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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9
萧逸《饮马流花河》
第 九 节

  夕阳将下时的一抹余晖,最称醉人。
  残阳像是整个的被云气所吞噬了,只剩下了一轮边儿,是那种透明的“红”。“琥珀”
的红,“玛瑙”的红,深的、浅的……大幅“泼墨”画儿似的,将整个西半边天都染满了。
  “人”形的雁列,缓缓地移动着,那么轻微舒徐的扇着翅膀,整个雁列都沉醉在瑰丽的
一天红光里,形象潇洒、悠闲,诗情画意……却涵盖着庄严与执著,是那种“可看而不可
及”,仰之弥高,令人衷心倾慕的“高超”境界,相形之下,“人”反倒似渺小了,其间差
别,真似“判若云泥”。
  搁下了最后一个“白”子,这局残棋总算结束了。
  苗人俊微微一笑道:“你是我所遇见过两个棋弈最高明者之一,看来我短时间内是难望
胜过你了。”
  君无忌摇摇头道:“也不见得,纵观全局,你始终是退守不攻,后来杀出的五子,如果
提早半局,此番胜败可就难说了。”
  “但,毕竟我还是落败了。”苗人俊凄凉地笑笑:“败军之将是不可言勇的。”
  接着他平手指向眼前波谲云诡的大片云海:“战云密集,形象己十分显明,这一次昏君
对瓦刺用兵,其实未卜已知,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大军所至,劳民财伤,却又何苦?所为
何来?”
  君无忌其实早已发觉到了,每一次只要提到当今的“永乐”皇帝,苗人俊必以“昏君”
称之,他本人的看法容或稍有不同,却也懒得与他争论,就任他一路“昏君”下去吧!
  苗人俊神采至为飞扬,即使他身染宿疾,却赖以神奇的药物维持,除了病发的那一霎,
余下的任何时间,都无异常人,既无碍他的行动,更无碍于他的用武,即使那一张过“黄”
颜色的脸,在醉人绚丽的夕阳感染下,也似一如常态若无异样。
  “你与朱高煦最近可曾见过?”苗人俊的灼灼眼神,直直地向他盯视着。
  “有必要么?”君无忌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等着瞧吧,无论如何他是放不过你的!”
  “你真的这么以为?”
  “错不了的!”苗人俊哈哈笑着:“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上一次的行动,绝非偶
然,既然已对你萌生怀疑,终必会嫁祸于你,切莫心存大意,要十分小心才好。”
  “这么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君无忌神秘地笑了笑,接道:“你以为我会没
有想到这些,只是在任何事情没有发生以前,光凭臆测到底有欠实际,上一次的事,我曾怀
疑到是大内那一批鹰爪子动的手脚,但是也只能怀疑而已,到底没有真凭实据,却不能就此
认定。”
  “那是错不了的!”苗人俊冷冷笑着:“你只一说,我就猜出来是他们,我曾与他们打
过交道,很明白他们的手下作风。”微微一顿,喃喃又道:“你曾说过其中那个身手不凡的
蒙面人,倒是有些令人费解,莫非他就是……”
  “谁?”
  “纪纲!”
  君无忌呆了一呆:“会是他?”
  纪纲是当今大内“锦衣卫”的指挥使,由于有一身高超异能,手下卫士多为罗致风尘武
林中人,是以名重江湖,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谈起此人,并不陌生,只是见过这个人的,
却是寥寥无几。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君无忌冷冷地说:“但却久仰他的大名,你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却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传说!”他脸色颇为凝重地道:“如果真是他
找上了你,却要留心一二。”
  “真有这么严重?”君无忌道:“如果那个领头的蒙面人真的是他,他的那一身功夫我
已经见识了,虽说不错,却未见得就能对我构成威胁。”
  “他诡计多端,常会两面为人,令人防不胜防,这一点远比他的武功可怕。而且,”苗
人俊语重心长的道:“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倒是在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实
堪顾虑,令人担忧?”
  这倒是君无忌所不知道的,不觉大感惊异。
  提起了这个人,一向自负的苗人俊,脸上也不禁现出了沉重表情。
  看了君无忌一眼,他颇似凄凉地道:“说一句气馁的话,你我的武功,已是当今罕见,
只是若与传说中的这个怪人比起来,只怕还有不及。”
  “这个人是谁?”
  “盖九幽!”
  “九幽居士?”君无忌显然吃了一惊。
  真正是一个神秘的消息。如果不是苗人俊提起来,他几乎已经淡忘了,传说中的这个
“九幽居士”,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异能,介身黑白两道之间,我行我素,为一极其自负任性
之人,生平虽无显著恶迹,但却绝非正道中人。由于其禀性怪异,刚愎自用,再加上一身出
神入化的身手,简直无人敢与招惹,无不敬鬼神而远避之。盖九幽这个人纵横江湖,应该是
属于二十几年以前的事了,那个年代里,在场的君无忌和苗人俊都还没有出生,或属襁褓稚
龄,自是无从记忆,然而,他们两个人对于这个传说中的武林怪客过去行径,却都并不陌
生。以此推判,“九幽居士”,这个人的分量,也就可以想知。
  在一番凝神倾思之后,君无忌终于记起了来自师门的对盖九幽这个奇人的若干传说。
  “据说,那一年‘平原之会’之后,盖九幽负伤极重,有人甚至于相信,他早已死了,
详细情形又是如何?”
  “真的情况是,他并没有死!”苗人俊冷冷地笑道:“不过负了极重的伤,倒是那一次
平原之战后,他便自退离江湖,永不复出。据说,他已经残废了,但是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
功却并没有消失。”
  君无忌心里略自奇怪,这个苗人俊看来与自己年岁相仿佛,却似无所不知。这一切或许
皆为来自其师门“摇光殿”独家消息!其实“摇光殿”本身这个组织又何尝不一样是充满了
神秘?
  只有神秘人才会去留意比他们更神秘的人,或许便是基于这个原因,那个“九幽居士”
才会在神秘的“摇光殿”密切注意之下而无所遁形,果真如此,这个摇光殿的用心,也就颇
堪令人玩味了。
  君无忌其实对于“九幽居士”这个人所知有限,难得苗人俊知悉甚多,这种独家秘闻,
对于一个行走江湖、仗义执剑的武林中人来说,极为重要,惟其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接触里,
领着先机,把握较多的胜算。
  “那么,这个盖九幽又怎么会与朝廷中的锦衣卫搭上了关系?”
