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 登录注册
第17节 17
萧逸《饮马流花河》
第十七节

  室内飘着淡淡的“晚香玉”花香,一如春若水过去的香闺。
  她爱花成痴,尤爱“晚香玉”,暮春初夏,她的房子里,总爱摆上那么一盆,迎着侧开
的窗棂,即能把清香散置满屋,嗅着那种淡淡的香甜味儿,真是舒坦极了。
  凑巧了,眼前房里,竟然也摆着那么一盆,却是本朝的景泰蓝大青瓷盆盛着,花开尤
盛,朵朵吐芬,像是特为这对新人祝福报喜似的。
  非只如此,这房里的一切摆设,对她来说,皆像是专为投其所好为她所设置下来的。大
蓬紫水晶的葡萄吊灯,要较诸过去她房里的漂亮、华丽多了,也名贵得多,原因在于“紫水
晶”的那种马乳状的长圆球,一直为她所深喜,她所收集的那些小摆设里,即不乏此物。而
眼前,大蓬的这类紫水晶,一颗颗光芒四射,透剔玲珑,成串成累的就吊置在眼前,透过巧
置的灯芯,幻化成一室的炫丽,像是专为讨她欢心似的。春若水一经发觉,不免心里充满了
诧异。
  何止这些?整个房里的一切,一经她留意观察,俱都似曾相识,大幅的玫瑰红织锦缎窗
帘,即是她特别属意的那种式样,上面点缀着蓝红不一的各色宝石,华丽却能兼及雅致,曾
是她小小闺房那扇窗棂的具体而微,如今却如天似海地展现眼前。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整整的一天,从早起到现在,她简直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仿佛是个大玩偶,听任着别
人的摆布,穿衣、梳头、上花轿、叩头、拜堂……以至于到现在,包括母亲一字一泪的数不
尽的数说教诲,都像是极其空洞,丝毫不着边际,竟是连一点点记忆也不曾留在脑子里。只
是眼前,在她目睹着铜镜里的自己以后,慢慢地却又拾回了些什么。
  渐渐地,她才认识到,那一件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一切并非梦境,
而是身历其境的现实。
  耳朵里仿佛听见了什么,在一连串的请安祝贺声之后,空气几乎都凝固住了,渐渐地传
过来沉重的足步声,声声接近,每一下都像是深深地叩进了她的心扉,踏入到几乎麻木了的
灵魂深处,那种震惊程度,还是生平初次领略,一时间,她竟是冷汗淋漓。
  房门开启,玉流苏轻响声中,汉王高煦高大魁梧的人影,笔挺地伫立当前。
  春若水直觉地有所觉察,只觉得全身血脉愤张,直似要爆破飞溅而出。她却仍然能保持
着原有的坐姿,丝毫不动。
  高煦直立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叠落在她身后,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始有所异动。
  紧接着房门关上,玉流苏交相互击,其声清脆动听。
  高煦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春若水身后三步左右停下来。透过了面前的“月桂八棱古
镜”,他己能十分逼真地窥见了春若水的绝世芳容。乍惊其艳,微醺的醉态亦为之一扫而空。
  “若水姑娘。”嘴里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一只手掌,情不自禁地便向对方肩上落
去。只是在他忽然接触到镜中佳人那一双猝然圆睁的眼睛时,那只待将落下的手,不禁为之
中途停止,缓缓收了回来。
  透过当前古镜,直觉地使他觉察到,对方佳人眼睛里的威仪,显然极不友善,这就使他
警惕到眼前的不可唐突。
  汉王高煦神秘多情地向她微微笑着。他有天生能讨好女人的那种特质:伟岸、魁梧、却
细致温柔,女人到了他的手里,很少不变为服贴的小猫、小羊,甘心情愿地听其驱驰,变为
不贰之臣。现在,他却在作他生平中的一次重大试探,意欲捕捉、降服春若水这样一个充满
了挑战性的女人。
  无疑的,春若水的美丽、任性,甚至于潜在她内心的深深敌意,在他眼睛里,都构成诱
惑、刺激,而期待征服。女人的美,有时候在于形势的衬托,才更能显出其卓然特殊的价
值。高煦之所似对春若水投以浓厚兴趣,正显示着他的极其自负以及无往不利的优越感。今
夜首度洞房之后的接触,显然是非常重要的关键时刻了。
  其时春若水已缓缓转过身来。她似已挨过了集愤怒、羞窘、恨恶于一心的尴尬时分。
  犹记双方镜中初见的一霎,春若水还只当是自己眼睛花了,竟然误把高煦当作了无忌,
如就外貌而论,两者之间,确是有些相像,尤其是一双眉眼更是酷似十分,身子骨也一样的
高大宅挺。但是,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特别是他们之间的品格与作为,更有着天壤
之间的差异。在这个巨大的差异里,春若水简直不能对他们作等量齐观,即使把他们双方拿
来联想在一起,也是不公平的。默默地向他注视一刻,她随即把眼睛移向别处,不再多看他
一眼。
  朱高煦已十分确定对方眼神里的凌厉,显示着这个到手的佳人,并非是那种逆来顺受,
任人摆布的人,如其这样,才更显出了她的卓然不群。更是朱高煦心目中所要得到的女人。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吧?”
