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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冲出重围
司马翎《玉钩斜》
第十章 冲出重围

  屠双胜仰天一笑,道:“老二、老三,咱们可不能放过这位仁兄!”
  沙青、步无影一齐应道:“大哥放心!”
  公孙元波突然感到不对劲,念头运转,马上发现这是因为对方三人的口气中,已透露出
如释重负之感。换言之,那一定是他精错了,他们才会有“松一口气”的心情,并且在无意
中流露出来。
  他顿时大感迷惑,忖道:“除了秘密运来大批邀题勇土之外,还有什么人值得如此神
秘?”
  可是公孙元波已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四方八面蹄声升起,这著名的十八铁骑,在屠双
胜的指挥下,全有所动作。他们先是在外围绕圈。公孙元波参阅过他们的铁骑战术,心中了
解他们的阵式变化,是以一望之下,迅即挺竿向屠双胜攻去。
  这一记先发制人的攻击,无论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恰好是对方阵势转动时的空隙,因此
之故,左右两侧迅疾夹攻,以抵消公孙元波的攻势。
  公孙元波虽然不得不撤回向屠双胜刺戳的攻击,可是他也没有让对方如此轻易反转了被
动之势。当下盯牢了右边的一个,先避开夹击而至的两股长兵刃,跟着挥动长竹竿,粘追右
方的敌骑。
  但见那十八铁骑如转风车,又像是走马灯一般,此来被去,长矛大枪,密如风雨般向公
孙元波轮番攻去。
  这时不但蹄声如雷,修来倏去,同时每个人都发出悍厉的叱咤声,加上战斗声、马嘶
声,交织成一片霞野的杀声。
  在核心中的公孙元波,情势虽是凶险,但他却不感到大吃力。因为尽管他一上来就被对
方迅若风雨地轮流冲杀,可是事实上他总能制住一个主要的人物,而且是在对方赶紧变化阵
势之时,及时找出这个枢纽人物,使敌方的攻击威力无法全部发挥。
  屠双胜等三人已融合在十八铁骑中,并不是每次阵势变化时都由他们主持发动,故此公
孙元波每次所制之人,并非都是屠双胜他们三个人之一。
  公孙元波这时已完全相信那庞公度给他参阅过的阵势记录并无虚假,胆气大壮,信心倍
僧,手中的长竹竿指东打西,好不灵活!
  又是六七个回合过处,对方已有一名铁骑被他竹竿戳死,另外一匹马被他扫断前腿,一
共减了两骑的威力。可是另外一方面,剩下包括屠双胜等三人在内的十六铁骑,却是越打越
见勇悍,每一个人都透出强大的杀机,并且显然没有一个人把自身的生死放在心上,都是不
要命地催马冲杀。因此公孙元波虽是毁了敌方两骑,然而所感受的压力越来越强大。又是六
七个回合过去.在震耳杀声中,他突然失去了应该盯住的敌人。
  敌方阵势顿时变化得大见灵活,攻势一波接一波地向他猛袭,逼得公孙元波不得不放弃
了查看敌人阵势之念,只能随时随机应变,以本身的武功拆解抵御。
  这刻他最想不通的是,这一群凶悍敌人如何能把每匹坐骑都训练得如此高明?当这些健
马冲刺之时,快如奔雷掣电,但一掠过了他之后,又立即能煞住去势,巧妙地转到另一个角
度,再度向他冲刺。
  换言之,他们的坐骑简直比骑士自己的腿脚还灵便。阵势路线虽是复杂不过,却没有一
匹坐骑紊乱走路,也没有耽误时机之事发生过。
  公孙元波简直透不过气来,首先是长竹“啪”的一声被一名敌人的长前扫断,紧接着一
根长枪直拥胸口要害,另外一支锋快长朝则从左侧攻到。十六个敌人一齐抖丹田喊出杀声,
声势之凌厉威猛,足可把胆力稍弱之人当场吓死。
  公孙元波施展护身三宝的威力,一手抓住锋快锐利的朝刃,右手已拔出“碧血刀”,划
出一道精光。只是他的碧血刀短了一点,所以虽然已划断了长抢枪杆,可是枪尖已经先棚中
他胸口,把他震得飞起数尺。
  那名持大朝的敌人,这时却被他扯得跌落地上。在这一刹那间,此人心中只有一念,那
就是公孙元波明明抓住了如土的月牙利刃,何以手指不断,反而把他扯跌马下?公孙元波只
觉得胸口强烈震动一下而已,竟没有受伤。此时哪敢怠慢!身子才落便起,飞步奔逃。
  那一众铁骑明明见他被长枪凶猛地拥中胸口,却不料他不但没有摔倒在尘埃中,还能迅
窜而去,当下都愣住了。
  屠双胜大喝道:“追呀!”
  叫喝声中,他一马当先,急急追赶,其余的人也都纷纷追去,一时蹄声大作。
  屠双胜突然大喝一声,首先勒马,后面的人也都依令煞住去势。
  沙青道:“大哥何以不追?”
  屠双胜瞪视着前面,连喘几口气,才道:“你还看得见那小子么?”
  沙青道:“瞧不见啦!”
  屠双胜道:“这厮不但已逃入黑暗中,而且前面地势起伏,咱们已无法纵马驰突,就算
追得上他,也不能发挥铁骑大阵的威力。”
  步无影哼了一声,道:“大哥你们没事吧?我可挨了一下,伤势不轻。”他的声音中果
然透出衰弱乏力之感。屠双胜垂下头,长叹一声,道:“咱们今日不但损兵折将,还被敌人
逃脱。从今以后,世间已有人得知咱们十八铁骑的秘密啦!”
  沙育突然厉声大笑,使目下挫败沮丧的气氛,平添一股惨烈的味道。众人都向他注视,
露出诧异之色。
  等到笑声一歇,屠双胜首先问道:“二弟,你何故发笑?”
  沙青道:“大哥,咱们今日被敌人逃走,致使十八铁骑的秘密外泄,这种过失,忌是自
怨自艾就可以抵消的?”
  大家都陷入一种深深的沉默中,过了一阵,屠双胜又问道:“二弟这样说来,敢是已有
补偿大错之法?”
  沙青道:“以小弟想来,十八铁骑之秘外泄,还不算得是顶重要的事。”
  屠双胜讶道:“沙二弟这话怎说?”
  沙育道:“大哥也不是不知道的,咱们陆局立以绝世的才华、无双的手段,在短短数载
之中,开辟了庞大的财源,建立了宇内最大的缥局,而他的心血,几乎完全灌注在这一座可
供数干人居住的大悲庄。经过两年的秘密建造,‘同时又以种种方法掩护,总算是替咱们找
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可是咱们却让公孙元波逃出重围。唉!十八铁骑之秘外泄事小,大
悲庄之秘不能保存,这才是最要命的事。咱们如何对得起一众苦难弟兄妹妹,更如何对得起
陆廷珍老爷?”
  这一番话,只听得人人面色如土,作声不惧。
  过了一会,另一名土脑人物步无影道:“依沙二哥之言,咱们该当如何才是?”