  “详细情形,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不过,锦衣卫的头子纪纲,暗中仰仗盖九幽的支
持,却是事实,要不然,纪纲绝不敢如此视天下武林如无物,胆敢公然与武林正道为敌。”
  忽然他打住话锋,目光湛湛地注视着君无忌:“像江南的柳一鹤,云南的‘神刀’陆云
龙,还有南湘的雷氏兄弟,这些人在当今江湖正道上来说,都有相当的声望,只因为不齿纪
纲所为暗中策应抵抗,就此纷纷都遭了毒手。这些事你可有过耳闻?”
  “我知道。”君无忌缓缓说道:“这些人的死,情况好像很复杂,但是却不像是出自大
内之所为。”
  “本来就不是大内里面人干的!”
  “那是……”
  “盖九幽!”苗人俊沉郁的目光多少含蓄着一些神秘:“我所获得的消息,绝对可靠,
这些人即使不是死在这个老怪物的亲自出手,也必与他的策划有关,纪纲绝对没有这个本
事。”
  “只是,”君无忌沉默了一下:“盖九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又对他本人有什么好
处?”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一直在思索的!”苗人俊十分冷静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好像
盖九幽不应该做这种傻事,仔细想起来,他这么做却也有他的道理,据说这个盖九幽复出之
后,在‘雷门郡’成立了一个叫‘雷门堡’的组织,专为朝廷短期训练干练的杀手。”
  这都是君无忌闻所未闻的事情,聆听之下,不禁暗吃一惊。如果苗人俊的这个说法属
实,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再好怀疑的了。
  “我明白了!”君无忌冷冷地说:“这些经九幽居士短期之内指点速成的江湖人物,也
就是锦衣卫生生不息的卫士,盖九幽也必将因此而收受朝廷为数可观的大笔津贴与长时供
奉,而有了盖九幽这个人做为强大靠山之后,纪纲也就越加的无所忌惮,为所欲为。他们可
真是相得益彰。”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说:“你猜想得完全不错,这就是他们目前合作的一个大致经纬,在
这个方式之下,武林中无论正邪两派,鲜有能独立自主,敢于不听从他们召唤的,这个矛头
有一天也终将会指向你我,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君无忌微笑着道:“因为很可能这个矛头已经指着我了。”
  苗人俊剑眉微耸道:“这件事已在摇光殿的严密注视之中,九幽居士尽管目无余子,只
是如果一旦招恼了摇光殿主人,未来胜负可就难以预测,我相信这一点盖九幽应该心里比谁
都清楚。”
  君无忌道:“这么说,摇光殿主人与盖九幽之间,曾经结过梁子了?”
  “也许是吧!详细情形似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对于“摇光殿”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君无忌所知道的实在有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当
然知道苗人俊本人正是出身摇光殿,正因为这样,有些话反倒不便多问了。他虽然不知道这
个所谓的“摇光殿”主人是个何等样的人物,然而种种迹象却己显示出,这个人必将是一个
行为怪癖,身负有惊人绝技的一代武学宗师人物,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却让自己无意之间给
得罪了。
  另一面,看来汉王高煦,似乎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如果上一次有人暗袭竹舍,在舍内
大肆搜索的事,果真是纪纲所为,那么它所显示的意义,可就不单纯了。
  “又是为了什么?”他自问,“莫非高煦竟然已怀疑到了我的出身?还是……”
  不知何时天色已变得十分昏黯,西边天际已失去了那种醉人的胭脂颜色,附近鸟雀俱已
归巢,再也听不见一声鸟鸣。“山静猿宿,水凉鸟飞”,一种突然的萧索感触,加深着君无
忌此刻的思绪。
  不经意的,他却又接触到了苗人俊那双沉郁复深邃的眼睛,陡然使得他为之怦然一惊。
这个人其实又何尝不神秘?一个人真正地要去了解另外一个人,该是何等的不易,基于这个
因素,人实在不能轻易的便相信另外一个人,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这种复杂虚伪的人际来往关系,无疑阻挠了正常纯洁的友谊发展,对于正常的人性,该是一
种讽刺,多么庸俗、卑鄙!
  其实君无忌本人又何尝不一样?也许在苗人俊的眼睛里,他更神秘,也许正是基于这个
因素,苗人俊才与他“虚与委蛇”,俾能进一步刺探出他的本来面目。
  君无忌真正索然了。一霎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黯黑,再也看不见一棵树、一片云、一
个人影。
  今夜无云,却有那灿烂的一天星群。
  由孙二掌柜的酒坊出来,四下里已是一片黝黑,却只是“流花酒坊”四个字的棉纸灯
笼,在风势里滴滴溜溜打着转儿。明明是芙蓉三春的时令,却给人有冬的肃杀感觉,倒是流
花河的哗哗流水声,多少带回了一些生气儿,让人感觉到,生命有时候仍是可爱而值得留恋
的。
  “君爷你好走,拿着灯笼小心别让狼给招着喽。”二掌柜的送上了老油纸灯笼,一个劲
儿的拱手作揖,小心翼翼地送走了这位财神爷。
  说到“狼”,可真就传过来阵阵凄厉的狼嗥声。一时远呼近应,怪吓人的。
  这里走夜路的,除了火把以外,都不会忘记另外还得带着一件家伙,像什么镰刀斧子之
类的,一旦遇着了狼,也好用以防身。像眼前君无忌这般潇洒的只拿着一只灯笼,长衣飘飘
的人还真不多见。
  空野狼嗥声中,君无忌沿着流花河岸,缓缓地向前走着,难得的像是今夜的这般心情,
他居然兴起了“踏月”的一番雅兴。
  扬起的灯光,晃动着水面上光彩璀璨的金色鳞片,那么耀眼刺目的光彩,每一点小小星
光,都像是神秘的化身,冥冥中有所启示,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君无忌只觉得身上无比的燠热,才想到刚才在酒坊,经不起孙二掌柜的怂恿,多喝了几
觥酒,敢情是酒兴风发,有些发作了!
  虽然如此,对于他来说毕竟也是新鲜的。以他之精湛内功,几觥水酒岂能作祟?真是不
可思议。
  话虽如此,那起自丹田的无比燠热,一阵阵地向上窜着,在在显示着此番的发作,非比
寻常。
  何以同样的酒,今夜所显示的却分外刚烈?还是自己身体有了意外病兆!