  说时,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外面对我的传说不一,我都知
道,有关令尊的事情,我自当尽力,这一点要特别请你放心,我想很快他也该回家了。”
  春若水倏地转过脸来,眼睛里的光,有如寒芒迸射,却只是向对方逼视着,依然不发一
言。
  高煦被她这道目光吓了一跳,那也只是一霎间的事情,紧接着他微微笑了。
  春若水已经注意到这间房子里的一些特殊布置,甚至于长几上的一盏贝质双芯座灯,都
与自己过去所拥有的极其类似,这一切当然绝非偶然,显然是汉王高煦在这些小节上都下了
功夫。然而,对于春若水来说,这一切并不曾发生预期的效果,甚至于连一丝轻松的快感都
没有。
  高煦特意把吊置的紫水晶大灯熄灭,剩下了几上的一盏小小贝质宫灯,闪烁出约莫渗有
淡淡粉红色的光泽,为此新婚洞房,加染了几许甜蜜与神秘。
  “夜深了姑娘请安歇吧!”说时.他缓缓走向春若水,直到她身前咫尺距离定下了脚步。
  他原想上前略示温存,以图良宵燕好.只是却隔阻于春若水几欲忿怒的眼神,不得不临
时止住了脚步。
  看来今宵洞房之夜,将是寂寞独守。势难有所进展的了,对于高煦来说,未免大为失
望。他却能甘于自处,微微一笑,径自转身自去。
  整夜良宵,他不曾再踏进洞房一步。
  高煦去了。春若水的心情并未能因此少畅。对于高煦,她原是有一套攻防策略,必要时
不惜白刃相加,武力自卫,甚至于她还曾想到了死。却是万万没有料想到,事情的发展,竟
然如此,看来高煦有足够耐心,不到黄河心不死,对于自己终将不会放弃。原以为洞房中勃
谿猝起,暴风雨后当有一定分晓,即使被他赐死,也是心安理得应无遗憾,高煦却偏偏棋高
一着,避重就轻地躲过了凌厉复猛锐的冲突,采取颇有君子之风的迂回攻略,显见此人的胸
襟抱负大非寻常,譬以一代奸雄,应无不当。
  春若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身上的凤冠霞帔脱下来,却听得房门轻叩,传过
来冰儿的声音道:“娘娘睡了没有?”
  此时此刻,这个声音,毋宁是她最感到亲切的了,当下慌不迭过去把门开了。
  冰儿一身鲜艳地由外面闪了进来,“婢子给娘娘叩喜了!”边说边自跪地叩头,却被春
若水一把抓了起来,“少给我来这一套,什么娘娘,娘娘的,谁叫你这么称呼我的?”
  “哎呀!我的小姐,您还当这是我们家里?”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机灵地回身,开门向
外面探望了一回,才又匆匆回来,“这里规矩大极了,刚一进门,就给上了一课,小姐您如
今身分不同了,是当今王爷的贵妃,要称‘娘娘’,我是服侍您的跟前人,尤其不能忘了规
矩,否则降罪下来,轻则一顿打,重的话,还要判罪呢,当是闹着玩儿的呀!”
  春若水瞧瞧她,一身衣裳全都改了样儿,是时下一般宫娥的装束,帽子上的一串彩球
儿,搭配得尤其好看。这个冰儿生得高挑白净,面目姣好,尤其是一双乌油油的眼睛,顾盼
生姿,模样儿透着机灵。她从小就跟着春若水一块儿玩,跟到长大,服侍若水。尤其得力,
明为主婢,私底下若水可也没有把她当成一般使唤的丫头,私下里什么体己话儿也都没瞒着
她。如今过门来到了汉王府邸,所见各异,唯独只有这个丫头,是自己跟前的一个心腹,看
着她心里自然地有一份温暖,滋生无限亲切。
  “坐下来吧,今天这一天也够累了,咱们好好聊聊!”春若水一面坐下,拍拍跟前的座
位。
  冰儿可不敢这么放肆,自个儿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压个边儿坐下来。
  “娘娘,我看以后还是这么称呼您吧,要不然小姐小姐的叫顺了嘴,一个不小心在人前
面说漏了嘴,那可不是玩的,您是没事儿,倒媚的是我!”
  春若水挑了挑眉,待要不依,转念一想,却又不再坚持,轻轻叹了一声,没吭气儿。
  冰儿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也忍不住,四下里打量了一眼,声音放小了:“这是怎么回
事?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洞房之夜呀,王爷他……”
  “你是明知故问!什么大喜、洞房!他是他,我还是我,咱们还是跟往常一样,你以后
少在我面前提他,给我记住!”
  春若水冷着脸数落她几句,可把冰儿给吓傻了,一时瞠目结舌,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子,
才算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姐跟汉王朱高煦成亲是成亲了,可还没有圆房,今夜
洞房敢情是个“空子”,小姐她依然还是姑娘的身子。这还了得,汉王爷他焉能够吞下这口
气!一旦翻了脸,别说老爷回不来,只怕春家全家都将大祸临门了。小姐她倒是说得轻松,
别是闯下了滔天大祸,尚不自知。记得临别之前,春夫人把自己叫到后面,细细地关照叫自
己好好劝说小姐:既是嫁到了王府,就是他朱家的人,千万不能再使小性于,任性胡来。二
爷更是千嘱咐万嘱咐,说什么,惹下了漏子,春家担待不起?那是什么满门抄斩的罪,这么
大的责任,一古脑地竟然都寄托在自己一个丫头身上。自己哪敢掉以轻心!想到这里,冰儿
只觉得心里一阵子发凉,自额角直冒冷汗。
  “你这是怎么啦?看把你给吓的?我都不怕,你怕个啥?”
  “娘娘……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冰儿怯生生地说:“您可千万小心呀……”
  “又来了!”春苦水睁开了剪水双瞳:“再叫我娘娘,我就撕你的嘴!”说着,她气不
过,真地举手向冰儿脸上捏去。
  冰儿向后面缩,干脆双膝一屈,跪了下来:“小姐……”只说了一句竟自眼泪涟涟地淌
了下来。
  “咦,你这是怎么啦?谁欺侮你来着?快给我站起来!”右手轻舒,硬把她给提了起来。
  “您就别难为我了?”冰儿泪汪汪地道:“这里规矩大,娘娘您委屈了吧!一切不都冲
着老爷吗?娘娘您就吞下了吧……”
  “哼!”春若水冷冷一笑,瞅着她道:“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胆小了?这些道理我难
道不懂,还要你提醒我?谁又给你说什么了?”
