烦闷,是因为夫人不见了一样东西,这件东西说来也让人难以置信,他就是我们葬花山庄的庄主花错。”

薛红蝶心中巨震。老颜所说不假,庄主花错的确是失踪了,这几日她心中烦闷便是为此。当然,花错失踪这事到目前她并没有公布,堂堂一个世家庄主无缘无故地失踪,说出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丈夫不见了,那更是一个笑话。这些日子,薛红蝶一直静观其变。若是花错被绑架了,不用她找,绑架者自然会找上门来的。

她不禁仔细端详老颜,只见他脸如刀削,嘴唇干裂,眼角密布着一道道鱼尾纹,头发也所剩无几。如不是那双昭示着他精华内敛的眸子,他就像一具上个朝代留下的干尸。薛红蝶心中一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难道这个老颜就是那主动找上门来的人?

“人生无常,有时难免会失去一些东西。但最美妙的莫过于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这块紫玉,夫人如非心有所挂,此刻想必欢喜若狂。夫人内心,必定十分期待对花错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吧?”老颜呵呵地笑道,他口中只称“花错”,不叫“庄主”,作为下属已是大大的不敬了。

薛红蝶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喝道:“老颜,你若是知道庄主下落,快快说来!”

“我叫颜灭。夫人。”面对庄主夫人的动怒,老颜依旧无动于衷,反而再次强调。薛红蝶望着这老鬼岩石般的眼神,禁不住打个寒战。

“有些东西失去了,夫人会知道;但亦有些东西即使失去了很久,夫人也不一定知道。请问夫人,花错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

“五天前。”

“五天前?”老颜苦笑着摇摇头,“夫人真的那么肯定?”

薛红蝶一怔,听老颜的语气,似乎花错绝对不止失踪五天。可不对啊!五天前她还和花错在这万蝶园中散步呢!她再看看这个神秘的老颜,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薛红蝶心中一凛,怒道:“是你绑架了庄主?”

“我没有绑架花错。”老颜答道。

“至少你是知道他下落的,你不说出来,就别想活着离开葬花山庄!”薛红蝶言辞十分严厉,底下十几个手持利剑的花士飕飕地从花丛中闪出,将百花亭围了起来。

“死?”老颜哈哈大笑,情绪有点激动,叫道,“夫人看我这个模样,难道不像已经死过多次的人吗?我还怕再死一次吗?”

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薛红蝶倒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挥一挥手。那些花士退开几步,垂手而立。她盯着老颜,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没有绑架花错。他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而已。”老颜一字一字地道,“所以,我要和你玩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里,花错不会出来见你,你如果想他,就要顺着我的指示,自己寻找。”

薛红蝶暗叫晦气,遇着一个疯狂的家伙,真是雪上加霜。现在可以肯定是这个老颜把花错绑架了,但这个“捉迷藏”游戏的目的是什么?金钱,还是权力?委实令人费解。薛红蝶隐隐觉得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酝酿了很久很久。

“第一个提示我已经给你了,就是这块紫玉。夫人多想想这块紫玉的事情,就会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了。要是想不到……嘿嘿,就怪这花错福薄命贱了!” 老颜一副没有商量的模样,说完转身就走出这百花亭,那些花士让开条路,让他离开。

薛红蝶看着他消失在花丛深处,蓦地使个眼色,只见群花烂漫中数条人影倏忽闪动,直向老颜追去。



薛红蝶握着那块紫玉,仔细琢磨。即使是日光普照,这玉握在手里亦能产生一股寒气,由掌心直透肺腑,感觉和冰块一样,极其罕有。

“娘,爹怎么还不来看圆儿?”一个稚嫩的童音打断她的沉思,是她那只有三岁的儿子圆儿,取“花好月圆”之意。

薛红蝶在他的小额头上疼爱地亲了一下,笑道:“你爹外出几天,很快就会回来。到时他会给你带来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来。”

“真的?”小男孩喜形于色,一点也没察觉大人话语下的沉重,兀自追蜂扑蝶,在花丛中玩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两名花士将紫木堂的柯堂主带来。柯堂主显然是有所听闻,吓得伏地不起,颤道:“夫人,这事与老朽无丝毫关系。”薛红蝶冷冷地道:“与你无关?老颜乃你紫木堂的人,是你一句话就能推诿的吗?”

“该死,老朽该死啊!”柯堂主吓得脸色干黄,“老朽这就发散人手,非把他抓来见夫人不可!”

“不用了!”薛红蝶冷笑,这老颜诡异阴险,岂是他能够抓到的,“给我讲讲这个老颜。”

“是。”柯堂主擦了汗,定了一下神道,“这老颜两年前入了紫木堂,向来孑然一身,做事规规矩矩,没立过功,也没犯过错。属于那种你不说,还真想不起来的人。老朽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薛红蝶皱着眉头,柯堂主说了等于白说,听他的介绍,他对老颜的底细原来也是毫不知晓。正在这时,只见手下抬着数个担架进来。薛红蝶一看,上面躺着的都是刚才她派去追踪老颜的花士。

一名花士禀告:“大家悄悄追着那老家伙,来到一座小丘,突然有十数名黑衣骑士从山坳转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新月一般的弯刀,动作迅捷无比。除了担架上的几位兄弟受了点伤,其他的花士都死了,只好眼睁睁看着老颜混在黑衣骑士中扬长而去。”

“黑衣骑士?”薛红蝶心中顿时凝成一个结,看来这老颜绝不是孤身一人行事,在他的背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持着他。

那花士顿了一顿,又道:“夫人,老颜有一句话要求转达给您。”

“什么话?”