  灯光起动,照见了近在咫尺,紧伏着地面的一只大灰狼,白森森的獠牙龇露着,一面缓
缓地向后面退着。动物的习性,常常是深奥不可理解的,就像是眼前这只大灰狼,看似畏缩
不前,很可能下一个动作即为出击,扑人而噬。然而君无忌却只当未见,正眼也不瞧它一眼。
  冷风习习,依然是那种透人骨髓的冷。君无忌却只是身上阵阵发热,那种深入内脏的燠
热,极短的一霎间,己是大汗淋漓。
  渐渐地他明白了。“姓孙的,你好大的胆子,弄的好手脚!”一面气压丹田,不使真气
流散,却将一袭长衫脱下系向腰间。
  却在这一霎,瞧见了件希罕事儿。那是一艘平头双桅的官式大船,静悄悄停泊在岸,两
盏官灯,特意的加上布笼,将散发的灯光,掩饰到最低限度。江舟夜泊,很可能内里的官人
已安歇了,偌大的一号官船,不见一些异态,听不见一点点人声,却只有冲激船板的浪花,
一次次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发出间歇性的哗哗水响声。景象舒徐,显示着“夜”的单调与宁
静。
  这艘官船其实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只是这一霎在君无忌目睹之下,在其内心却显示出一
种震撼,直仿佛其中包藏有十分凶险,千万甲兵,下意识里令他产生出高度警惕。
  大船上其实亮有灯光,只是为重重帏帐所掩遮,外面一时看不出来而已。也只有君无忌
这般锐利的目神,才能察知。看到这里,他忽然有所警觉,霍地向后退了一步。
  身侧传过来凌厉的一声狼嗥,疾风袭项里,显示着巨大狼影的一双前爪,直向着他的肩
上搭来。敢情这畜生,选择了这一霎出击。
  皎皎月色里,大灰狼一双眼睛,有如两点流星,张开着的巨大狼嘴,直似一口就能咬断
敌人的喉管。然而,这一次它却是找错了对象,碰见了君无忌这个厉害的对头。
  随着君无忌下伏的身子,看来不缓不疾,偏偏就闪过了大灰狼锐利的前爪,连带着这畜
生整个的身子都扑了空,“呼——”疾风声中,直擦着君无忌头顶发梢滑了过去。
  狼性多狡,自不会就此甘休,况乎是一只饥饿的狼。大灰狼一扑不中,不容身子坠地,
就空一个疾翻,回头照着君无忌喉上就咬,狼嘴未开,即为君无忌手起一掌,劈中面颊,悲
嗥一声,腾飞出丈许开外,当场昏了过去。
  这一掌君无忌不过只用了三成力道,忖量着大灰狼不致因此丧命。原来他为人心存忠
厚,即使与敌人动手过招,亦每存慈爱,除非是极恶大凶之辈,多不忍废其性命。眼前这只
恶狼,固是择人而噬,他却能独独体谅出它为饥饿所迫。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原是造物者
的刻意安排,本乎此,兽性之恶亦可谅矣。
  不过是举手之间,即行将恶狼制伏掌下。
  战云微启,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灰狼无知,正好作了上阵的先锋。
  君无忌一掌递出,耳听得身后冷叱一声,即有尖风一缕,猛袭而至。夜月下,一缕银
光,夹带着刺耳的一缕尖风,像是发自船头,直取君无忌后脑,暗器本身劲道十足,竟是一
支江湖上不常见的“蛇头白羽箭”。
  这类暗器的发射,多视出手者本身内力劲道而定,如能配合着手指上的独特劲道,以
“阴指”发射,更能发挥箭上威力。蛇形的暗器尖端,设置十分精巧,内藏有两根倒刺,一
经入肉,即能自行跳开,中者如想拔出,势将大费周章,非得要把箭身四周的大块血肉生生
挖出不可。
  眼前这支蛇形白羽箭,显然劲道十足,流光一线,出手平直,只此一端即可见出手人的
功力不凡。
  也亏了君无忌早年所身受严格的“暗器听风”训练,各类暗器,无需目察,只闻其风,
即能判出是何家数。眼前情形,却也并不例外。他的身手,微妙到几乎无需回身,即能判知
暗器的来路,反手一抄,即行抓住了箭上白羽,足下力点,纵出了丈许开外,这才就势转过
了身来。迎接他目光的,竟是有如飞燕的一双人影。
  这双人影,显然起自船头,轻功料是不差。一经纵起,状如剪空飞燕,交叉而过,“噗
噜噜”衣袂荡风声里,已是临近眼前,却是一左一右,双双落身当面,却将君无忌暗钳于
中,取了个攻守咸宜的势子,随即不再移动。
  紧接着冷笑声中,一个人却自踏着月色,由一旁林内徐徐走出,不偏不倚,就着先时二
人钳形站势居中的那块空地站定下来。
  银灰色的一身锦袍,在月色里闪闪发光,个头儿不高不矮,举止从容不迫,望之不失斯
文。
  除此之外,便自别无所见了。
  映入君无忌眼帘,颇不陌生的,竟是这人紧系在脸上的一袭黑巾。
  君无忌当不会健忘,这个人的一身穿着打扮,甚至于脸上面巾,与他都“似曾相识”,
如果他没有猜错,便是那一日领头来到自己竹舍,打劫搜索,随后神秘失踪的同一个人。
  至于来人的身分,简直已是昭然若揭。
  “幸会幸会,咱们今夜可又见面了!”语音沉着,像是有意的压低了,只是掩不住那宛
若儿音的清脆。
  一面说时,这人缓缓抬起了一只白手,反手攀向背后,紧紧握住了露出颈后的一截剑把
子,手腕微振,已把一口尺半短剑掣在手上。
  “姓君的,今天晚上只怕你是插翅难飞了!”话声未顿,只听见嗖嗖嗖一连几声,大船
上人影连连起动,不及交睫的当儿,身侧四周已站满了人影,有高有矮,远近相间,黑夜里
固然是难以看清这些人的面影,却独独能体会出那一双双含有狰狞敌视的眸子。
  蒙面人狠狠地道:“姓君的,光棍一点就透,识相一点,我劝你还是打消了动手的意
思,跟我们走一趟!”这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缓缓地道:“只要阁下你点头答应,我保
证绝对不难为你,怎么样,你就给句干脆的话吧!”
  说话时,这人手上的一口短剑,映着天上星月,蛇也似地颤着,以此而现诸剑身的光
华,其亮刺目。君无忌无异在剑术上有着极其杰出的造诣,正因为这样,他才在一望之下。
即能辨出对方持剑的这个蒙面人,剑上功力已颇具气候。
  所谓“剑以气使”,一个能以真气驾御剑身的人,与只以力量挥剑的人,无论在功力意
境上说,都显然有着极大的差异。
  蒙面人只不过手握剑身,还没有施出一招半式,他所形诸于剑上的功力,早已显露无
遗,特别是落在了君无忌这等“行家”的眼里,便自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审度认定。
  “足下功力不弱,其实不必以多为胜。”君无忌面色平和地缓缓打量着他:“如果我没
有猜错,我们见过,是不是?”