  沙青道:“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没有解决之法,咱们只好自行偿罪了。”
  这本是一个疯狂的主意,然而自屠双胜算起,所有的人无不露出欣然之色,大家都有一
种放下心头大石的宽慰神情。
  屠双胜高声道:“众家兄弟,有没有更好的解决之法?”
  人人都用心寻思,过了一会,一个人说道:“在下瞧不出还有什么补救之法。”
  此人说话时,微微带有南方口音。
  屠双胜摇摇头,道:“小陈,我对你真是没有法子,何以直到现在,你还会有南方口
音?”
  沙育道:“现在已经不成问题啦!咱们永远不必开口,谁也发现不了咱们皆是南方之
人。”
  步无影道:“看来咱们除了以死赎罪之外,别无他途了。”
  屠双胜点点头,伸手拍拍坐骑,道:“我最舍不得的,只有这个孩子。”他口气中流露
出强烈的爱怜之意。这时不但是他,别人也无不伸手抚拍跨下马匹的颈子,而那些马匹也像
懂得人意似的,回过头来,鼻中喷出嘶嘶的声音。
  突然有一个人大叫一声,声音甚是惨厉,然而别的人都不转眼瞧看,好像尽皆晓得发生
了什么事。
  这一声惨叫过后,跟着传来人体坠地之声,接着有一匹马希章孝长声悲呜。一连串的声
响已显示一件事,那就是有一个人已经自杀了。
  远外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众人无不溜然,向大悲任方面遥望。
  屠双胜高声道:“快走,庄里发生事情啦!”
  蹄声像息鼓般骤响,剩下的十五铁骑,宛如疾风似的向在堡驰去。晃眼间已驰太堡中,
但见广场上灯炬高悬,照得通明。几个人站在碉楼上,其中一个高冠白衣之人,挥手发出号
令,那群铁骑马上就排列在碉楼下面。
  这个高冠白衣的人,正是第二号头于庞公度。他倚着栏杆,俯身望着距他只有立许的一
群骑士。
  屠双胜在鞍上欠身,问道:“二爷传令召唤,不知发生了何事?”
  庞公度双眉紧紧皱起,道:“你们伤折了三人么?”
  屠双胜点头道:“是,属下等未能截下敌人,以致本局秘密外泄,虽然百死也不足以赎
罪。”
  庞公度道:“旁的话不必多说,你先把经过情形说出来听听。”
  屠双胜抬起头,扼要而清晰地将经过情形说出来。
  庞公度寻思了一下,才道:“屠双胜,你身为十八铁骑的首脑,居然轻易就答应了全体
自尽之举,这才是最大失策之外。”屠双胜抗声道:“属下等皆感罪孽深重,对不起陆局主
和全体兄弟姊妹,是以决心以死谢罪,何错之有?”
  庞公度面色一沉,道:“现下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你们想想看,陆局主费了多少心
血,才建立了燕云十八铁骑。你们人人都是手中选一的好手,对本局何等重要,岂可为了个
人的屈辱,就轻易舍弃了生命!”
  屠双胜等人都不作声,显然他们已开始感到庞公度的话有点道理。
  庞公度道:“咱们没有一个人贪生怕死,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故此你们自尽的行为,只
是一种逃避而已。我希望你们振奋起勇气,等到应当死的时候才死,那时数以万计的兄弟姊
妹们都沐受你们的好处,也莫不感激万分。”
  屠双胜垂头道:“二爷训海得是,属下的确是错了。”
  庞公度道:“我一看你们迟迟不回来报告,便知道一定是敌人逃掉,而你们正在商议愚
蠢的行为,才以号角把你们召来。”屠双胜又应道:‘堤,是,属下等所为实是愚蠢不
过。”
  庞公度吁一口气,道:“好,这一宗暂时不提。刚才你的报告中提到这个敌人,实是有
超凡绝俗之能。第一点是他能够偷渡狼犬巡地,直到边界才被发现;第二点是此人学术渊
博,似是瞧得出你们十八铁骑的阵势变化;第三点是此人武功卓绝,能够赤手抓住锋快的裁
刃,挨得起长枪的冲刺,并且还有宝刃在手。”
  屠双胜颔首道:“正是如此。”
  庞公度道:“他还有些本事你们不知道的,就是他居然能使陆局主传令下来,要我释放
他。”屠双胜。沙育等都惊讶顾视,沙青问道:“那么二爷何故不释放他?”
  庞公度道:“我料局主此令,可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发出的,所以暂时压住。果然后来
陆局主又有密令,叫我杀死此人。因此,我正在布置杀他之法。”
  屠双胜等人露出惶恐之色,步无影有气无力地道:“二爷敢是把属下等这一道防线,列
为杀他方法之一。”
  庞公度道:“不错,但你们亦不须过于张煌。这个公孙元波既有如此神通,又能在京师
发生压力,使陆局主不得不下释放命令,可见得他对本局之事多少知道一点。”
  屠双胜颔首道:“二爷说得甚是,至少有人知道公孙元波到此查探,也知道他已经被
困,才会向局主施以压力的。”
  庞公度道:“我已经查出不少内情,故此晓得情况并不如你们所猜测的那么悲观灰暗。
首先是在京师使用压力之人,乃是东厂三大高手之一,你们自然也知道这三大高手是哪几
个。”
  沙青惊道:“公孙元波竟是东厂中的高手么?”
  庞公度道:“他木是,但咱们一件件地分析。先说那个施压力的,乃是无情仙子冷于
伙。”
  屠双胜道:“据说冷于秋武功才智以及容貌都称绝当代。如若传说不虚,则她手下有公
孙元波这等出类拔草之土,便不算是希奇之事了。”
  庞公度道:“我曾经见过她几次,除了武功没有见识过之外,她果然是绝世美女,同时
一望而知才智过人。”
  沙育道:“咱们与东厂干上,似乎不大妥当吧!”
  庞公度道:“那是另一个问题。先说无情仙子冷于秋,她如何得知公孙元波在此而且还
知道他已被囚禁之事呢?”
  屠双胜道:“他们一定已约好时间,等到公孙元波超过了约定的时刻,还未返回京师,
她便晓得出了麻烦。”
  庞公度道:“就算约定了时间,可是公孙元波可能已死。假如冷于秋不能确知公孙元波
活着,她怎肯向陆局主施压力?因为她此举徒然使陆局主知道了她与公孙元波的关系,而人
死不能复生,陆局主也没有法子赔一个人给她啊!这意思便是说,冷于秋如果不确知公孙元
波活着,她不会向陆局主要人的。”
  他的分析明白中肯,人人都深信必是如此。
  庞公度停歇一下,又道:“因此,我想起了最早的情报,其中有一个女子,虽然他们说
是附近的村女,可是如今已可确定,此女正是无情仙子冷于秋无疑。”
  屠双胜骇然道:“照二爷这样说法,公孙元波只是第二个从本庄逃出之人了?”