  “是马管事,他是这里的总管,是个老太监!”
  “马管事?”春若水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他都跟你说些什么来着?”
  冰儿冷冷地说:“说是您如今的身分不同了,贵妃是‘四妃’之首,要尊称您为娘娘,
见面请安磕头,一律要按宫里的规矩,谁要是不遵从,犯了错,一律照‘司礼监’定下的规
矩处置,可严着呢!”
  春若水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又怎么啦!摆这一套又吓唬得了谁?不过,倒是委屈你
了。”
  冰儿抹净了脸上的泪,摇摇头,叹口气说:“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为您,娘娘,如今
您的身分不同了,已经是出阁的人了,可不比以前……”忽然发觉到小姐的脸色不对,下面
的话,可就没敢再说下去。
  平心而论,对于春若水迫嫁汉王朱高煦这门婚事,冰儿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对于春若
水心里所属意的那个君无忌,她可又是满怀同情,满心地抱不平,不过一切从大局着想,又
将奈问?春若水的任性脾气,她比谁都清楚,果真要是对君无忌心存不死,往后可保不住不
会胡来,那可关系着春家门风的大事。汉王朱高煦焉能有此大量,吞得下这口鸟气?一个招
恼了,那还了得?正是为了这些,冰儿才不得不善尽她“忠心报主”的职责,更何况春夫人
和二爷的一再嘱咐,如今她才似觉出这个“偏房丫环”的差事,敢情并不轻松,较诸昔日的
随心清闲,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小姐她心里到底是存着什么打算,她还真摸不清楚。但她却了解小姐的个性——你
有千方百计,我有一定之规,一经她决定了的事,山也甭想挡住,可真令人心里纳闷儿。
  “王爷他的人呢?上哪去了?”
  “我不知道!”春若水强压着心里的无名之火:“这是他的家,他爱上哪里就上哪里,
我管得着么?”
  她可真有点不了解冰儿这个人了,凌厉的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
  “您可别多心,是马管事要我来打听的!”冰儿说到这里,忽似想起,匆匆站起来道:
“我得走了,马管事那边,还等着我的回话呢!”
  话声方住,即听得门上轻叩,传过来一个尖细的口音道:“奴卑马安,给娘娘问好,请
娘娘赐见!”
  冰儿神色一愣,忙自小声道:“就是他,马管事!”
  春若水冷冷地说:“就说我睡了,不见!”
  冰儿刚要照回,门外的马管事已咳了一声道:“奴卑奉旨,跟娘娘传话来了!”
  这么一说,倒不能不见他了。春若水随即自个儿坐好,向着冰儿努了努嘴,冰儿会意,
应了声:“来了!”径自过去把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除了为首的总管太监马安之外,身后还有两名侍女,每人手上托着银
盘,置着覆有碗盖的青花细瓷。
  冰儿向着为首的马安请了安,退后闪开,马安便自同着身后女侍走进来。
  “卑职,汉王府总管太监马安,叩见娘娘。娘娘大喜!”边说边下跪叩头请安。
  随行的两名女侍,垂目下视,一切都显示着汉王府的规仪,不比寻常。
  这个马安总有六十多岁了,却因为早年阉势,雄势不张,脸上不生胡须,说话细声细
气,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婆婆,身材偏高,有点儿猫腰驼背,眉细而浓,额窄而尖,深陷在眶
子里的一双眼珠于,尤其活溜,一眼即能判出.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叩头之后,圆睁着一对
活溜的小眼睛珠子,直向春若水瞅着,期盼着对方贵妃娘娘的一声赐起。
  春若水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却偏偏耐下性子,迟迟地才吩咐了一声:“起来!”
  马管事瘦脸上着了一抹红晕,颇似委屈地低头笑着:“奉王爷旨意。娘娘累了,今天又
没好好用饭,特别关照厨房给准备了几样精致菜肴,请娘娘品尝品尝!”说罢,手势略挥,
随行的两名女侍,便即过去在白玉长案上张罗着摆设,却是双杯双著,复出玉壶一只。
  “不用了!”春若水摇摇头,寒着脸说“我不饿,撤下去!”
  马管事怔了一怔,赔笑道:“娘娘,这是王爷的旨意,您就多少吃一点吧!”
  “哼!王爷的旨意,他也管得了我的胃么?”春若水冷森森的眸子,缓缓转向当前的马
安:“马管事,你倒说说看,我不饿,叫我怎么吃呢?”
  “这……”马安干笑着搓着两只手:“王爷是体贴娘娘,怕娘娘饿着了,这里厨房,日
夜有专人伺候,娘娘随时想吃些什么,只关照一声就得了!”
  春若水点点头说:“这就是了,那么这些东西,就赏给你们吧!”
  马管事又是一呆,勉强赔着笑脸弯下腰道:“谢谢娘娘,只是这酒菜乃是王爷恩赏给娘
娘的,奴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享用,这样吧,奴卑先撤下去,在炉灶上暖着,娘娘随时
想吃,招呼一声,随时可以再端上来。总之,这是王爷的恩典,娘娘还请体会。”
  说到这里,马安挥了挥手,随即关照一双女侍道:“撤下去!”