  蒙面人嘻嘻笑道:“是么?”
  “那一夜承阁下深夜造访,只可惜我这忝为主人的人不在,晚到了一步,以至于没有好
好接待,实在罪过,足下这样故示神秘,自欺欺人,未免贻笑大方,也太小家子气了。”
  一面说,左手启动,已把悬挂在右手小小竿梢上的那只白纸灯笼摘下,托在掌上,却把
空出来的三尺竹竿,往前面比划了一下。
  随着他踏出的脚步,立刻形成了颇具威力的一个剑势。先时站立在他身前左右的两个锦
衣卫士,立刻格于凌人的形势,双双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正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虽说不过是一支竹竿,一经内力布施,亦有长剑气
势。
  蒙面人早已领教过他的功力,当知其身手不凡,此时见状,亦不禁吃惊不小。
  “如果我的记忆不差,足下曾到我设馆教书的山神小庙来过,并承捐赠了不少书物,那
时的你。一派斯文,俨然地方善士,曾几何时,摇身一变,又成了今日这番嘴脸,真正是变
化万千,纪纲,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看你真是庸人自扰,枉费了一片心机!”
  话声方住,蒙面人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小辈,你纳命来!”他早已蓄势以待,
脚下快踏一步,掌中短剑分心就扎,这一剑其快如电,直向君无忌前心刺来。
  君无忌门户大开,看来似无防范,只是极为沉着从容。这种“悠悠难量”的神采,不啻
已入上乘剑术堂奥,落在蒙面人这个也称“行家”人士的眼中,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的
气势,他反倒不敢造次了。
  眼前这一剑似乎已是十拿十稳,他却偏偏在临终的一霎间改了初衷,短剑霍地向后一
吞,采左右分花之势,刷刷!一连向左右劈出两剑。
  两剑一气呵成,刺目白光里,君无忌两侧皆在照顾之中,他只要稍微移动分毫,皆难免
伤在对方剑势之中。
  这又是蒙面人心机过人了。他假想着对方敌人在自己迫人的凌厉剑势里,不可能不有所
移动,只要移动少许,万万逃不过自己的连环双剑。
  无如君无忌这个大行家,偏偏看穿了他的诡计。脚下自若磐石,硬是丝毫不动。
  蒙面人一番心机,竟然又是白费了。“刷刷”两剑,各自卖了空招,双双擦着君无忌左
右衣边挥落下去。
  君无忌轻轻哼了一声,掌中竹竿就在这一刹那,霍地扬起,直循着对方前胸力刺了过去。
  虽不过是一支小小竹竿,透诸于其上的力道,却是十足惊人。蒙面人暗吃了一惊,端的
不敢掉以轻心,怒哼一声,整个身子霍地往后一仰,一倒一旋,“刷”地已飞身两丈开外。
  这一手“蜉游戏水”施展得极具功力,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双手平伸,活似平沙雁落,
长衣飘风,呼噜噜带出了大片疾风,看来极其轻巧、自然,这般身法绝非易与,与此而判定
蒙面人身手,也足以十分惊人了。
  君无忌心存着“拿蛇拿头”的念头,暗忖着只要把这个猜是纪纲的人制伏手下,便不愁
不能全身而退。一经动念,正待施展“彩蝶恋花”身法,紧紧把身子依附过去,不意却在这
一刹那,两条人影,分左右同时切身而进。
  来者二人,正是先时站在左右的两名锦衣卫士。每人手中一口“太极剑”,脚下一经踏
进,不约而同地双双挺剑刺到,其势极快,简直不容稍缓须臾。
  这么一来,无异阻止了君无忌欲向蒙面人出手的意图,二人剑势严谨,出手极快,倒也
不可轻视。
  君无忌冷笑一声,手中竹竿霍地向外挥出,“嗖嗖”两声,左右同出,幻成一片杖影,
“叮当”声响里,已把对方二人手中的长剑格开。
  这一招看似轻便,只是如无有极精湛的内家功力,万难奏功。否则一经交接之下,竹竿
便已先行折断,其中奥秘,端视发招人本身之功力如何,以实情而论,持杖人当已有了所谓
的“内气”,一鼓灌注,才得能化腐朽为神奇,虽锐利金钢亦不能摧了。
  这一杖,不但格开了二人的长剑,透过杖梢两端的劲风,更像是无坚不摧,迫使得两个
大内卫士双双向后退开,情势并非仅此而已,更厉害、更奇妙的杀招,紧跟着向二人攻到。
  原来君无忌早已度忖好进攻的空间架式,动手过招的当儿,常常是一发千钧,寸许之间
的进退,即能决定胜负。这一刹那,他便老实不客气地向前踏进了一步。
  两名大内卫士其时败相已显,君无忌眼前这一步踏进,看似无奇,其所加诸在二人内心
的无比压力,却有如石破天惊,极具威胁之能事。
  这一刹那快到了极点。对于身侧众多的大内卫士来说,几乎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随着
君无忌挥出的杖影,一发而收,虽然看来与二人距离尚远,然而透诸杖梢的内家力道,却已
双双点中了二人前胸穴道。两名大内卫士,动态不一,一个反腰拧身,一个作势下伏,随着
君无忌挥出的杖影,一时有如泥塑木雕,双双都呆立当场,俱都动弹不得。
  君无忌以奇快手法,精湛内家元气,一举手之间,制伏了两名大内卫士,看似余勇可
贾。紧接着一个虎扑之势,更似汹涌的怒涛,蓦地直向着蒙面人身前扑到,掌中竹竿灌足了
真力,一招拨风盘打,直向蒙面人当头力挥下来。随着君无忌的出手,地面上卷起了一股狂
风,小小一根竹竿,竟似汇集了一天杖影,泰山压顶般,直向着蒙面人当头力压下来。
  蒙面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异,在君无忌泰山压顶的攻势里,不得不再一次后退,脚
下点劲,勉强地退出了三尺开外。他有十分的自信——君无忌终将受制于神奇的药性,后力
不继。
  原来酒中有物,名为“七步摧魂散”,寻常人哪怕只饮上半杯,也当于七步之内,命丧
黄泉,七窍流血而亡。君无忌以无比内力,将之拘于下腹丹田,以他功力只消定下心神,以
混元气功,化毒成气,即可克日将之排除体外,并不能对他生命构成任何威胁,无如眼前大
意运功,真气乍泄,即有少许毒气攻心直上,待到他发觉不妙时,已难收回。
  君无忌第二次待将向蒙面人扑身袭上时,倏地觉察出小腹间一阵绞痛,整个身子一阵发