  庞公度遭:“不错,冷于秋是第一个。我用心推想之下,才发现冷于秋是利用咱们的车
辆离开时,或是附在车底,或是用其他方法藏在车中逃走的。你们定然记得,是公孙元波被
囚禁之后,那些车辆才离庄的。唯有如此猜测,才可以解释冷于秋何以得知公孙元波被囚之
故。最重要的是也解释了公孙元波何以自愿被咱们囚禁,又提出种种条件,以便他得以暂时
不被咱们全力攻杀。”
  众人无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但显然又十分震骇。
  要知这么一来,大悲庄的秘密,等如已公诸世上。尤其是冷于秋乃是东厂三大高手之
一,莫说要杀她灭口之举谈不上,甚至还得窃喜她没有再度前来生事才是。以无情仙子冷于
秋的势力,她随时可以调动大军包围此地,把全庄之人一网打尽,始行加以审讯。她若是这
样做法,谁能阻挡得住她?是以众人无不大骇,忽听庞公度又追:“这件事内情相当复杂,
诸位弟兄万万料不到公孙元波与冷于秋乃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他停口不言,意思让大家猜猜看。
  当下有人猜他们是上司部属,有人猜是主仆,有人猜他们是一对情侣,也有人猜他们是
夫妻,甚至有人猜是姊弟之亲,等等。
  庞公度最后才道:“你们都猜错了,冷于秋和公孙元波,他们本是对头。咱们都知道有
不少人组成东宫太子的派系,与东厂、锦衣卫等激烈暗斗。咱们也知道东宫太子这一派之
人,全都是忠贞热血的志士。东厂与锦衣卫则皆被权阀把持,‘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甚至
危及太子的性命。”
  屠双胜等人静静地聆听着,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庞公度略略停歇一下,又接着说道:‘咱们虽然不问国事,亦不关心这等明争暗斗。可
是有一点弟兄们不可不知,那就是咱们都必须居住在气候寒冷的北方,而北方这数省,莫不
在鞑靼各族的窥伺下。世局一旦变易,被鞑靼族人侵占据的话,咱们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安居
了。”
  大家对这番话想了一下,才纷纷动容。
  庞公度又道:“你们这些年来往来北方各省,除了盗匪流寇之外,还没有碰上鞑靼人,
所以不甚注意。但我告诉你们,鞑靼族各部向来是咱们大明朝至为可怕的边患。以前有土木
之变,英宗皇帝竟被敌人掳去,敌骑烟尘直逼京师,幸而兵部侍郎于谦忠勇拒敌,京师得以
保全。到了现在的宪宗皇帝即位,边警频传,敌人又有入寇中原之意,好在当时有余子俊出
任延绥巡抚,兴筑边墙一千七百余里,使敌骑不能驰窜冲杀。接着又得到王越总制三边,出
击拨题,大败请部于红盐池。鞑靼诸部都狼狈退出河套,西北边患才告平解。”
  他见众人都很注意地聆听,便又说道:“可是王越后来出任兵部尚书时,因与权阉汪直
的关系很深,所以汪直失势,他也就被谪居安陆,现下还在那儿,边防已没有足以拒敌的大
将了。”屠双胜道:“这王越既与太监交往,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了。”
  庞公度摇摇头,道:“那倒不可一概而论。王越本是进士出身,以文臣而提出拒击敌
寇,将略惊世,真是少有的人才。他倒是保持文人风骨,没有与权阉勾结为奸的事情。”
  沙青扼腕道:“他被谪安陆,如今年事已高,只怕没有机会再上沙场驰骋了吧?”
  庞公度道:“那倒不一定。只要边塞有警、敌势强大的话,朝廷闻梦鼓而思良将,恐怕
还是要请他这位老将军出山的。”
  《明史》上记载,后来孝宗即位,便已诏赦王越归家。到弘治(孝宗)十年,王越已经
七十多岁。其时鞑靼小王子达延往来于河套间,势力甚强,骚扰不已。孝宗决定起用王越为
三边总制。王越以盖世才略,不久就大败小王子于贺兰山下,从此河套一带又复归平静。
  那庞公度实在是一个人才,当时果然被他言中了。
  屠双胜审慎地问道:“二爷的意思,倒像是很同情东宫一派,只不知咱们能够做些什
么?”
  庞公度道:“现下还谈不到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们还是要留心世局国事,须知咱们今日
能安居的地方,全赖国事时局的平靖。如果像来至南渡那等情形,北方全是敌人的天下,咱
们汉人大受凌迫,哪里找得到这么一块地方,可以不让别人打拢的?”沙青道:“二爷说得
是。我们真没有想到今日得以安居,竟是与朝廷大有关系的。”
  庞公度道;“据我所知,这位东宫太子贤明博学,气度恢宏,如果他能顺利登基,那一
定是当代贤君。目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法王、佛子、国师、神师、真人等左道旁门的妖
佞,必被罢斥。这些妖佞已超过一千人,都是弄权的太监以中旨封授的。你们想想看,那宪
宗皇帝混帐不混帐?”
  众人都有愤然之色。屠双胜道:“那么朝廷上的御史谏官呢?他们光拿俸禄,也不说一
句话么?”
  庞公度道:“怎么没有?宪宗皇帝在成化十二年以前,朝政尚好。但自从汪直得势以
后,便日渐荒恣。汪直倒台后,现在是梁芳。这梁芳还能把妖道李孜省和恶僧继晓荐给皇
帝,专以符篆秘术哄骗皇帝,大大得宠。这些太监,便都是利用厂、卫的爪牙,屡兴大狱,
已不知有多少忠臣被害了。”
  沙育愤然作声,道:“咱们去把梁芳,还有什么妖道恶僧的一概杀死,看他们还能不能
为非作恶?”
  庞公度笑一笑,道:“想杀他之人,算进来你已经是第一百万个了。如果那么容易,便
有再多的奸恶太监,也不够杀的。”沙青一想起东厂和锦衣卫,顿时略然,要知他向来在江
湖上行走,自是晓是锦衣卫所豢养高手的厉害。
  屠双胜问道:“既然冷于秋与公孙元波乃是对头,她何以还帮忙他,莫非未明真相
么?”
  庞公度道:“这一点仍有疑问,虽然公孙元波应讯之时曾亲口告诉我说,他是冷于秋的
俘虏。”
  他笑一笑,又道:“这便是我何以深信你们猜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之故了。试想想看,
这等关系,怎有可能的呢?"屠双胜追:“那公孙元波长得很帅,武功高明,头脑又好,想
必已使冷于秋芳心倾倒。”
  庞公度作出恍然大悟之状,道:“你说得对。他们如发生了男女之情,则不管是什么关
系,冷于秋也会帮忙他的。”
  他只停了一下,又道:“今晚让公孙元波逃走了,是祸是福还难说得很。你们不用多想
了。屠双胜你负责把人数补足,恢复原来的十八铁骑的队型。我这就前赴京师,与局主商议
大计。”众人至此果然抛下寻死之心,遵命离去。
  庞公度回到房中,俞翠莲已取下面罩,奉上香茗,问道:“二老爷您当真认为公孙相公
逃走之举,对本庄较为有利么?”庞公度举目注视这个侍候他的少女,第一次发现她的美丽
竟达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当下答非所问地道:“奇怪,你突然变得更漂亮啦!”
  余翠莲美眸中露出黯然之色,道:“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庞公度道:“现在你知道我下令所有女人都须遮面之故了没有?像你们这些小女孩,一
眨眼就长大,而且无法估计变得多漂亮,所以干脆一律把面孔遮起来,省得有些男人看了发
生乱子。”
  俞翠莲垂首道:“我明白啦!”