  春若水近看这个马管事,生得一副皮包骨头,脸上不见四两肉,双眼狼顾鹰视,显然奸
佞之辈。此类小人多能一心护主。百般奉承,手腕高明,心思灵巧,莫怪乎能讨得朱高煦欢
心,留在身边效力了。
  思忖着自己与朱高煦这段孽缘,正不知何了何休,说不定是一场长期斗争,而后无尽岁
月,说不得还要在王邸厮守下去,这期间难免与对方这个奴才打些交道,倒也不必要上来得
罪,却也不能让他小瞧了自己。当下微微一笑道:“马管事,你来王府有多久了?”
  马安呆了一呆,躬身道:“奴卑是自幼进宫,过去在燕时服侍皇上,皇上登基以后,赐
奴卑予今汉王爷,直到今日……说来也十几年了。”
  春若水点点头,忽作微笑道:“外面传说汉王爷好大喜功,荼毒生灵,视人命如草芥,
且又性好渔色,即使与今太子,亦貌合神离。生有二心,这些传说,可是真的?”
  马安不待她说完,早已吓得脸上变色,连连后退,把一颗头垂得不能再低。
  “奴卑惶恐……奴卑不敢……”
  “你怎么不说?”
  “娘娘……”马管事抬起头,讷讷道:“王爷乃当今圣王,忠心护国,威震四方,娘娘
切莫要听信了外面人的胡言乱语,这是大不敬的!”
  春若水冷冷一笑道:“大不敬?这句话对皇上或能适用,他不过是一个王爷,怕还不够
格吧?”
  “王爷乃今上嫡出,轻视王爷,即对皇上不敬,娘娘还请出语三思!”
  “这也罢了!”春若水含着微微的笑,一双妙目缓缓由马安脸上扫过,再扫向一双侍
女,后者二人耳闻得春若水如此放言无忌,早已吓得变了颜色,一副瞠目结舌样子。春若水
的胆识与不怒自威,只在以上的几句话里已显露无遗。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倌……”
  “奴婢……荷倌……”
  马管事道:“她们两个是特派在‘春华轩’,服侍娘娘的。”
  春若水看这两个女婢清秀可人。分明稚气未去,一派纯朴,倒也讨人欢喜。
  马管事退后一步,垂头道:“娘娘带来的两位姑娘,一个安在衣监,为娘娘管理穿着衣
裳,这位赵姑娘就留在娘娘身边,王爷特意关照,赐称‘宫人’,一切衣饷,皆比照皇禄,
特此向娘娘禀明。”
  原来冰儿娘家姓赵,如照所说,今后便是“赵宫人”了,一个贵妃,一个宫人,分明大
内礼数,对若水、冰儿主婢来说,确是十分优容的了。
  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们这里的规矩真多,这些称呼我可不习惯,以后你们怎么称呼她
我管不着,我还是叫她冰儿得了!”
  马管事点点头说:“娘娘是可以自行作得主的。”略事犹豫,他随即含笑道:“天不早
了,娘娘或许需要歇了,如果没有别的差遣,奴卑这就向娘娘跪安了。”
  “慢着!”春若水转向一旁的冰儿道:“拿一百两金子赏给他们,马管事六十两,春
倌、荷倌每人二十两。”
  冰儿答应一声,径自转入幔后取钱。这钱是她由娘家带来的,春大娘早就顾虑到了,五
百两黄金押轿过来,特意着她开释下人,手边备用,数目虽然不是惊人,却也不寒伧。
  马管事虽然生长深宫,平日薪俸皆有定数,王府规律严谨,并没有多少油水,六十两黄
金,在他来说,实在是个相当的数目了,不啻是发了一笔小财,聆听之下,立时面色一喜,
“娘娘这是……娘娘的赏赐,奴卑不敢擅自收受……”
  两名女侍也都跟着跪下叩头,表示不敢收受。
  “哼!”春若水冷冷地道:“是嫌少么?”
  “不……”马管事半天才讷讷道:“王府里的规矩……”
  春若水一笑道:“规矩是人定的,放心,我不说,再不会有别人知道。”
  马管事这才放心了。
  冰儿已取出了金子,五两一片的金叶子,按照春若水的吩咐,分成三份,分别送到了三
个人的手上。
  “这……娘娘既然这么说,奴卑也只有愧受了……”正是“其词有憾,其实深喜”。把
沉甸甸的绸子包儿递向怀里,马管事那张瘦脸所显出的笑容,可开朗多了。叩安后离去的一
霎,他着意地多看了这位“春贵妃”一眼。毋庸置疑,这位娘娘的恩威并施,算是在他身上
产生了一点效果。
  冰儿特别送他们到院子里,春、荷二侍,手托银盘回厨房交差。
  马管事笑向冰儿道:“赵宫人留步,侍候娘娘去吧,娘娘这边有任何差遣,你尽可关照
下去,行不通的只管找我!”说了这么句话,便自笑嘻嘻地径自迈着八字步去了。
  冰儿不屑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却又禁不住面现笑靥,对于小姐的这一手恩威并
施,算是打心眼儿里折服,当着奴才,先骂其主,虽是借人之口,实己说明了敢与汉王分庭
抗礼的胆识,以收“杀鸡镇猴”之实效,转过来反手赠金,已收小人归心,正是软硬兼施,
敢情小姐她还真有一手儿。
  心里想着,冰儿已回到春若水寝阁,关上了门,“看来您这一手真灵,算是把那个老太
监给收住了!”
  “那也不一定!”春若水略有所思地笑笑:“不过,既然他的手软,总是不难应付的
了。”微微一顿,她才又向冰儿道:“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弄一点来,我是真饿了!”
  冰儿怔了一怔,翻白了眼睛,好不希罕:“咦,刚才您不是说不饿来着?放着那么些好
吃的,都给退了回去,这一转眼的工夫,您又饿了?”
  “你呀!你好糊涂了!”
  “怎么我又糊涂了?”
  “哼!”春若水冷冷地说:“那是朱高煦特为试我的,吃不得的,一吃他可就上脸了!”