麻,脚下一连两个踉跄,差一点坐倒在地,慌不迭拿桩站定,眉心之间已是冷汗淋漓。
  有此一觉,他才知道厉害,勉强拿定心神,将一腔真气固守心经,不令毒息上窜,以他
内元真力固可霎时见功,只是再想分心对敌,却是万难。
  这番景象自是逃不过蒙面人观察之微,目睹之下,登时心里有数,由不住微微笑了。
  “君探花,你此番休矣!”一面说时,随见他扬动了一下手上短剑,片刻之间,四下里
已各亮起了一片灯海,将此河畔左右渲染得一派通明。
  君无忌原本就已知道,对方定有埋伏,只是黑暗之中到底难以看清,这时灯光既明,才
霍然发觉到,敢情四下里竟然埋伏着如此众多杀手。
  说是“杀手”一点也不为过之,这些大内卫士,一个个身着劲服,头扎黑巾,灯光闪烁
里,照亮着状如新月的一口口短剑,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惯以搏杀的厉害角色。
  这一切看在君无忌眼睛里,顿时让他记起了那日与苗人俊之一番对答,看来这些锦衣卫
士所充当的杀手,很可能即为那个可怕人物“九幽居士”盖九幽所调教,果真如此,自己今
夜可得十二万分的仔细小心了。
  如果在往常以君无忌之盖世身手,虽说是面对如此杀招,亦是大可不必过于担心,无如
此番在误饮毒酒,毒性乍发之下,是否仍能从容应付,可就大成疑问,只是这一切眼前已无
能多思,君无忌所能做到的,便只有竭尽所能,以死相拼。
  耳边上再一次响起了蒙面人阴森森的冷笑之声。似乎是认定了对方插翅难飞,再也难以
逃生,也就无需再对自己加以掩饰,他随即探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巾,顿时那一张略似有喜,
带有三分童稚的“老少年”面颊,随即现了出来。正是那一日登山拜馆,伪作赠书善举的
“吴波”。
  对于君无忌来说,对方显现的真面目,并不使他感觉出任何意外,只是“证实”了他的
臆测而已。“纪纲,果然是你!”说话时,君无忌一连向前踏进了三步,三步错综,有如蝴
蝶穿花,名为“三步登莲”,乃是对阵互搏时的上乘身法。
  纪纲见闻丰硕,自无不识之理,登时为之一愣,惊觉到自己的一时大意,为对方抢了先
机。
  原来君无忌有见于对方之强大阵势,自己暂时受制于剧烈毒性,不能全力以赴,便只得
挖空心思,不求克敌亦当自保,这“三步登莲”步法,即为一着急就章,可以暂保一时之安。
  武林中谓及各门身法,可真是洋洋大观,无边浩瀚,其间之错综复杂,各有巧妙不同,
简直泾渭难分,惟身具奇才,学兼百家之长,广泛涉猎者,才能得窥其间堂奥,于敌对搏时
占尽先机。
  君无忌这“三步登莲”身法,看似无奇,其实却包涵着深奥的先天易理在内,若在昔
时,加上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简直便已立于不倒之地,破敌斩将,易如反掌,即使敌人
颇非易与,也可以运用智巧,各个分别击破,得收全功。
  只可惜,今夜他已力不从心。随着他踏进的步子,只觉得一阵子天旋地转,眼前红紫光
错,金星四射,差一点把持不住,勉强拿桩站定,已是一身大汗淋漓,襦衫尽湿。原来身法
之取巧,可暂领先,犹要充实之内在为后盾,两者相生,互为辅佐,才得占尽先机,否则即
使能领先一时,在敌方强大实力压迫之下,终将溃败,原形毕露。君无忌自然了解这一点,
只是观诸眼前,实难两全,也只有拼一时是一时了。
  他这里身形方自站好,眼前的纪纲已飕然纵身当前,掌中剑“秋水长天”,已临面前。
  纪纲身手了得,这一剑真力内聚,璀璨如银河倒泻,挥洒而出的剑气,汇结成一天剑
雨,兜头盖顶,直向君无忌当头罩落。
  君无忌眼前虽功力不足,但睿智不减,手中既无兵刃,只得徒手以对。双手一正一反,
巧施“摘星拿月”之妙手,一曲一舒,霍地向外一送,直似劈手将对方手中短剑夺落。
  纪纲空怀一腔雠仇愤恚,亦不免栗然而惊,猛地夺身而退。来得快退得更快,一时羞愤
难当,圆瞪着双眼,直恨不能将对方生吞下肚的模样。
  “好个小辈,看你还能威风几时?”一人掌中短剑作势挥落,倏地自空而坠,大星天陨
般,直空而坠。这人端的好身手,显然经过名家调教训练,出手即非寻常,猝落疾下的身
势,紧跟着一式滚翻,一如搏兔之鹰,将及未下的当儿,掌中一口弧形剑,已自劈风直下,
直取君无忌顶门。
  观诸眼前情势,对方这般拼命三郎般的打杀方式,已非智能所能却敌,非得即时以实力
搏之不得取胜。
  君无忌身形半转,脚下却不离方寸之地。仰首、弓背,状如望月。闪错之间,已躲开了
对方凌厉呼啸的一剑。
  那人一剑落空,已是先机尽失,再想回身哪里还来得及?耳边上响起了一股尖风,简直
来不及转身,已为君无忌一双手指,实实插中颈项。
  君无忌无疑是全力以施,双指如戟,一经插落,怒血飞溅,那人吭了一声,即行向前直
直倒了下来。
  设非是认定了对方的顽劣大恶,君无忌万万不会这般毒手加害,虽然碍于毒势的发展,
功力大感不足,只是对方却也万难逃得活命,在君无忌一双铁指下。当场横尸而亡。
  君无忌实在是了解到眼前的情势凶险,不得不如此施展,意图杀鸡镇猴,双指一撤,虚
势亦显,足下一连踉跄两下,才自站定。却也没有忘记就手一抄,将对方手上一口弧形短剑
抢在手中,就只是这个动作,已使他力有未逮,眼前金星乱冒,慌不迭再一次拿桩站定,强
自将真力灌注下腹,一双眸子瞬也不瞬的直向当前的纪纲盯视过去。
  纪纲心里有数,他那”七步摧魂散”,乃是独家秘授,掺人酒中,其性更烈更速,常人
服下万无活理,眼前的君探花无疑已具有“炼气化炁”的内功境界。想要像常人一般毒毙,
怕是不易,不过无论如何,暂时使之麻痹,动弹不得,却是可以认定,但君无忌偏偏挣扎不
倒,颇使他大感诧异,由此当可测出对方功力之深,确是一极为强悍的劲敌。有此一念,也
就更加强了他必除对方的决心。
  君无忌抱剑在胸,甚知不妙。他此时一面抱元守一,不使真力扩散,一面更得防范着随
时乘虚待发的毒性,尤有甚者,还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随刻小心着恶毒的敌人进
攻,如此情况,自是大感狼狈,尽管这样,表面上犹要保持一派从容镇定,不使敌人看出。
  他的苦心显然白费了。
  老好巨猾的纪纲,早已洞悉其虚,“君探花,你还能逞狠几时?当真要狠拼到底?”