  庞公度又道:“公孙元波逃走成功,对本庄是否有利,还是未知之数,可是我敢担保一
点,他决不会对本庄有害。”
  俞翠莲道:“那么无情仙子冷于秋呢?她若是来本庄查看,暗的不怕,就怕明着前来,
带同官兵捕快。”
  庞公度追:“不错,这正是最可虑之事。”
  俞翠莲见他愁眉不展,不禁大惊失色,深知事态严重万分,因为庞公度多少年来,向来
以智计过人著称,假如连他这个智多星也束手无策,则问题之严重,真是不问可知了。
  度公度起身在室中负手踱起方步,皱眉寻思。走了几个圈子之后,突然不耐烦地说道:
“把头罩戴上,免得扰乱我的心思。”俞翠莲又吃一惊,接着哀声道:“啊!不,二老爷你
怎可这样说呢?”
  庞公度讶异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女人么?从前你还小,现在已经长成。我是男
人,何以不该发生反应?”
  俞翠莲的眼泪在眼眶内打转,道:“我……我心中把你当作父亲看待,所以你的想法,
我觉得很可怕。”
  庞公度一愣,凝视着这个少女。过了一阵,他眼中忽然露出了慈爱的光芒,柔声说道:
“好吧!孩子,你以后就是我的女儿,唉!我应该想到这一点才对。你记住改口叫我做爹
爹,知道吗?”
  俞翠莲泛起无限欢愉的神色,叫了一声“爹爹”,同时走近庞公度,把面庞靠贴在他胸
前。
  庞公度举手抚摸她黑亮的长发,说道:“我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儿,实在感到心满意足
了。我们在世上都是寂寞可怜的人。
  我永远不会有儿女,而你也不可能嫁给任何人,只好眼睁睁地任得大好芳华虚度,
唉!”
  俞翠莲也连连叹气,使得房间内的气氛甚是悲愁黯淡。
  过了一会,庞公度用坚决的声音,道:“孩子,你一定要把公孙元波忘记,如若不然,
他的影子,将是你陷入痛苦的根源!”、俞翠莲轻轻哭泣起来。她显然完全同意庞公度的
话,亦深信无法改变这等命运,故此只有自悲自怜。
  庞公度耐心地等到她停止哭泣,才道:“我们的燕云十八铁骑,日后将改变作风。但愿
我这个想法,能使陆局主同意接纳。”俞翠莲马上感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大有变化,因为这位
城府深沉的第二号人物,居然把心中之事与她计议,可见得他当真把自己当作亲生女儿一
般。为此,她的愁绪被欢欣之情驱散了大半,问道:“为什么要改变作风呢?”
  庞公度道:“以往本局的燕云十八铁骑,凡有任务,总不免要杀死不少人命。但那已是
过去的事了,将来他们绝对不可滥杀。”
  俞翠莲讶道:“他们是为了灭口啊!难道以后不须灭口了么?”
  庞公度摇头道:“他们杀人不单是灭口,而是跟你我一样,心中藏有一股对世人的怨
毒。正因如此,咱们没有一个人会替被害之人难过的。”
  俞翠莲道:“何以从现在起不须怨毒仇视世人呢?”
  庞公度笑一笑,道:“这个道理你最需要明白,因为将来有很多事要你出马。现在我先
问你,如果我叫你杀害公孙元波,你心中可有不忍之情?”
  俞翠莲不必瞒他,点头道:“有的,我下不了手。”
  庞公度道:“是因为你接近过他,了解他是很好的人,对也不对?”
  俞翠莲道:“对呀!但这与别人有何相干?”
  庞公度追:“别人亦是一样,只不过咱们没有机会接近和了解他们而已。世上之人,不
管咱们多么仇视他们,但在他们之中,也有很多值得咱们尊敬之人,例如忠臣烈士,六人孝
子。这些人往往为别人牺牲自己,不问代价。这等人物虽然于我们没有什么相干,但还是值
得尊敬。”
  俞翠莲道:“我明白啦!”
  庞公度道:“还有一点,你不可不知。那就是为了咱们的利益,亦有使天下太平的必
要。至少咱们不可使国事变得更糟,对也不对?”
  俞翠莲恍然道:“对极了,然而这种道理过于曲折深远,只怕不易被大家接受。”
  庞公度道:“那倒不怕。咱们只选择明理通达之人,才告诉他这种道理。愚顽之辈,就
不必多费唇舌了。”
  他拍拍少女的面颊,又追:“你去睡吧!我心中已有了一点头绪。”
  这座庄堡在黑夜中孤零屹立,竟连一点灯光也没有。
  公孙元波狐疑地遥遥注视,但觉这一堆屋宇埋藏着人间某种惊人的秘密,不禁连连摇
头。
  俞翠莲的艳绝人震的面孔,亦是使他心神不定的原因之一。
  他隐隐感到在尘世人间,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子,然而她又不是仙女。那么她是什
么?是魔女吗?他自家也不知呆立了多久,猛可回醒时,已是寒露满身。这时他才感到冷风
凛例刺骨,不由得缩一下脖子,举步向京师疾奔而去。
  从冷千秋口中,他已知道这次送来京师的重要情报,竟是皇上的两页《起居注》,并且
得知敌方不但已倾全力欲夺回这项珍贵证物加以销毁,还要设法加害皇储,以除后患。
  由于线索已连贯起来,所以这整个行动就不难解释了。敌方唯恐皇储登极之后将会诛戮
他们,所以非先发制人不可。至于加害是储的手法,当然不是暗杀,而是设计使皇上下手。
  公孙元波现在最急于想查明的是,究竟那两页《起居注》已经平安送到了,抑是已被敌
人截获?他入城时已经是黎明时分。城门外聚集着无数的车辆牲口,载运着各种蔬菜和鸡鸭
牛羊等家畜,还有很多是挑着田里出产的东西到城里售卖的乡下人等。
  公孙元波混在火车队伍中通过城门,忽见前面大街上有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一望而知
乃是锦衣卫的精锐兵牢。
  他心头大震,更不迟疑,身子一耸,跃上前面的大车。
  这一辆大车没有遮盖,载的是三十头肥羊。公孙元波缩低身子,错伏在角落。但由于大
车边缘的栏板只有一尺高,往上就是木条横钉的栏杆,故此公孙元波虽是整个躺下,身上衣
服仍然会需一点在栏板外。
  他情急之下,只好施展火候有限的“缩骨神通”,只望身子比平时缩小一点,使外面之
人看不见他的身体便可以了。
  谁知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低微的连珠脆响,霎时身躯已缩小了许多,尤其是立刻见功效,
缩得极快。这等火候造诣,已经到了最精纯的境界,故此公孙元波暗暗感到惊讶,但这刻已
不克分心去想。
  车中羊群的骚乱,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当大车通过那一队隶属锦衣卫的禁军前面
时,突然停了下来。
  公孙元波心头大震,忖道:“敢是已露形迹了么?”