  “我可是又糊涂了!”
  “你没看见,杯筷都是双份儿的么?”春若水冷笑道:“他可真把我当成他的新娘子
了,那叫‘合卺酒’,是夫妻入洞房,背着人互许终身、两心相印之后才能喝的,别当我什
么都不懂,哼!我要是喝下了他的‘合卺酒’,可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冰儿惊得吐了一下舌头,回想一下,果然方才杯筷都是双份儿,虽然朱高煦本人不在现
场,却也显示了有他的份儿,小姐只要一沾筷子,也就有了这个“默许”,无异与他是“心
心相印”了,想不到小姐心细如发,竟然连这一点也顾虑到了,就是不与他以口实和可乘之
机。“只是,小姐她心里又有什么打算!难道这趟子婚事,明媒正娶是闹着玩儿的?”冰儿
简直迷惑了,两只眼睛里充满了不解,直直地向面前的贵妃娘娘看着。
  春若水微嗔道:“还愣个什么劲儿,快去呀!”
  冰儿这才应了一声,匆匆下去。
  春若水这一霎心里颇不安宁,想到汉王朱高煦之阴深沉着、极工心计,确是不易对付,
稍一不慎,只怕便将坠入他的算计之中,今后务要提高小心。
  她确是有些累了,折腾了一整天,肚子又饿。从三天以前,便没有好好睡过觉,今天一
整天,打从早上起来,便像猴子也似地被人给耍着玩儿、梳头、绞脸,擦胭脂抹粉、一样也
由不了自己,想想有些自怜,又觉得好笑。这一会她自个儿默坐独思,不禁又想到了小别未
久的君无忌……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还住在雪山顶上的那间石头屋里?抑或是
已经离开了?”他知道了今日之事,却又作何感想?”这么一想,顿时坐立不安,显得十分
烦躁。其实这早已不是新鲜事了.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想过多少回了,每一次想起来,都
令她有如切肤之痛,只觉得无限愧疚。
  今夜,她尤其有这种感受,想想心里可真不是个滋味,恨不能立时破窗而出,一骑快马
直奔雪山,与他一图良晤,痛诉究竟,自剖心迹,任他发落。哪怕被他打一顿,骂一顿也
好。然而,这却是行不通的,尤其是今日,在自己披上了这袭新嫁衣之后,已是大不同于昔
日.连带着与情人相会的权利也已丧失。真个是万般无奈了。
  她这样想了一阵,感伤一阵,正自无法开交,冰儿却悄悄地来到了近前。
  “哦,”春若水微似一惊道:“你回来了?”
  冰儿摊开手中包儿,里面是荷叶包着的热腾腾包子,还有几样制作精巧的点心。
  春若水等不及,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三日两口吃下肚,连说好吃。
  冰儿瞅着她,不觉叹了口气:“还有些热汤,您慢慢吃吧!”随即取过一个瓷瓮,就着
青花细瓷小碗,倒了大半碗来,双手捧到了若水面前。
  春若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儿忙说:“小心烫着了!”却似慢了一步,相视一笑,情景
宛似昔日,而今天这般场合,却万万不同于昔日……想着连冰儿也似不胜感慨系之。
  一气儿她吃了三个包子,两个猪油松花小卷、四个蟹黄冬笋烫面角儿,又喝了一碗浓浓
的汤,才似吃饱了。
  冰儿只是在灯下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吃喝,支着腮帮子,满脸稚气地盯着她看。
  “干吗这么瞅着我?不认识是不是?”
  “真有点不认识了,您真漂亮,汉王爷他可真有福气,能够讨到了您这个大美人
儿……”
  “他有个屁的福气!他有‘豆腐’!娶了我,算他倒了媚了!”
  一想起他来,原本的笑脸,顿时化为乌有,却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瞅着冰儿说:
“以后我们约好了,背着人的时候,就像这样,咱们跟以前一样的要好,可不许你在我面前
提起他,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听起来我就有气!恶心!”
  冰儿一面收拾碗筷,感叹一声道:“哪能不提呢?这一切不都是人家的吗?”看看春若
水脸现不悦,她又改口一笑道:“好吧,我尽量就是了,除非万不得已,我就不提他就是
了!”她又笑着说:“这里厨房里也讲究,有七八个大师傅,还有专门侍候您的,我不敢说
是您饿,说我自己饿,那些人为讨我的好。一下子就给了我这么些,灶上还炖的有‘口蘑鸭
子’,说是王爷最爱吃的……”说到这里,忽然顿往,发觉到走了嘴又犯了忌讳。
  春若水倒也没生气,冷冷地问:“他还没睡觉,这么晚了还要吃喝!”
  冰儿说:“这可是您问我,我才说的!”
  春若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冰儿笑笑才说:“厨房里的人说,他有这个习惯,每天晚上练过功夫,总要吃些东西,
最爱吃的就是这道口蘑鸭子。他们还打趣说,今夜王爷没这个工夫,怕是照顾不过来了!”
  春若水不禁脸上一红,狠狠地又瞪了她一眼。
  “这个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
  “贫嘴学舌!”春若水嗔道:“以后这些话不要学给我听!”
  “是——”冰儿拉长了音,应了一声。
  “这‘春华轩’里还有什么人住着?”