  君无忌怒视不语,耳边上却已留意到树梢上的沙沙作响。偶尔接触到纪纲有异的眼神,
顿时心里有数。他自知此刻体力有限,以有限之精力,对付无限之劲敌,其成败毋庸细想亦
可判知。
  君无忌诚然无限悲哀!以他为人,一向仔细,想不到临头仍为奸小所乘,十数年勤奋,
坚此百忍,才得练成罕世绝功,方待展舒壮志,有所作为,想不到一朝为奸人所乘,理想抱
负,顿俱成空,真正令人太息,憾恨交集,却是无可奈何,奈何!
  一霎时间,他眸子里凝结了热泪,转瞬间将此无限悲哀化为雠仇,打量着眼前阵仗,不
得不格外小心,谨慎用剑,以期把时间拖长,或得能有一线生机。
  有此一念,他随即定下心来,甚至于不再浪费唇舌,与对方多说一句话。好在他这“三
步登莲”的站立姿态,已使他在眼前搏杀场面,尽占先机。
  “君探花,你还是束手就绑吧,莫非你还不知,你身上所中奇毒,是用不得力的,怎么
样?只要你存心归顺,我当可保全你的一条性命,即使在王爷驾前,有我纪纲的话,亦可一
言九鼎。你是聪明人,想必能明白这番道理,还用得着我多说么?”
  言多必失,以纪纲之老谋深算,亦不免大意失言,这番话,无意之中暴露了一个不欲人
知的极大隐秘,即是他的此番行动,乃是受命于汉王高煦。
  君无忌心头一震,冷笑不语。其时,他耳中早已测知,上方两侧皆有敌人蹑足切进,目
光一扫,已预先测知敌人即将出手的部位,心里盘算着出手的招法,务期一举歼敌。
  果然,他这里方自定念,左侧上方,树帽子刷然作响声中,一条人影,疾似流星般,已
自飞天而坠,挥出的剑身,宛若电闪星驰,略呈弧度地直向着君无忌脑门劈到。
  君无忌犹自镇定如初,他知道紧接着右侧方的敌人即将下袭,此时此刻,只消稍微分
神,即使处决了左面来敌,也必然难当右面猝然加诸的杀招。是以,这一霎时的临危镇定,
至为重要。
  他的猜测完全不错。
  就在左面这人杀招甫现的一霎时间,右上方疾风猝起,强劲的疾风坠势里,弧形剑影,
卷起了一片强光,劈空啸声里,直向君无忌连臂带肩斜劈了过来。
  观诸眼前二人的出手,称得上既快又狠,显然出自高明者事先指点,只是偏偏遇着了君
无忌这个厉害敌人,竟然在未出手之先,先已把他们摸得十分清楚,以至于苦心白费,连带
着断送了一双性命。
  君无忌的剑锋,是在最后的一霎间才挥出去的,其间惊险,简直不容毫发。这一剑由下
而上,迤逦而出,宛如戏空之龙。妙在剑锋迂回的走势,恰恰避过了对方二人挥落而下的剑
锋,剑势呼啸过处,闪烁出一个半圆形的圈子,两个人恰恰处身其内。剑光曳处,怒血四
溅。一人破腹,一人开喉,随着君无忌挥出的剑光,双双摔落出去,登时横尸当场。
  空气里这时充斥了腥膻的血气,夜风迂回着,只是团团打转。
  君无忌这一剑称得上绝顶高明,雷霆万钧,冰雪一片,一出乍收,好不利落。
  紧接着他那一双凌厉的眼睛,重新又盯落在眼前大敌纪纲的身上,等待着对方再一次的
杀招。
  纪纲心里原本就是与对方打的消耗战,拼着自己方面损兵折将,也必将对方拖垮为止。
只是没有料到,对方出手这般高明,不过一招,竟将自己手下二名健将,双双毙之剑下,真
正是悚目惊心。乍然目睹下,既惊又愤,冷叱一声,飞身直袭而上。
  纪纲身手,极见高明,以他目下身分,以及无比自负,设非怒到极点,万不会亲自出手。
  人影倏乎间,夹杂着他手上雪亮的剑锋,人到剑到,分心就刺。
  这一剑力道十足,剑锋未至,先就有极称凌厉的一股剑气,劈风破空直下。
  君无忌心知此人用心之恶毒,料将不施全力,便难以抵挡,无奈中,劈出了一剑。
  双剑交锋,呛啷脆响声中,纪纲身势,恰似滚空绣球,倏乎来去,随即飘出丈许以外。
  这一剑,纪纲用力极猛,毫无取巧,君无忌便只得以实力还击,这么一来,体内顿现空
虚,一剑挥出,已是强弩之未,再想力持镇定,已是万难,身子一连闪了两闪,几乎坐了下
来。
  这番景象落在了纪纲眼中,心里更加笃定,冷笑一声,身形一个快闪,疾若飘风般,再
一次欺身而近,“再接一招!”话声出口,掌中短剑分心就扎,却把那一只空出的左手,直
向对方肩头攀来。
  敢情纪纲乃是自幼净身的宦官出身,生平自是不近女色,乃承异人指点,练成一门绝世
罕见的厉害功夫——“三阴绝户童子功”,一经施展,受者五脏俱摧,白骨为朽,万无活命
之理。
  君无忌已有“练气成炁”的境界,若在平日,自可应付有余,今夜情况有异,想要迎接
对方这一掌,却是万难。纪纲这一掌,非仅力道万钧,却于万钧巨力之间,夹有一股阴风,
这股阴风,便为功力之极,一经中身筋骨立摧。
  君无忌自忖着万难当受,一时眉剔目张,正待拼着毒发攻心,以“巨灵金刚”力出迎,
好歹也给对方一个厉害,一只手待抬起的当儿,却听得头顶后方上空,一片尖啸声划空而至。
  由于他曾习过严格的“暗器听风”训练,一经入耳,顿时就可测知来袭部位,眼前这批
来犯的暗器,却不是奔向自己,是可认定。
  有此一念,他立即中止住待发而出的掌力,只觉得头顶上呼啸声过,三口飞刀,并成一
排,紧紧擦着头顶,直奔纪纲飞去。
  发暗器人堪称个中高手,三口飞刀一经掠过君无忌头顶,倏地下降尺许,直袭向纪纲正
面,一正二偏,刷地分开来,这个范围之内,纪纲想要从容闪躲,却是万难了。