  由于现下尚是黎明时分,光线还不十分明亮,故此公孙元波估计那队禁军如不是行近,
实是不易发现自己。除非他的身体有一部分突出于栏板外,才会被禁军们看见。
  纷沓的靴声以及戈矛长柄触地之声,向大街当中已经停止的队伍涌过来。一名小旗官领
率着五六名军士,霎时已来到载羊的大车前面。
  公孙元波至此已准备暴起出手,杀出包围。但他还是希望不必这样做,因为他深知锦衣
卫禁军与其他的十一卫军不同,不但每一个军士都体强力壮,擅于搏击,而且每一小旗(十
人)中,都配备得有两支火税和连珠弯。
  这两种利器非同小可,尤其是火镜是以火药射出铁砂,百步之内,无坚不摧。那连珠管
是以机括发射的利箭,虽然不及火镜威力,可是火镜每发一响之后便须重装,相当费时,连
珠答却可连续发射,亦能洞穿坚甲,比一般的弓箭厉害得多了。所以公孙元波对锦衣卫禁军
甚感忌惮,若非万不得已,他可不愿冒险与他们发生冲突。
  小旗官走到大车前面,冷冷地打量车把式一眼。那车把式连忙堆起笑容,跳落地上。
  两名兵立一下子把车夫夹在当中,其中一个搜索车夫身上,然后回头道:“没有带兵
器。”
  车夫向小旗官道:“官长,小的是何尚书府的下人,每隔两三天,就到城外庄子里载运
牲畜回府,把守城门的宫长们都见熟了。”
  小旗官面色一沉,道:“怎么啦!尚书府的人就不能搜查么?”
  车夫连忙赔笑道:“不,不是这个意思。小的赶快向官长报告,为的是免得耽误官长的
时间。”
  那小旗官一听,登时心平气和,微一侧头示意。那两名兵丁便放开车夫,但他们还不走
开,几个人上去围住了在大车前面的两个乡下人。这两个乡下人都挑着蔬菜,样子非常老
实。他们被军士围住,都现出惊慌的神色。
  小旗官喝道:“搜身!”便有两名军士执行命令,在这两名乡下人身上搜查起来。
  公孙元波看得清楚,原来他虽是不敢台头窥看,可是他使用一件特制的工具,把车外的
情况都收入明中。那是一面小铜镜,另有一根可以作各种角度移动的柄子。公孙元波全身不
动,单以一只手操纵,并且仅仅是手掌手指活动而已,齐腕以上亦不移动。
  从铜镜反映的景象中,他看见军士们搜查那两名乡F人的情形。但见搜查得十分彻底,
衣服上每一个口袋都翻出来看过。
  在这等天寒地冰的时候,那两名乡下人衣服解开之后,只冷得索索地抖个不停。
  公孙元波心头迅转,忖道:“这等搜查法大有暖跷,竟不似是为了拦截我了。莫非我方
另有活动,风声泄漏了,所以敌方派出禁军,抄搜我方的信差么?”
  不过他的情况仍然十分可虑,怕只怕这队锦衣卫禁军没截获信差,却把他给逮住了。
  这等紧张形势继续了好久,那两名乡下人身上没有搜到可疑之物,同时又得到守城军士
指证,证明他们每天都挑菜入城,这才告一段落。
  大车开始向前驶行,可是公孙元波更为紧张,因为那些禁军官兵站得太近,车子经过
时,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一名禁军突然指着大车,道:“咦!那是什么?”
  另一名禁军转眼望去,口中问道:“哪儿呀?”
  “在大车上,好像有人躺在栏板旁边。”
  小旗官听见了,向缓缓驶去的大车望了一眼,笑道:“你说有人躺在车子里面?”
  那禁军道:“好像是有一个人。”
  小旗官哈哈一笑,道:“若是有人的话,那一定是三岁小儿。
  如果是大人,哪能躲在这么小的角落?”
  别的禁军也哄笑起来,大车在他们的笑声中,已出走厂一大段路程。
  那名禁军面红耳赤,拽开大步向那大车追去,不过他也真怕自己眼花看错,所以不敢喝
令停车。
  他迅即追上奔近,探头一看,车内除了几十只羊之外,哪有人影?在大车后面是几个挑
着担子的乡下人以及其他的车辆,人人都看见公孙元波从车内跃出,隐没在巷子里,可是没
有一个人愿意作声,免得被禁军扣讯。
  公孙元波眼看那名禁军曳戈行回去,心中暗暗叫声“侥幸”。他没有立刻走开,仍然躲
在巷中,向外边遥遥监视。
  入城之人络绎不绝,过了一会,一辆马车忽然被禁军们拦住盘查。
  车厢内一个女子被叫下车。车把式是个年轻男子,全身搜过,看来似是没有什么嫌疑,
因为一直在街边骑在马上的总旗官令他把马车牵到旁边,免得妨碍别的车马行人。
  一名兵士登车搜查,被叫下来的女人倒是没有人打扰她,然而公孙元波却看出情况不
妙,因为散立在四周的禁军,显然已布下一个阵式,把马车、车夫和那女人包围在当中。
  这一男一女公孙元波都不认识,故此他猜想中,由于锦衣卫权力甚大,无所不管,所以
他们可能是犯了别的罪名而被查截,而不一定是皇储集团的工作人员,不过他还是设法往前
移去。这时所有的禁军以及街上之人,都集中注意力在这件事上,故此他得以顺利地潜到距
离事件发生只有六七家店铺远近之处,闪在巨大的招牌旁边,隐起身形。
  那总旗官高踞马上,向那车夫和女子注视,面上毫无表情,使人感到他是个冷酷残忍的
家伙。
  一名禁军报告道:“禀李队长,这厮身上和车内,都没兵械。”
  李队长哼一声,向车夫高声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车夫道:“小的姓张,人家都喊我小六子。”
  李队长道:“你是哪一家车行的?”
  小六子道:“小的是虎坊口泰顺行的车子。”
  李队长转眼向那女子望去,道:“是这位姑娘雇用你的车于么?”
  小六子躬身道:“是,正是这位堂客。”
  李队长冷冷道:“她从南边的虎坊口雇车,出城绕个大圈,黎明时分从西直门入城,这
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小六子道:“启禀队长大人,这位堂客昨天下午雇的车,到三家店去,今儿清早赶回
来,所以打西边进城。”
  李队长道:“照你这样说来,倒是本队长多疑了?”
  小六子连连赔笑打拱,却有一名禁军带了一个人走到李队长坐骑前面,那人摇头说道:
“李队长,小人没见过这小伙子。”李队长点点头,向小六子问道:“你可认得这个人
么?”
  小六子瞧了一眼,道:“小的没见过这位老哥。”
  李队长道:“那么我告诉你,他便是泰顺行老板。”
  小六子一愣,道:“什么,队长大人敢是开玩笑?”
  李队长冷冷道:“谁有闲工夫与你开玩笑?哼哼!不但泰顺行老板再次,这边的店铺里
面,还有七八家车行的老板或是掌柜。不管你冒充哪一家,也休想混过去。来人,把这小子
抓起来!”