  “除了您、我以外,就是刚才见过的那两个侍女,再也没有别的人了!这里地方真大,
简真把我都给弄糊涂了!”于是冰儿绘影绘形地把“春华轩”附近地势说了一遍,这里是什
么“阁”,那里又是什么“院”、什么“堂”、什么“轩”的,春若水听听也弄不清楚,莫
怪乎冰儿更糊涂了。
  主婢二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冰儿终是放心不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的娘
娘,您心里倒是怎么个打算呢!别忘了今天晚上是您大喜的日子呀,就这么跟我闲聊聒絮下
去?一夜不睡了?我可是不陪您了,一天的好折腾,腰都折了,哎哟!哎哟……”
  边说边自扭着她的腰,左扭也疼,右扭也疼,尽自哎哟哟叫个不歇。
  春苦水瞪着她嗔道:“别耍骨头了,我看你是贱得慌了,别人不知道我倒还罢了,你难
道也不知道我的心?不替我难受解解闷儿,还一个劲儿地拿话来消遣我,惹火了看我不捶你
一顿,叫你疼个厉害!”
  冰儿哭笑不得,小可怜儿也似的样子:“人家是真的疼嘛,谁又不是您肚子里的‘长
虫’,知道您心里想些什么?这个主意又怎么给您拿?”忽然她靠前坐下,涎着脸笑道:
“真个的,您把心里的话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春若水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她心里乱得很,却又能说些什么?摇摇人说:
“你去睡吧!”
  冰儿嘟着嘴,失望地站起来,指了一下里面说:“我在里面那间房子,有什么事您就招
呼一声。我可是真困得慌了……”边说边自打了个老长的哈欠,掌着灯,回到里面屋里睡觉
去了。
  好一阵子,奋若水没吭声儿。今夜是她大喜的日子,却是这般凄凄凉凉,想想心里真不
是个滋味。总是人头儿不对,要是把新郎换过,朱高煦换作君无忌,那该又是怎么样的一副
光景?想想,她的脸也红了,心儿卜卜直跳,却是好没来由的遐思冥想。
  猛可里窗外传过来“笃笃”的梆子点儿,打更的声音,三声梆子跟着三声小锣——三更
三点!声音不大,距离也远,是王府每晚例行的巡夜,却把新来的贵妃娘娘吓了一跳。
  两行红烛耸耸依旧,红红烛泪,淤积在擦得光亮晃眼的银质灯盏里,红白相衬,分外耀
眼,满室锦绣古玩,正中烘衬着的“喜”字长案墙上的那个大“囍”字儿,那是当今皇上亲
笔所书,字迹工整有力,用以颁赐他私心最喜爱的这个儿子的文定之喜。
  春若水看在眼里,只是空洞洞的,满室锦绣,富丽堂皇,甚至于圣上钦赐的这个“贵
妃”封号,这么多的恩宠,都不曾为她带来一些儿快乐……富贵如浮云,不足为惜,惟真情
真爱,才是宝贵的永恒。能与自己真心所喜爱、心心相印的人长相厮守。共度晨昏,便是今
生今世最大的幸福。这且不去说它了,今后岁月里,只怕再想回过头来,追寻一份属于过去
无拘无束的自我也是万难了。
  如此静夜,寂寞独守。远处“子归”鸟的声声夜啼,更似一把无形的剑,不停地刺痛着
她,甚至于深深刺进她的心里。
  对着铜镜,摇散了一头秀发,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过去她所熟悉的倩影。人的形象,
原来是随着不同的遭遇而有所变异。心情更是如此,昨日的你,永远属于昨天,和今天是一
点边儿也搭不上的。
  为了防范高煦。她特意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酋,紧紧绑在小腿上,看来这番顾虑显然多
余。这个高煦倒也知情达理。看来他对自己并不会就此死心,或许另有深谋,倒是对他不可
不防。
  放下了重重帏幔,掩住了外面的灯光。春若水换上了一身轻便衣服,盘膝软榻,面对着
描龙绣凤的一床锦绣,真个又羞又气。那种红罗帐底的夫妻勾当,她可真是压根儿连想也没
有想过,好生生地忽然一变,竟然成了人家的新娘子了。
  想来好不气闷,一脚踢开了锦被,把一口精钢匕首暂压枕下,这会子她虽然疲累,却还
不思睡,径自盘坐床上运功调息。
  房间里仅有一盏贝质蝴蝶灯,吐露着淡淡一团粉光,这盏床头灯,竟是和她昔日闺房所
用唯妙唯肖,完全一样。高煦这个人真够细心,在这些小地方也留了仔细。
  春若水看在眼里,偏偏不领情,非但不为所动,反倒激起无边仇恨,自个儿像是跟谁赌
气似地,频频地冷笑着,自从与朱高煦结上这段梁子以后,她竟然也学会冷笑了,一个人静
思无奈时,常常不自觉地冷笑两声,像是不如此不足以发泄心中的惆怅与怨恨。
  她合衣倒下来时,已约莫是四更时分。
  刚似睡着了,恍惚中却被一种奇怪的声音给惊醒。其实像她这种身怀武功的人,随时随
地都保有着一份警觉性,一点细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即使在睡梦之中。亦有一定
的警觉,更何况眼前这个声音,是如此的大了。
  乍听起来,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春若水睁开眼睛待得留神倾听时,这个声音却又没有
了,过了一会儿,才似又有了动静。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个院里。
  春若水倏地由床上坐起,暗忖着:这光景儿,又是谁来?莫非朱高煦去而复返!一念之
兴,心里大生惊恐,情不自禁地一只手,便自紧紧握住了枕下的匕首。虽说是“夫妻”之
名,亦不过是仅有其“名”而已,朱高煦果真心有不死,意图迫合,说不得今夜就给他来个
厉害、叫他血溅当场。
  一惊之下,睡意全消。窗外声音,可又没有了,春若水等了半天。几已不耐,才又听见
了轻微脚步声,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这阵脚步声,分明己掩向窗前。非但是脚步声清晰可
闻甚至于还能听见这个人急促的喘息。
  春苦水再也不抱持怀疑。几已确定,是有人来了,只是这个人当不会是怀疑中的汉王高
煦。甚至于她可以确定,这个人身手一点也不利落,不擅武功。
  这么一想,倒也暂放宽心,随即松开了紧紧握着匕首的那只右手,心里却不无迷惑。
“这又是谁呢?”
