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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劫狱(1)

         眨眼已是残春,楚江龙坟头的新草,已有尺许深了。

  这一天,姜氏精神略好一些,强挣起身子,到外厅,见楚天英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叫了一声:“小英,没出去玩儿吗?”

  楚天英过来,摇了摇头,道:“没有,没心思。”

        姜氏搂着他,叹了口气:“你哥呢?”

  “他依旧每天呆在竹林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出龙腾霄所料,楚江龙刚死,少林寺便公示江湖,将楚江龙从少林弟子中除名,同时戒律堂首座大苦亲到楚家,告诫楚天雄,不许他使用或传授少林武功,否则少林将强制收回,同时告诉他,妙目已入关静修,入关前,曾说了一句话:“天赋奇才,就这么毁了。”

  那天后,楚天雄便整天一个人呆在屋后的竹林里,常常三、五天不吃饭,也不说话。

  姜氏的泪又垂了下来:“龙哥,这可怎么是好啊。”

  楚天英低着头,他平日鬼灵精怪,但这一个多月来,他脑子里恍似灌了浆糊,粘粘乎乎一片,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母亲。

  姜氏突地想到一件事,收泪道:“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啊呀,明天就是十八,是先前和你龙叔说好给天雄玉凤完婚的日子啊,亏得想起来,差一点误了大事。”

  楚天英也兴奋了起来:“对了,把嫂子娶过来,有嫂子陪着,大哥的心情也许就好了。不过不知道龙叔愿不愿意。”

  姜氏一怔:“对了,你龙叔好久没来了,他怎么不愿意?”

  楚天英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两次嫂子来看大哥,没说上三句话,玉姣那臭丫头就来了,说龙叔让嫂子赶快回去。”

  龙腾霄两个女儿,老二玉姣,今年还只十二岁。

  姜氏呆了一会,道:“这是定了十多年的婚约,你龙叔不会反悔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叫玉凤回去也有道理啊,终究是没过门嘛。来,小英,扶娘起来,我娘俩一起去,跟你龙叔说好了,明天我们就办喜事,娶媳妇。”

  娘俩刚站起来,门口进来了个人,却是这一带出名的快嘴李媒婆。来了客,姜氏只得重新坐下,道了寒喧,问起来意,李媒婆出名快嘴,这天却有些迟钝,绕了半天才道:“楚家奶奶,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我是受龙大爷所托,来向你家天雄讨一纸退婚书的,龙大爷已给龙小姐另订了亲事,听说对方是一位巡抚的公子,一切都说好了,只等你家一纸退婚书了。”

  这番话象一连串的炸雷,把姜氏完全炸晕乎了,喃喃道:“不可能,他龙叔不会这样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楚家奶奶,楚家奶奶。”李媒婆见姜氏呆怔怔的,有些发慌,连声叫道:“楚家奶奶,你也别急,这件事确是龙家不对,龙大爷说了,他愿意补偿你家大少爷一万两银子,放心,有这么一大笔钱,姑娘抢着嫁,包在我身上,给你家大少爷讨一房如花似玉的媳妇。”

  “不。”姜氏霍地站了起来:“我家绝不退婚,我也不信他龙叔会这样做。走,小英,扶我上你龙叔家去。”

  “好。”楚天英也是气不岔:“我叫嫂子都叫了几百声了,怎么说退婚就退婚呢。”

  “娘,我愿意退婚。”楚天雄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一个多月,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竟胡子拉碴的,衣服由于一直没换过,沾了不少泥,显得有些邋遢。

  惟一不变的,是腰背依旧笔挺,总是向上微扬的下颌似乎抬得更高了些。

  “不。”姜氏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们不退婚,娘知道你喜欢玉凤的,玉凤也喜欢你。”

  “娘,不要哭。”楚天雄的神情淡漠如水,霍地撕下一幅衣襟,顺手就用指头在襟上写了起来,楚天英吃惊的发现,他指头所过之处,竟自动有血渗出来,又惊又奇,暗叫:“易筋经如此厉害,竟能把血真接从指头上逼出来,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楚天雄写完,往李媒婆手里一放,冷冷的道:“走。”

  李媒婆似乎站在一座冰山前面,无由的寒气逼人,打个冷战,抓着退婚书,飞快的走了。

  姜氏伤心的看着儿子:“天雄,你不该写的。”