  四名禁军挺枪戈上前,逼指小六号,另有一名军士拿了镣铐过去,马上把他双手双足都
给锁上。
  李队长目光转到那女子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那女子长得眉目端秀,体格壮健,面色红润,虽然衣物厚重,但仍然掩不住焕发的青春
光采。她的装束打扮一望而知是普通人家的年轻媳妇,看来毫无可疑。
  这年轻媳妇怯怯道:“小妇人夫家姓陈,”就住在菜市口那边。”
  李队长道:“本队长派人一查便知真假。你倒是说说看,这小六子打什么地方让你上车
的?”
  姓陈的少妇道:“小妇人实是昨儿雇的车子,去的时候,也是这个车把式。”
  李队长道:“你是三家店人氏么?昨地回娘家去,是也不是?”
  少妇点头道:“是的。老爷不信的话,尽管派人去查。”
  李队长道:“我们早就查过了,我的话一点不假。这小六子有同党在泰顺行守着,留意
前来雇车之人。你家里的人昨天去雇车时,他们认为合适,便另外派人告诉泰顺行说改了日
子,暂时不去三家店,一方面派小六子到你家接你出城。”
  少妇眼中露出迷惆之色,没有说话。
  李队长道:“我们另有车子送你回家。对了,先回答我一句话,昨儿出城之时,车子里
还有别人没有?”
  少妇点头道:“还有一个男孩子,大概十二三岁,在半路下车的。”
  李队长道:“好,你走吧!那边有车子送你。”
  那少妇由一名禁军带领着,登上另一辆车子走了。
  李队长俯视着坐骑前面的小六子,冷冷道:“你们想不到吧?本卫这次不但把案子破得
干净利落,而且一个人都没有冤枉,你跟不服气?”
  小六子突然间一挺胸,长笑一声,神情豪壮,已不是刚才那等卑屈之态。他道:“只要
李队长你说得出我的真正罪名,我就服气。”
  李队长狞笑一声,道:“此事何难之有?你是某一不法组织的人员,昨天送出城的男孩
子,是一名犯官的独生子。你们先是把他藏匿起来,直到昨天风声太紧,便把他送出京师。
仅仅这偷运犯官家属之罪,就杀头有余了。”
  小六子微微一笑,道:“李队长不过是听了那女子之言,才情出了在下这项行动的内容
而已,其实所知有限得很,不然的话,昨天就可以把我的车子扣下啦!”
  李队长道:“哼!你若不是换了车子,昨天你就逃不出本队长的掌心了。”
  小六子吃一惊道:“哦!你们已查出掉换车子之事?”
  李队长得意地道:“当然知道啦!”
  小六子道:“那么在下已用不着隐瞒什么的了。只不知在下若是从实供出一切所知之
事,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李队长道:“回去再说。”
  小六子道:“等一等,李队长想不想把那孩子弄到手中?”
  李队长一听这话,立时摆手命军士停止推他移步的动作,说道:“有什么条件?”
  /J、六子道:“一个人换一个人。”
  李队长沉吟一下,才道:“不行,你比那孩子重要得多了。”
  小六子面色一变,道:“那么我再告诉你一句话。”
  李队长道:“什么话?”
  小六子道:“李队长一定听过‘玉约斜’这个名词,对不对?”
  李队长讶道:“玉约斜?这是什么物事?”
  小六子道:“原来李队长没听过,那就算了。”
  李队长喝道:“你要不要说,由我来决定!”
  小六子道:“在下候听吩咐就是。”
  李队长道:“你先告诉我,玉钩斜是什么意思?”
  小六子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李队长怒道:“胡说八道,怎会是一个人的名字?”
  “李队长若是不信,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李队长一挥手,两名军上架起了小六号,迅快登上一辆马车。
  这时公孙元波的面色和心情一样的凝重,他几乎想扑出去,杀散那些禁军,救出这个自
称小六子的青年。
  可是他终于忍住这个冲动,目送大队禁军护送马车离开。
  大街上旋即恢复了原状,过往的行人车马以及邻近的店铺中人,对于刚才的一幕都不谈
论。
  要知东厂和锦衣卫在京师,时时有逮捕行动,莫说区区一名车夫,即使是身穿官服的大
臣,也往往有当街捕走的情事。若是有人谈论,被人告发,免不了亦有牢狱之灾,故此一般
的百姓都不敢过问。
  公孙元波悄悄走开,不一会已跟上另一辆马车。
  来到菜市口的一条胡同外,马车停走,一个女子下来,走入胡同内。这个女子,正是早
先乘坐小六子马车的陈姓少妇。
  公孙元波看清楚她走入那一间屋子,然后隐身在胡同稍远的一家店铺门前。
  他留心查看了好一会工夫,已发觉一共有四个可疑人物,尽在胡同口和附近街上徘徊。
这些人一旦露出了破绽,便不难认出是厂、卫的暗探。
  公孙元波心下骇然,付退:“显然李队长乃是故意纵放了这女子,却在暗中派人监视,
只要有人与那女子联络,就可以循此线索,搜捕更多和更重要的人物。那陈家的堂客虽然使
用过掩护手法,但仍然瞒不过李队长。由此看来,那个李队长可能也不是锦衣卫的总旗牌
官,定是相当高级的人物改变身份的。”
  他目下当急之务,便是通知那个女子不可向外联络,不过这一点却不容易办到。一来他
不认识此女,即使我上她,把危机说出来,她未必肯相信;二来倘若有人前来与她联络,势
必也会受到监视跟踪,并且列入黑名单中,迟早会被对方查出破绽的。
  公孙元波略一沉吟,当下找了一个正在闭荡的孩童,先拿了一把铜钱给他瞧,才道:
“小兄弟,你到那条胡同口上,在墙上画一只大王八,我请你吃东西。”
  那孩童样子相当伶俐,点头道:“好呀!但我怕画得不像。”
  公孙元波道:“不要紧,你这样画就行啦。”
  他用铜钱在墙上画一个给他看,果然十分简单。那孩童得了大把铜钱,欢然去了。
  公孙元波远远看了,但见那孩童在胡同的墙上依言画了一只乌龟,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
的注意。
  现在解决了问题之一,凡是皇储集团之人,一看见墙上这只缩起头的王八,都晓得发生
了问题,立刻会远远走开。
  但另一个问题更为重要,那就是陈姓少妇如果亦是同路人,她一定要把经过情形报告出
去。不管她派人或亲自送出报告,凡是此屋之人,都在盯梢监视之列。这一来很容易就被敌
方跟出线索了。
  他一定要马上阻止她发出报告。假如是她本人出马,则尚可以利用一些暗号,使她折
回;但如果她托别的不知情的人传递,则警告暗号便不发生作用了。
  忽见胡同前后又出现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这些人有的扮作买卖零食的,有的扮作小
贩,可是公孙元波还是辨认得出都是厂、卫中人,其中并且有两个是武林高手。这些增援的
人马,很可能是李队长向东厂报告后,由东厂加派出来的能手。
  这一来他更没有办法可想了。他本来也曾考虑到收买街上另一个孩童,直接到那陈姓少
妇家中报讯,可是此法大有破绽,一来目下尚不知那陈姓少妇是不是围内的人?二来对方可
能把那孩童拿下,逼问出内情,这么一来,岂不是反而让敌方获得了证据。
  除此之外,他本身亦须立即获得掩护,因为敌方人数增加了不说,其中还有好手出马。
这些精于秘密侦探之道的好手,势必马上就先行清查四周的环境,不容许有任何可疑的人存
在。
  公孙元波一面考虑,一面打量旁边的几家店铺,旋即拣中了一家药材店,走进店内。
  这时只有两个顾客,掌柜和伙计虽是忙着抓药,但还有一个五旬左右、穿着商人服装的
胖子,在最靠里边的柜台,正在检视一包药材。
  公孙元波眼毒如蛇,目光闪视之下,已看出这个胖子,不是店东就一定是大掌柜了,否
则他不会在别人抓药做生意之时,和闲在一边验看药材。
  他笔直走到柜台前,面色冷峻,却不凶恶,等到对方抬头打量过他,并且微露讶色之
时,才严肃地道:“你是大掌柜么?贵姓?”