  发刀人旨在救人,暗器的出手,也就不同一般,纪纲果真还要向君无忌施出重手,便很
难逃开眼前疾驰而来的飞刀阵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倏地收回了待发的掌力,右手短剑就
势向上一撩,当啷声响中,爆出了大片火星,乃将正中的一口飞刀格开来。却自觉出飞刀劲
势极大,真力贯注,几乎将手中短剑震落。
  发刀人伎俩何止于此!纪纲这里一剑方自将正中飞刀劈落。猛可里左右两翼飞刀,自个
儿拐了个弯儿,修地直向他两侧飞来。
  这一手化虚为实的飞刀手技,简直微乎其妙,纪纲那等阅历之人,竟然也被瞒过,俟到
有所警觉时,一双飞刀,有如剪空双燕,双双自两下里已自挤兑过来,个中惊险,设非是当
事人自个儿心里有数,别人万难体会。
  纪纲不愧名家身手,一经发觉不妙,倒能沉着应战。右手短剑改撩为劈,全力侧面挥
出,当啷声中,这口飞刀化为一道长虹,倏起当空,直曳出数丈开外。
  他的那只左手却不敢闲着,巧妙地施出了一式“分花手”,游蜂戏蕊般地已自抡起,一
掌劈出,自内侧方劈向刀身,嗡然作响中,直把这口刀击出了七尺开外。
  一刹那间,三口飞刀全数落空。
  来人偏偏不容他称心如意,就在三口飞刀瞬间落空的一刹那间,一个人鬼影子般现身当
前。
  纪纲早就料到了此人的现身,虽说是惊魂甫定,他与他最亲切贴身的六名大内卫士,都
尚能保持着原来的阵脚,目睹着对方的乍然现身,各人不待招呼,几乎是同时发动,霍地纵
身,直向当前包抄过去。
  七个人动作划一,像是同起同落。
  这人现身甚快,七个人动作却也不慢。以纪纲为首的七人核心阵势,在历年来操演实际
对阵之下、早已驾轻就熟,彼此根本无需招呼,仅凭着相互间的默契,如臂使指,堪称熟练
之至。
  此刻,以纪纲为首的七人阵势,一经发动,身形乍落,立即形成了一式“七星天罡”阵
势,七面杀力会合一面,居中直逼向来人。
  乍然现身的这个人,无异有惊人之技,只是在猝当纪纲“七星天罡”阵式之际,也不敢
掉以轻心,登时为之停步不前。
  各方灯火汇集之下,总算看清了来人那一张骇世惊俗的面容,何止是那一张脸?简直全
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这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却又佝偻的驼子。头上戴着半旧的毡帽,身披着一袭像是整张
藏毡所剪裁的长衣,这副装着已非时下所习见,偏偏那张脸红中泛紫,凹凸狰狞,看来十分
呆板,下巴上翅生而出的一丛胡子,更透着滑稽,给人的感觉是不伦不类,倒有几分像是来
自西藏的喇嘛,可又不尽然。
  这人面部表情,虽说十分木讷,那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却是极称锐利。似乎是认定了纪
纲为此行之首,一经现身,那双光彩夺人的目光,便自集中在他的身上,掌中长剑尤见璀
殩,每一挥动,即由剑尖处爆射出尺许长短的光尾,时伸又缩,宛如灵蛇吐信。
  驼背人单手持剑,昂然仁立,那副样子简直像煞一尊门神,神态间,颇有“一夫当关”
的大将派头。
  君无忌现身于他身后丈许左右,尽管是内外交迫,剧毒攻心之际,他犹能仁立不倒,掌
中弧形剑,光华闪烁,看在纪纲眼中便自心理有数,确知他余勇可贾,犹自不可轻视。
  纪纲用着十分诧异又复震怒的神态,面对着来人,冷森森地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胆敢插手管闲事!想是活腻味了?”
  “天下人管天下事,笑话!”驼子扬了一下手上长剑,剑锋上光华更称逼人。紧接着这
口长剑的剑尖指向纪纲,语音沉着地道:“姓纪的,我知道你,天高皇帝远,在这里还轮不
着你逞威显能!我这朋友,一身能耐,岂是你们这些人所能对付?若非是误酒贪杯,饮下了
你所设计的毒酒,便是再多上一倍人马,也是莫奈他何,堂堂锦衣卫指挥,居然也干起了江
湖下三流的伎俩,传扬出去,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一面说时,驼背人身形徐徐摇晃不已,他身躯原本高大,加上那一身肥大衣着,这一摇
动起来,立即形成了大片阴影,宛若风中巨树,颇有林叶萧萧之势。
  纪纲心知有鬼,竟然一时莫辨其玄虚。俟到他陡然有所警觉时,才自霍然发觉到,敢情
对方趁着身形晃动之际,已自巧妙地换了身位。
  非只是驼背人一人,他身后的君探花,也似有了转动,二人明为一前一后,其实互有接
应,眼前这一手巧移身位,虽然一时难测其妙,想必大有作用。
  纪纲心里狐疑,偏偏一时看他不透。对方这个高大驼子,在纪纲眼中,可以断言,绝对
陌生。只是口气里,对于纪纲,却是知悉甚清。他此刻的巧移身位,显示了此人的诡异功
力,大非等闲,简直可与君无忌作等量齐观,焉得不使纪纲大吃一惊。一个“君探花”已令
他大费周章,想不到眼看着大功垂成之际,平空又杀出了这么一个驼子,对于敌方来说,不
啻是如虎添翼,真正是始料非及,顿令他大生忧虑,不得不重新检讨此行的损失。
  心理盘算着,冷叱一声:“飞蝗侍候!”