  “这样好。”楚天雄冷漠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说了这三个字,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雄。”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姜氏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大哥就象变了个人一样。”楚天英暗暗思索,心中愤愤的:“龙大叔竟是这样一个人,以后见了面,我再不叫他,也不理他家的任何人。”

  谁也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上午,龙玉凤忽然来了,穿了一身新娘子才能穿的大红喜服。楚天英第一个见到,给她怪里怪气的样子吓一大跳,忙撒身跑回房里,拉起姜氏道:“娘,嫂子来了,她脑子可能有点毛病,打扮古里古怪的。”把姜氏半搀半推扶出来,龙玉凤已到了堂上,见了姜氏,盈盈跪倒,叩下头去:“婆婆,儿媳玉凤给你请安。”

  姜氏又惊又疑,忙伸手相扶,道:“玉凤,你……你说什么。”

  龙玉凤不肯起来,只抬起来头,两眼红肿,来之前显然哭过,而且哭得很厉害,但这时她的眼光却是平静而坚定的,还略带着一点微微的羞涩,道:“我爹悔婚,我不悔,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所以我穿上嫁衣,自己来了,只要婆婆肯收我这个儿媳,我从此就是楚家的人了。”

“好,这才是我的好嫂子。”楚天英大声叫好。

  姜氏也是又惊又喜,笑着连连点道:“当然,当然,我当然要你做我的媳妇。”

  龙玉凤大喜:“多谢婆婆。”方要叩下头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喝:“慢着。”




  是楚天雄,他竟又奇迹般的出现在门口。

  “怎么大哥每次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难道他在竹林里竟能听到屋里人说话,不可能呀,好几百步呢。”楚天英又惊又疑,叫道:“大哥,悔婚的是龙大叔,嫂子自己没有悔婚,她自己把自己嫁过来了。”

  楚天雄不理他,看着龙玉凤有些错愕的脸,冷冷的道:“我已经写了退婚书,你我已再无关系,你回去吧。”

  龙玉凤没想到会从楚天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又羞又急,泪水夺眶而出:“天雄哥,我是真心的。”

  “我说过了,我已写了退婚书,大丈夫说一不二,决不会回头的。”他跨步进来,到龙玉凤身后,袖子一拂,龙玉凤一个身子忽地平平飞了起来,直飞到门外台阶下。

  “你回去吧,免遭闲言诽语。”楚天雄说完,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这一手,不仅龙玉凤,就是姜氏、楚天英都没想到。

  “天雄。”姜氏想唤回儿子,但楚天雄恍似没听见。楚天英心中也有些愤愤的:“大哥这么对嫂子,太绝情了。”

  “天雄哥。”看着楚天雄消逝的背影,龙玉凤的泪水如决堤的江河,滚滚而出。她怎么也想不到,楚天雄会这么对她,她为这份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和父亲争了一夜,十八年来从未碰过她一指头的父亲首次打了她一耳光,而今天上午,当她义无反顾的出门时,父亲在她背后怒叫:“你出了这个门,就永远不要回来。”

  她断绝了亲情,换来的,却是楚天雄的绝情。

  那一瞬间,龙玉凤真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但随即回转念头:“天雄哥,不论你怎么对我,我对你的爱,永不会变。”

  姜氏看着跪在台阶下的龙玉凤,抱歉的道:“玉凤,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这么倔。你回去吧,我没福气收你这个儿媳妇。”

  龙玉凤主意已定,收住眼泪,摇了摇头,道:“我对天雄哥是真心的,他不信我,我就跪在这里,直到他信我为止。”

  姜氏没想到她这么痴情,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楚天英大赞:“好嫂子,我和娘帮你去劝大哥。”扶了姜氏到楚天雄房门口,还没开口,房中已传出楚天雄冷冷的声音:“娘,我既然写了退婚书,就绝不会再收回来,请你不要勉强我。”

  姜氏到口边的话,再说不出半个字,叹着气回来。龙玉凤的眼光由希望到失望,但心志却更加坚定,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道:“婆婆,不要劝我,在天雄哥信我之前,我不会起来的。”