  那胖子道:“敝胜孟,大爷有什么贵子?”
  公孙元波道:“我姓高.是九城兵马司的捕决。”
  孟大掌柜“啊”了一声,连忙从高凳上站起来,但他不站还好,这一站起来,反而更矮
了一点。他难上笑容,道:“原来是高头儿,只不知有何公干?”
  公孙元波道:“最近这附近可有什么特别事故发生没有?例如半夜里屋顶有人行走,或
是有人惨叫,好像被杀伤等。”
  孟大掌柜摇头道:“小的没有听到这等声音,我问问别人去。”
  公孙元波伸手做个阻止的动作,道:“不要问,我们装出谈生意的样子才行。”
  他回头望了一望,只见对街有一个小贩,挑着担子,正向这边走来。这名小贩,乃是敌
方人马当中,可以看得出精于攻击的一个。
  孟大掌柜诧异地应了一声,他一定感到很奇怪,因为公门中人何须如此神秘鬼祟?公孙
元波回过头,稍为挪移位置,以便从眼角也可以看见门外的情形,口中解释着道:“我告诉
你,最近有好几宗飞贼的案子,本司获得一些线索,指出有两名飞贼落脚在这儿附近。你想
必也明白,这等飞贼狡猾机警得很。本司如果指派熟悉地面的人办案,你们认得出是公人,
飞贼也认得出,所以特别派我来查。”
  他停歇一下,已瞥见那个小贩来到店门口,正向铺内打量,当下伸手把柜面上的那包药
材拨弄着,口中说道:“这两个飞贼手下眼线很多,假扮做各式各样的人,查看在本区出现
的生面孔的人。你装着与我谈生意,就没事啦!”
  孟大掌柜听他这么说,不敢有违,当下也抓了一把药材。那是从四川运来的当归,由于
价钱相当贵,所以通常购入这等药材时,总要验看品质,商讨价钱。
  他们的动作看来天衣无缝,那个小贩很快就走开了。
  公孙元波道:“我掩饰行藏之故,一方面怕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也是怕你们这等良民受
到连累,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孟大掌柜甚为感激,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公孙元波又道:“你连店里别的人也不必给他们知道,免得人多口杂,传了出去对你不
利。”
  孟大掌柜自然答应,而且满心感激。
  公孙元波已经得到最佳掩护,当下转身行到近门口处,向外查看。
  对面的胡同内走出一个汉子,公孙元波发现那些守伺着的密探,对此人都不加理会,可
见得是从别的屋子出来的。
  他耐心地等下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忽见一个中年人走到胡同口,旋即改变方向,横
过街面。
  这个中年人外表上与一般的中年小民毫无区别。不过在公孙元波细心观察之下,分明见
他走近胡同口时,看见了墙上画的王八,曾经微微愣了一下,这才折转方向,一径穿过街
道,因此他认为此人必是同路人,见到警告标志而走开的。除此之外,这个中年人的步伐亦
可看出较为沉实有力,颇似是修习过武功之人。
  公孙元波等这中年人走到药店门口,便似传声之法,遥向这个相距远达两丈有余的人说
道:“在我说出口令以前,你不可惊疑四望。我的口令是‘五岳朝天’。”
  当他传声说话时,那中年人已立时放慢了速度,直到公孙元波说出“五岳朝天”的口令
时,他抬手整理帽子,五指张开,看得清清楚楚。
  公孙元波见他依令回答暗号,并无讹错,当下确知这人乃是同道人了,便又说道:“你
可诈作绑鞋子。”
  那中年人马上依言而作。公孙元波又道:“你本是要到胡同内,与一个少妇联络的,是
也不是?”
  对方既不能回答,亦不方便用点头的动作示意,但他们却有另一套暗号。只见他大拇指
竖起来,公孙元波已得到肯定的答覆了。
  公孙元波接着道:“赶车的弟兄已被锦衣卫抓去,这一个姊妹我想法子就是。”
  那中年人弄好鞋子,起身行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四个张望一下。
  现在公孙元波已确知陈姓少妇乃是同路人,因而剩下来的问题,只有如何通知这个少
妇,叫她暂时不要向任何方面联络。
  假如她有要紧的消息息于呈报,则这也是必须解决的。
  本来公孙元波考虑过托这药材铺之人送讯到陈家,可是此念旋即放弃,因为一来破绽太
多,二来亦难以自圆其说。
  他暗自忖道:“我固然无法通知陈姓少妇,但难道就坐视看她出事不成?”
  这个想法使他很困恼,但没有使他放弃努力,仍然集中精神寻思计较。
  眼前的环境中,已没有可资利用的人。公孙元波思路一转,付道:“我如不能以直接之
法通知她,何不改用迂回之法?在目下这等情况之中,什么人到她家里,最不受嫌疑呢?当
然是她的家人和时时往来的邻居或亲戚了。邻居亦在受监视之列,亲戚则难以查出,我还是
从她家人上面想办法。”
  他深信陈姓的家人,必定有些是在外面做事的,否则她既不种田,又不开铺,如何维持
克家生计?他回到胖掌柜旁边,问道:“你们对面的胡同内,一共有多少人家?”
  胖掌柜道:“只有四家人,两家姓张,一家姓薛,还有一家姓陈的。”
  公孙元波道:“最外面的一家姓什么?”
  胖掌柜道:“便是姓陈的。”
  公孙元波道:“陈家的人口多不多?”
  胖掌柜道:“不多,只有六七口。”他为了表示人杰地灵,认得附近所有的居民,自个
儿滔滔往下说道:“陈家老的两口子,共有两男一女。儿子都娶了媳妇,女儿只有十六七岁
吧,还未说定亲事。”
  公孙元波道:“他们家靠什么过日子的?”
  胖掌柜道:“陈家老的大家都叫他陈老头,就在菜市口开了一片小小的绸布店。大儿子
水利做裁缝,手艺很好。二儿子永祥却做银器手艺,就在大街上的老泰昌银号做工,听说已
经是师傅了。”
  公孙元波道:“大掌柜对这附近的人家,全都知道得很详细,真是难得。”口中打着哈
哈,心中却泛起愁意,付道:“陈家既有两个媳妇,我怎知道哪一个呢?”