  思念中这个人显然已偎近窗前,春若水不禁心里一动,耳听得窗幔纱帘窸窣作响,这人
己自攀身上来。
  原来这扇窗户,通向花园,高不及人,甚是容易攀越,一个问题随即引发出来:汉王府
戒卫森严,更休说春若水下榻所在,眼前这人又如何能顺利通行无阻?岂非令人纳闷?如此
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人原本就是潜身于汉王府邸之人,是以才得驾轻就熟,逃过了
重重护卫,掩身进来。
  春若水原无意管这些闲事。即使来人是个小偷,偷了些什么东西,也与她没有什么关
系,只是若偷到了她的头上,情形可就另当别论。
  隔着一层纱帐,灯光又黯,她实在不能把来人看得十分清楚,却也看见了,来人是个身
材窈窕的女人。
  “哼!这又是谁?胆子可不小!”
  渐渐地,这个人已走了过来,像是很紧张的样子,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左右打量一
番,鼻咽间不自觉地传出声声娇喘。一把雪亮的短刀,咬在嘴里,满头青丝披散两肩,模样
儿似曾相识。紧接着来人再次前进,轮廓益趋鲜明。
  “啊!”春若水几乎叫了出来:那,季……这不是那个叫穗儿的季家姑娘么?一惊之
下,她差一点坐了起来。紧接着她随即安定下来,既然已确定了是她,大可不必慌张一时,
倒要看看她意在何为?
  “季贵人”显然由于某种情绪的作祟,这是来找人拼命来了。她原是性情温和、心地善
良,平素连杀一只鸡也不敢看,今夜恁地如此大胆,居然口衔利刃,一副杀人拼命的模样,
简直大悖情理,令人不可思议,设非出之爱恨交加,何以致之!准此以观,“情”之于人,
作用亦大矣!
  春若水全然不能体会季贵人深爱汉王高煦的一颗赤忱内心,自是对于她的擅闯新房,意
欲行刺,感到十分茫然,这是全然不能理解的。她这里煞费思维,心绪紊乱。季贵人那边,
更不见轻松,透过“蝴蝶贝灯”那一抹淡淡光华,季贵人原本那张可人的脸,这一霎显现着
可怕的苍白,整个身子俱都在微微战栗之中。似乎她已经发现到了,今夜闺房里,少了一个
新郎,这一点只由玉榻前仅有春若水的一双凤鞋即可判知。即使如此,却也不能改变了她的
初衷,原本她就不是冲着“他”来的。短刃已交在了右手,一步步向着床前偎近……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帐,春若水其时已把季贵人打量得十分清楚。使她吃惊的无疑是
显诸在对方脸上的刻骨仇恨。正是这种仇恨的作祟,才赋与了她“恶向胆边生”的杀人勇
气。却令春若水更是心存不解,她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穗儿要向自己下这个毒手?彼此之
间的仇恨又是怎么种下来的?
  春若水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分析这些,季贵人抖颤的左手已把隔阻于她们之间的那一袭
薄薄纱帐分开,春若水恰于这时、阅拢了眼吕青。
  透过了微开的…线目光,她仍能清晰地看清对方,事实上就是真的闭上眼睛,凭着季贵
人这般身手,想要对她动刀,也是万难成事。
  季贵人的激动己似达到了极点,紧张也似到了极点,急促的出息,颤动的身影……苍白
少血的脸上湿糊糊地满是泪水,多少显示了她出此下策,也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并非全系
一鼓作气的冲动。
  杀人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季贵人在面临着出刀之前的一霎,再一次心生警惕。
  刀身在抖,她的心也在抖……这口刀分明已作势举起,竟然停在半空中,久久不下,频
频出息,更似不能自己。
  春若水其时早已度量好了,季贵人这口刀即使真的插落直下,哪怕在触及自己心腹寸许
之间,自己也能够适时发动,抓住她持刀的手。偏偏空中的刀,竟是久久不下,显示着持刀
者这一霎心绪的紊乱,举棋不定。
  终于她还是狠不下这个心,空中的刀慢慢地落了下来,季贵人唏嘘着第二次鼓足了勇
气,又举了起来,仍然还是下不了手。
  如此三度起落,心志亦疲。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懦弱,终将不能成事,蓦地收刀,抽身
退出。
  春若水也自暂息了向她出手的意图。
  季贵人僵硬的身子,缓缓向后面退着,原想退出房外,不经意碰着了身后的一张太师
椅,便自缓缓坐下。
  春若水甚至于可以清晰地听见她急促的出息,随即发觉到她竟是在低声饮泣。一头长
发,随着她低下的头,鬼也似地向前披散着,配合着眼前昏黯的灯光,直似无限凄凉。
  她只哭泣了几声,便抬起头来。春若水显然已为她离奇怪诞的举止所吸引,对她一直在
暗中注意,这一霎季贵人的脸上表情变化,使她觉出了不妙。
  一经觉出了不妥,春若水便不再迟疑,倏地自榻上挺身跃起,滚翻之间,有如旋风一
阵,直向着季贵人扑了过去。
  季贵人杀人不成,乃自兴出了自了的念头,也当其命不该绝,一口短刀方自举起,待向
自己心窝用力扎下的一霎,春若水身似旋风地来到近前,方自吃惊,对方手上的一袭长衣,
呼一声,已自抖向眼前,有如乱索一蓬,已自把她手上短刀紧紧缠住,随着春若水猝然收回
的手势,叮当一声,已卷落地上。
  季贵人显然大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床上的春若水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
出现眼前,她张惶失措,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春若水偏偏放她不过。季贵人这边才跑了两步,眼前人影乍闪,春若水已拦在眼前。
  “你……让开!”季贵人举手就推,一只手才推出一半,即为春若水伸手拿住了手腕
子,只觉得身上一麻,全身竟是一些儿力道也提不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一面说一面用力向外挣脱,一任她施出了全身力气,竟休想挣离春若水那只纤纤细手。
挣着挣着,季贵人终至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
  春若水放低了声音,冷冷嗔道:“想要人家知道,你就大声地哭吧!”