  手下人应了一声,立时挥动令旗,将命令传了下去。
  这“飞蝗”二字,绝非仅仅示意是暗器中的“飞蝗石”,却也代表着一个完整的阵势部
署,令旗展处,人影闪烁,极快的一瞬,各人已站好了新的位置,灯光迷离里,各人皆有异
动。
  君无忌处身极危之境,忽然见到来了救兵,一时宽心大放。
  他当然知道这个驼背木面人,正是当日自己所习见苗人俊的乔装,这个隐秘事实上也只
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只要自己代为守口,他也就大可不必顾虑地继续伪装下去。
  君无忌生性最是逞强,由于身负奇技,智力过人,对于他来说,再困难的事,再厉害的
敌人,也构不成威胁。像今夜这般遭遇,简直是前所未见,私下里不啻被引为奇耻大辱。苗
人俊此时的忽然现身,自然解救了他的一时之难,只是他却不欲依赖过甚,明明已无能站立
的身子,偏偏却仍恃强好胜地挺立如昔。
  苗人俊原有背负他离开的打算,见状也就暂时未予表明,却在暗中一直关注着他,只待
其体力不支,真个倒下来时,再予援手,背其离开。
  当下他随即用传音入秘功力,向君无忌发话道:“你觉得怎么样?只管运功调息,别的
一切都交给我了!”
  君尤忌哼了一声,未予置答。
  苗人俊又道:“眼前这七人阵势,十分可恶,且先破了,才可如意出入。”
  君无忌忍不住道:“这七星大罡阵,重在首尾,要同时拿住首尾,才能制胜。”
  苗人俊聆听之下,盱衡当前,点头道:“不错,事不宜迟,你只虚张声势,一切都交给
我吧!”
  苗人俊早已蓄势以待,话声出口,一口长剑先已劈出,剑势极见功力,一时剑光爆涨,
宛若银河倒泻,直向着当前七人阵势之一直劈了过去。
  那人冷叱一声,倒也不慌,掌中弧形剑倏地迎出,闪过了正面主锋,改向苗人俊长剑偏
锋击去。这一剑显然透着高明。
  苗人俊心里一动,长剑迂回着向回里一带,对方弧形剑便自迎了个空。
  只是这一霎,对方“七星天罡”阵势已有了变化,在一声凌厉地喝叱声中,七人同时一
拥而上,七剑同举,爆出了七点银光,一古脑齐向着苗人俊身上招呼过去。
  七人自纪纲以次,皆是精挑细选的一时高手,尤其难能的是,为组合此一“七星天罡”
阵势,曾经长期苦练,经过一位极神秘高明的前辈人物分别指点,功力大是可观,一经联
手,威力无匹。纪纲把这“七星大罡”一阵,视同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平素除了定期操练演
习之外,实际上极少有机会施展,若是搭配着所谓的“飞蝗”联合出于,其威力更是无与伦
比,极具杀伤能力。眼前为竟全功,猝当大敌之下,纪纲索性一古脑地全数施展出来。
  苗人俊虽然知道“七星天罡”这个阵势变幻莫测,非比寻常,但是以他与君无忌功力,
却也不难攻破。他却不知这个阵势,经过那个神秘的幕后高人指点之后,较诸原来功力更不
知强大了几许。
  眼前七人举剑之势,名为“七星伴月”。七口剑及时递出,爆发出七道长虹,猝然集结
成一片光华璀璨的银光剑网,直向着苗人俊当头罩落下来。
  苗人俊冷笑一声,长剑挥处,叮当两声存心先把正侧面两口剑势拨开,剑锋接处,才知
道对方剑上力道万钧,敢情这“六星伴月”一式经过幕后那位高人指点之后,威力大增。循
其因乃在于:原先剑招,虽名之“七星伴月”,只不过是联手发招而已,声势虽大,但功力
杰出之人,并不难各个击破。此刻这个剑阵,经过高人指点之后,情形可就大有不同,七人
一经联手,凡出剑皆为七人联合之力。
  观之外表,七人围成一个残月形的半环形状,右手执剑,左手却按搭在紧邻其侧的同伴
肩头,借助于这个形状,各人乃得将其本身内力,灌输与对方。那位高人,果然极具高明,
非但汇集了七人之力,成为无坚不摧的巨大力道,却就此演化出另外七式杀着,无不威力万
钧,堪称前所未闻。
  苗人俊内力该是何等充沛,论以常情,对方二人即使是内功中一流境界的高手,也难以
抵挡,定当为苗人俊攻开一隙。眼前情势,却是大有不同。须知对方七人,皆为精于内功之
高手,一人已甚可观,更何况联合七人之力,尤其像是纪纲,以其既成之“三阴绝户童子
功”,一经灌注,力道之惊人,是可想知。苗人俊固一世之杰,论及实力,却也难望硬拼硬
地以一当七。
  先者,即在七人半月攻势之初,君无忌已看出了其中颇多微妙,紧接着七人的左手攀邻
肩,顿令他悟出了其中玄妙,无如苗人俊竟是计未及此。
  目睹之后,君无忌大吃一惊,传音道:“不可……”话声出口,却已是慢了一步。
  眼看着苗人俊长剑与对方一双弧形剑交接之下,霎时有如磁石引铁,霍地紧紧贴住不
动。苗人俊倏地目凸如珠,全身为之大大震动了一下。奇在那口递出的长剑,却未能立刻收
回。
  冷眼旁观的君无忌乍然目睹之下,情知不妙,当此一刻,却也顾不了自身安危,脚下滑
动,已自抢先而前。
  有了先时的片刻冷静观察,君无忌已略悉对方阵势微妙,眼前情急之下,为救苗人俊一
时之难,说不得再一次力灌剑锋。
  由于他看出了七人力道关键所在,妙在反先天易数中的一个“偶数”,是以这一剑不向
出剑的二人挥出,却朝向七人中顺数的第四人当胸挥出。这一手果然厉害,产生了预期的效
果。
  原来苗人俊看似无恙,其实眼前正自身当七人巨力,由于七人力道,乃系以纪纲为首的
“至阴”之性,是以“异”性相吸,猝接之下,已将苗人俊全身紧紧收住。
  苗人俊俟到发觉不妙上了当时,其势已是不及,再想抽剑已是万万不能,他虽施展全
力,亦难望将剑势拉回一寸,此时此刻即使想丢脱手上剑把,也是不能。
  这一霎,无疑生死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