  “你们这对冤家啊。”姜氏终于没了力气,颓然坐下。楚天英倒觉出了趣味,暗叫:“好,戏文上这叫针尖对麦芒,倒看你们谁犟得过谁。”

  天逐渐黑了下去,姜氏叫仆妇给龙玉凤端了饭去,龙玉凤摇头不吃。叫楚天雄,楚天雄也不吃。

  楚天英叫道:“娘,我也不吃,我倒和他们比比饿肚子看,倒看谁犟过谁。”气得姜氏敲了他老大一个爆粟:“你也来气我。”

  雷声刚在天边滚过,陡然间就下起雨来了,姜氏这回真急了,对龙玉凤道:“玉凤,不论怎么说,你先进来,避避雨。”

  龙玉凤凄然一笑:“天雄哥没应我,名不正言不顺,我不能进来。”

  姜氏顿足,到楚天雄房门口,叫道:“小雄,玉凤已跪了大半天,你再有气也该消了,下雨了,会把她淋坏的。”

  “叫她回去,不走,就叫她淋着。”楚天雄的话冷硬如冰。

  “你……”姜氏顿足,回到门前,大雨顷盆而下,龙玉凤立即给浇透了,姜氏又怜她又痛她,急叫楚天英:“快给你嫂子拿把伞遮遮雨。”

  楚天英却不动,翘着腿:“拿伞有什么用,她身上早湿透了,多淋也是淋,少淋也是淋,不如浇个透心凉,最后看谁心痛。”其实不只姜氏怜惜龙玉凤,楚天英也开始同情自己这位痴情的嫂子,他这番话故意放大了声音,其实是说给楚天雄听的。

  但姜氏却没听出来,她只是急,霍地一道闪电,随即是一声裂天的雷声,姜氏惊得退了一步,看看儿子仍旧紧闭着的房门,再看一眼雨中摇摇欲坠的龙玉凤,猛地一顿足,道:“自古以来,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信我这个做娘的今天就做不了这个主,玉凤,你进来,我做主了,楚家收了你这个儿媳妇。”

  楚天英呆呆的看着母亲,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没见母亲这般威风呢,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大叫道:“对了,这才是我楚天英的娘。”

  龙玉凤欣喜若狂,颤声叫道:“婆婆。”站起身来,跪久了,气血不畅,身子一晃。这个楚天英倒快,一闪身下了台阶,搀住了龙玉凤一只手,嬉皮笑脸的道:“子曰‘男女授受不亲’,但子又曰‘嫂溺,叔可以援之以手’,所以我来扶你,孔老夫子是同意的。”

  龙玉凤给他逗得扑哧一笑,真诚的道:“小英,谢谢你。”

  楚天英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天哪,真肉麻,我晕了。”

这一刻,楚江龙死前的楚天英又回来了。

  姜氏高叫道:“小雄,你出来。”

  楚天雄不应,姜氏怒叫道:“小英,把你哥叫出来,不开门,就把门撞开。”




  “得令。”楚天英以一个戏台子上的动作,一溜小跑到楚天雄房门前,叫道:“大哥,老太君有令,令你出房。”他突然发觉门是虚掩的,伸手一推,门开了,房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幅夹在门上的衣襟随风飘落。

  楚天英一呆,捡起衣襟,衣襟上一行大字:“孩儿绝不甘就此沉沦,娘,小英,我走了。”

  字是用血写的。

  “哥。”楚天英大叫一声,飞跑转来:“娘,嫂子,哥走了。”

  龙玉凤一个踉跄,还是站稳了,脸象纸一样的白。

  姜氏接过衣襟,字还没干。

  楚天英叫:“我去追他。”

  “站住。”姜氏突然暴怒起来,她盯着龙玉凤:“玉凤,你是不是真心想做我们楚家的媳妇?”