  看来此路又是不通了,因为他就算决计找陈家儿子回家通知,亦须找对人。事实上参加
了他们这一行的,往往连父母丈夫妻子之间都不让知道。例如那陈姓少妇,她的丈夫就未必
晓得她的秘密,故此若不是事机危急,实是不可贸然对她丈夫说明而让他回家通知的。
  既然此举已十分不妥,何况还不知哪一个是她的丈夫,当然就更为不妥了。
  他取出一锭银子,交给胖掌柜,道:“这是押金,我拿了你的药材出去走走,回头送回
来,以免人家疑心。”
  胖掌柜先看过银子成色,这才堆笑道:“大爷其实用不着这样做。”
  公孙元波包起药材,走出药铺,发觉自己不曾受到注意,当下慢慢地往前走,不一会,
已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他并没有存。已找寻那家银号,无奈出得大街,目光一转,发现自己正好就站在这家银
销前面。
  这家银铺专卖各种银制器物,并且还卖一些首饰,铺面不大,工场是在铺子后面。
  公孙元波走入去,这刻才是早晨开铺了不久的时分,还没有客人。
  掌柜的很客气地招待他。公孙元波哪里要买银器,不过寻机一触,认为不妨选购一件精
致的首饰,也许到时可以送给适当的女孩子。他只是自己不敢多想而已,事实上这时他心中
泛起的是无情仙子冷于秋的影子。
  他拣了一支凤权,那只风鸟雕塑得极是精致生动,还镶嵌得有翡翠,价值不菲,竟达二
十两纹银。
  公孙元波道:“贵号可有一个师傅胜陈名永祥的么?”
  那掌柜忙道:“有,有,他在后面工场里。”
  公孙元波道;“有烦请他出来,说几句话。”
  掌柜的差使小厮大叫,转眼间一个青年走出来,但见他长相老实,可说是有点丑陋。
  公孙元波暗暗拿那美貌少妇与他相比,心下顿然泛起了彩凤随鸦之感。
  陈永祥惊讶地望着这个陌生客人,还未开口,公孙元波已道:“陈老头叫我到这里,说
是你在这儿,价钱上不会吃亏,所以我请你出来。”
  陈永祥欢然道:“啊!是我爹让你来的。”
  掌柜在一旁接口道:“客官早说是陈老头介绍的,那就不用叫永祥出来,也是一样。您
如果喜欢这只翠玉凤极,那就少算一两。”
  陈永祥点头道:“掌柜减了的这个价钱,是最特别的了,大爷您放心,这个价钱别处也
买不到。”
  公孙元波掏出钱付过,道:“你们这儿手工很好,我想要特别打造一件什么好玩的。”
  那掌柜已着小厮奉茶,请公孙元彼落座,慢慢商量。
  公孙元波向陈永祥道:“你别走开,我得跟你说才不会弄错。”
  起初那掌柜的还陪着他,后来有客人上门,掌柜告个罪便去招呼别的客人。
  公孙元波跟他谈论打造银器之事,装出聆听之状,心中念头转动不停。
  首先他从年岁上,猜测那少妇可能是陈永祥的妻子。因为陈永祥已被他巧妙地套出了他
哥哥陈永利的年龄,比他大了十岁,而那少妇看来只有二十左右,大概不会是他的嫂子。
  其次,陈老头开的绸布店,店里当然要人帮忙,陈永利也在那儿,所以除非陈永利的妻
子为了小孩子等原因,才会留在家中,不然的话,一定和婆婆都到店里帮忙。那美貌少妇回
家后没有出来,可见得多半是陈永祥的妻子了。
  他突然听到陈永祥谈到银器手艺之时,口气中透露出他是这一行中高手的味道,不禁灵
机一动,道:“这支凤铁虽是很不错,但还不当我意。”
  陈永祥道:“大爷嫌哪里不好呢?”
  公孙元波道:“不是不好,而是太平凡太普通了。”
  陈永祥道:“大爷想找一件罕见精美的首饰,是不是?”
  公孙元波道:“不错,但我却不知道要拓你打造什么才好。”
  陈永祥沉吟道:“若是穿戴的首饰,除了镶工之外,还需贵重的珠宝,这一来造价太高
昂,不大划算。”
  公孙元波道:“我不限于首饰,亦不怕贵,就怕不事那位小姐之意。”
  陈永祥同情地道:“那么待小的想想。小的从前曾经打造过一台金花银树,还结得有明
珠之果,每一片花瓣和叶子,脉络分明,费了小的好几个月工夫。”
  公孙元波喜道:“妙极了,这一台金花银树规下在何处?”
  陈永祥道:“在小的家里。”
  公孙元波道:“你不打算出让么?”
  陈永祥点点头,道:“小的费了无穷心血,实是不舍得卖出。”
  公孙元波晓得凡是巧手名匠,不论是哪一行的,往往会有这种不舍得把心血结晶卖掉之
事发生,因此他当真泛起激赏之意,道:“假如我当意的话,那就重价请你再打造一台。反
正我也不急,你慢慢打造,可是你收藏的这一台,须给我看看。”
  陈永祥道:“小的就住在那边横街上,大爷如是要看,小的带领你前去。”
  公孙元波万万想不到有此收获,心想:“虽然到他家去,不免背上嫌疑,但只要能暗中
警告那少妇,叫她蛰伏一段时间,使敌方认为她没有嫌疑,那就行了。至于自己这方面,定
有法子甩脱跟踪之人。”
  他早先已用暗号口令试过陈永祥,晓得他是圈外人,所以不敢托他带口信回去。况且陈
永祥一定会疑惑和追究一事,那就是他的妻子怎会与陌生男人相识,又干起这等秘密勾当?
他们出去之时,公孙元波手中拿着碧玉凤铁,却把药材暂存在店中。他还特意与陈永祥一路
谈论风初上的手工,以便旁人都可看见他手中的这件首饰。
  转眼工夫,公孙元波和陈永祥已经转入另一条街。
  公孙元波乃是眼视四面、耳听八方之人,这时一眼已看见一个女子在横街的对面,正要
转出大街去。这个女子,可不正是那个美貌的陈姓少妇!
  由于他们是转入来,那少妇是转出去,彼此相距两三丈,眼看相错而过。陈永祥没有一
点动静,大概是没有瞧见对面街上之人。
  公孙元波碰他一下,道:“瞧,那个女的。”
  陈永祥望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
  公孙元波心下狐疑,目中道:“她的背影真像我的那位小姐,不会那么巧,在这儿碰上
她吧?”
  陈永祥笑一笑,道:“大爷看错人啦!那是贱内。”
  公孙元波讶道:“什么?是你的宝眷么?她独个地往哪儿去呢?”
  他们说话之时,已停下脚步,但那少妇却已转出大街去了。
  陈永祥道:“她一定是到市场去吧!”
  公孙元波明知不该多问,因为人家做丈夫的也不多管,他再问下去,岂不是狗拿耗子多
管闲事了?但他千方百计,为的正是要抢救于她,目下虽是迟了一步,哪儿肯轻易放弃!当
下说道:“这就奇怪了,你看见她既不招呼她一声了,亦不打算问问她,这如何使得?”
  陈永祥惊讶地望着他,道:“小的早就看见践内,她也看见我,想是见我带着客人,所
以不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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