“他说:‘这个游戏夫人一个人参与好了,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参与进来。’”

薛红蝶知道她已经陷入老颜的“游戏”里面去了,要救花错,只有按着游戏的规矩玩下去。现在,游戏开始了。

她将那紫玉看了又看,开始想一些和这块紫玉有关的事情。

这块紫玉产自苗疆,但她和花错都没有去过苗疆,他们也没有来自苗疆的仇家,因此应该和苗疆没什么关系……

这块紫玉是她五年前托人从苗疆购置的,原本是作为礼物送给花错的。紫玉的背后有一些栩栩如生的花纹,有砖墙,有角檐,有铜钟,有水井,俨然就是一座巍峨的庙宇。

记得花错接过紫玉的时候,忍不住啧啧称赞,忽然叫道:“小蝶,你看!这不是碧霞山的北雁寺吗?”他一说,薛红蝶立刻醒悟,真是天公造物,那些天然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不正是碧霞山上那座宏伟的建筑吗?

“北雁寺……北雁寺!”薛红蝶马上醒悟,这块紫玉的提示就是北雁寺!



北雁寺从前香火鼎盛,是薛红蝶经常酬谢神恩的地方。只是这几年来不知何故,里面的僧人跑光了,到处长满野草,蛇虫出没,寺庙也完全荒废了。

对于北雁寺的衰落,薛红蝶一直觉得十分惋惜,因为北雁寺既是她和花错初次相识的地方,也是他们情定终身的地方。

薛红蝶本是附近州郡一家花贩的女儿,因从水路运送花卉入城,被贼人拦江抢劫,她的所有亲人都被贼人杀了。她为免遭侮辱,纵身跳入激流……等她醒来的时候,已被人救到这北雁寺。

救她的就是葬花山庄的公子花错。她无法说清花错看着她时,那异样的眼神是怎样的一种的感情。感受最深的,是花公子将那伙拦江劫贼全部擒来,在她面前把他们的人头统统砍下滔滔江水时,她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后来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了。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花夫人,顺理成章成了葬花山庄的另一半主人,顺理成章地生下圆儿……

天渐明朗,薛红蝶登上碧霞山。山上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沿途没有出现她想象中杂草丛生、蛇虫出没的荒凉颓败的景象,相反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上山膜拜的善男信女。

薛红蝶一怔:“难道北雁寺重开了?”

正自踌躇中,身边忽有二人急急忙忙地上山,边走边道:“查明了,那伙蟊贼的老大是飞鱼帮的洪天养!”

“快去报告公子,公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望着那二人,薛红蝶不由得感到错愕:“洪天养?那不是当年拦江抢劫的贼首吗?他没死?”再看那二人的服饰,薛红蝶又是一怔。那分明就是葬花山庄的旧服饰,这种服饰三年前已经更换了,怎么还有人穿着这种服饰?他们是葬花山庄的人吗?他们口中的“公子”又是谁?薛红蝶疑窦重重。

葬花山庄向来一脉单传,花错便是葬花山庄的唯一传人。这二人明明知道薛红蝶跟在他们后面,却视若不见。薛红蝶全身一震,难道有另外的一名“公子”,意图谋夺葬花山庄的当家地位?花错的失踪和他们有关吗?

薛红蝶自然而然地推断下去:这个“公子”很可能是花家的庶出或者很久之前从花家分出去的旁支,所以他们的服饰一直没变。现在正组织人手回来夺位,老颜便是他手下先锋。洪天养意欲向花错报复,自然要投靠他……

可是不对啊!当年她明明看见洪天养的人头被一刀砍掉的,难道是……鬼魂?薛红蝶顿时觉得周遭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她跟着那二人来到北雁寺前,北雁寺已修葺一新,似乎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那二人径直走入后院,进了其中的一间厢房。薛红蝶觉得自己的谨慎是多余的,因为那二人根本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架势,即使她跟踪得很明显,他们也毫不理会。

厢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洪天养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本公子今日一定要替天行道!”这人似乎就是那另外的一个“公子”。这声音有点熟悉,但薛红蝶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薛红蝶犹豫了一下:“擒贼先贼王,我要不要先拿下这人?”正想着,忽听那人轻声道:“小蝶姑娘。”

薛红蝶一惊,还当他们对自己视若无睹,真是有点大意,现下他叫自己,想必已有所安排了。她正想应答,听见那人又道:“你放心,你的大仇我一定会给你报的,你就好生在此休养吧。”

薛红蝶又有点奇怪,觉得“他”说的这些话很是熟悉,仿佛哪里听过。忽然若有所悟,蓦地推开门,那刚才上山的二人立在一旁,一名华服公子坐在床沿,床上躺着一脸容憔悴的姑娘。那公子星眸皓齿,正含情脉脉地看着那姑娘。

“花错!”薛红蝶全身一震,脱口大呼,眼前这华服公子不正是已失踪多日的丈夫吗?再仔细一看,那床上躺着的姑娘也是这么眼熟,不正是五年前刚刚被救上北雁寺的她吗?

怪不得他们的言语那么熟悉,眼前所见的,就是昔日的一幕!他们的打扮、神情、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顿时扯起薛红蝶记忆深处的回忆,幕幕重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