  龙玉凤怔了一怔,庄重的点头:“进了这个门,生为楚家人,死为楚家鬼。”

  “好。”姜氏看向楚天英:“小英,你去捉只大公鸡,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龙玉凤刹时间热泪盈眶。

  这地方的习俗,新郎官若是不在,可以捉一只大雄鸡,由新郎官的嫡亲姐妹或兄弟抱了,代替新郎官和新娘交拜。这叫雄鸡拜堂。

  楚天英爱的就是新鲜玩意儿,更何况也实是恼了大哥做得太绝,大声应道:“好咧。”一阵风换了衣服,再捉了一只大公鸡来,揪住鸡冠子道:“鸡呀鸡呀,你就是我哥呢,今晚上给你讨漂亮老婆。”

  龙玉凤的衣服全湿了,姜氏把自己当年做新娘的大红喜服翻出来,还挺合身,龙玉凤穿了,出来,家人早已布置好喜堂,也就是一个大红喜字两枝龙凤烛,烛影摇红,却也喜气洋洋。

  礼宾高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牵入洞房。”

  楚天英将大红绸巾在鸡爪子上一绕,叫道:“哥呀,牵了我嫂子走吧。”

  红盖头底下的龙玉凤即悲又喜,却强收了泪水,暗暗祷道:“楚家列祖列宗,公爹在天之灵,保佑玉凤,终有一日等到夫郎。”心敛神定,揭开盖头,她展颜羞笑,满脸霞光。

  楚天英怪叫一声:“哇,真漂亮。”扭头对姜氏道:“娘,今夜里是大公鸡和嫂子睡呢,还是我和嫂子睡?”

  姜氏在他头上撮了个爆粟:“都给我滚出去。”

  楚天英“啊呀”一声,抱头鼠窜,龙玉凤忍不住扑哧一声。姜氏轻抚她手,歉声道:“凤儿呀,叫你受委屈了。”

  龙玉凤的泪差一点又喷涌而出,终是忍住了,伏到姜氏怀里,低声道:“不,婆婆,凤儿真的很感激你,不论天雄哥怎样,我终是楚家的媳妇了,天雄哥只是暂时心头想不开,终有一日,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肯定会回来。”姜氏重重的点头:“这是他的根,姓了这个楚字,他就一定要回来。”

  屋后的一杆翠竹上,楚天雄静静的站着,楚天英的猜测没有错,他真的可以听到百丈外的低语声,他在易筋经上所达到的成就,比许多人意想中要高得多。龙玉凤与姜氏的对话,一一落在他耳里,他将牙关紧紧的咬着,低声道:“楚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楚天雄一定会回来,风风光光的回来。”他抬眼远望,远处静卧的群山如一头巨大的怪兽,他眼中射出蔑视的冷光,微昂的下巴慢慢的抬了起来,蓦地里仰天一声长啸,消失在了黑暗中。

  “是天雄哥的声音。”听到啸声,龙玉凤姜氏齐跳起来。姜氏肯定的点头:“是小雄,他没走。”

  楚天英光着脚丫子到了门口,激动的道:“娘,嫂子,我哥没走。我找他去。”一阵旋风出了门。

  楚天英找遍了竹林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屋前屋后的各个可能藏身的地方,没能找到楚天雄的影子,天明才回来,淋得象个落汤鸡,垂头丧气的道:“娘,嫂子,没找到,我还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藏猫猫这么厉害了,啊啾。“大大的打了个喷嚏。姜氏忙道:“快去换了衣服,趁热喝碗姜汤,别受了寒。你哥或许呆会儿自己就回来 了。他和我赌气呢。”

  但姜氏错了,中午楚天雄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同样没回来。

  眨眼过去了一个多月。姜氏每天倚门盼着,总是和龙玉凤说,说不定呆会他就回来了,远远的看见过路的人,她眼光就有些发紧,会问:“那是不是,好象是小雄的样子 。”

  每次龙玉凤都应着,相信楚天雄呆会就会回来,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声长啸后,楚天雄才是真的走了。然而她不忍拂了姜氏的想头,同时自己也怀了隐隐的希望。

  但失望总比希望多。姜氏渐渐出现了一种恍惚的神情,有些发福的身子悄没声的瘦了下去,慢慢的就起不来床了。龙玉凤楚天英都急了,却无从劝慰得。龙玉凤每天去祖宗牌位前烧香叩拜:“列祖列宗,公爹在天之灵,保佑天雄哥回来吧,玉凤求你们了,婆婆千万不能有事啊。”

  楚天英的心里慌得厉害,这种感觉,楚江龙死时他没有,但现在却无由的生了出来。就象风雨中的小鸟,眼见大树即将倒塌,那种牺惶无助,没有言语能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