  季贵人才哭了两声,听她这么一说,慌不迭止住了声音,一脸张惶,意似不耐地看着春
若水,“你……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嘛?”
  “我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问得好!我正要问你,你这是干什么来啦?黑天半夜的,
还带着刀?”
  “我……你别管!”说着季贵人忽地低下头。
  “本来我是不想多管,可是”春若水哼了一声,缓缓接下去道:“人家既然拿刀想杀死
我,我还能不管么?我倒想要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季贵人登时呆了。这才知道,敢情先前对方根本就没有睡着,不用说自己的一切动作,
全都落在了她的眼中。事发突然,一时简直不知如何作答,只管傻傻地看向对方,一个字也
说不出来。
  春若水冷笑了一声,挑着眉毛道:“好呀!我们可真得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平白挨了
一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是冤枉?”一面说已把季贵人拉过来,让她坐下,春若水
自己就在她对面坐下来。“不要紧,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地说吧!”说时,她随即把灯光
拨亮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季贵人看了她一眼,生气地又垂下了头:“我看错了你啦,只以为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
侠客,谁知道……哼……”
  “谁知道我怎么啦?”
  “谁知道你也是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说着她的眼睛红了,像是十分委屈地道:“天
下有钱有势的男人多的是,为什么你偏偏看上了他?”
  “哼!”春若水脸色一片雪白:“我看上了谁来着?”
  “你还要装……”季贵人抖颤着声音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深深爱着他,为什么还
要……那一夜你受伤来到我的房里,我还把你当成一个好人,小心地服侍你,给你包伤……
谁知道你……你……一转过脸来就恩将仇报……‘春小太岁’,春大小姐,我们都是女人,
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女人的心?你的心真狠!”
  春若水原本透白的脸这一霎变得更白了。聆听之下,她冷冷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完了
没有?”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眼泪簌簌直淌下来,季贵人忿忿地道:“我知道,论长相,
你是流花河第一美女,谁也没你漂亮,论本事,你会骑马舞剑,谁也打不过你,你家又有钱
有势……”
  才说到这里,已为春若水“叭”的一巴掌掴到脸上,“你胡说!”
  季贵人吓了一跳,春若水也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几,春若水才笑了笑,颇似怜惜地看着
她说:“你说完了?”
  季贵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说:“你是不知道,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已经把我忘了,原来是有了你……春大小姐……实在不瞒你说,我觉得
活着一点味儿也没有了,我恨你,恨你抢走了我的爱人,本来想杀了你再自杀,可是我……
又下不了手……这才想到了自己死了算了,偏偏你又放不过我……又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这点事就想死?”
  春若水的出奇冷静,倒使得季贵人一时颇为意外,一时只管呆呆地看着对方。
  “我只问你!”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以前眼里的春小太岁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季贵人怔了一怔,偏过头去说:“我刚才已说过了,当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谁知
道,我是看错人了!”
  “你没有看错!”春若水平静地道:“我还是从前的我,一点也没变!”
  “还说没变?”季贵人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微牵,显示着不屑:“那你为什么要嫁过
来?难道你不知道王爷早已有三妻四妾?像你这样有一身本事的人,原来也贪图荣华富贵,
这么看起来,以前的什么行侠仗义,根本全是假的了!”
  春若水微微一笑说:“但是你今天晚上来这里想杀死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贪图荣华
富贵的人吧?即使我真的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
动刀子么?”
  季贵人呆了一呆,一时无话可说。
  “你把话说得太远了!”春若水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逼视着她:“其实我是不是一个行侠
仗义或贪图荣华富贵的人,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以为我抢走了你的爱人。你刚才说,
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这句话我很能体会,我现在总算了解,原来你一直这么深
深地爱着朱高煦,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季贵人聆听着,情不自禁地垂头低泣起来。
  春若水轻轻一叹说:“实在说,凭朱高煦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得着你的真情实爱,该
是三生有幸。偏偏他不知珍惜,竟然辜负了你的一颗真心,实在可恨!”
  季贵人听她这么说,顿时止住了泣声,缓缓抬起头:“那是因为你,是因为他心里有了
你!”
  “你错了!”春若水冷冷地说:“我与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不会这么迷着我。有没有
我都一样,对于他,你只是一个可怜的玩物而已,既然只是一个玩物,当然有一天会玩厌、
会抛弃,只可笑你连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他。这叫活该!”
  季贵人脸上现着怅惘,狠狠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的样子。
  “一个人爱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要‘相爱’,千万不要只是单方面的。”
春若水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她:“就像你一样,你虽然这么深深地爱着他,他却根本不把你当
一回事儿,原因是什么,你可知道?”
  季贵人恍惚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哼,现在你总应该明白了吧?”
  “你乱说……我不信,我不信……”季贵人用力地摇着头,眼泪成串儿地淌了下来。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慢慢地琢磨吧!”说着她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时心生同
情,眼睛里充满了怜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季贵人恨恨地说:“难道你就不是他的玩物?
不怕有一天他也会把你丢掉?就像我一样的?”
  “你说得不错!”春若水冷冷地道:“在这一点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
是,我根本就不爱他!不但如此,我而且还恨他!”说到这里,她内心的恨恶之情,不自禁
地现之表面,确是情发于衷。使得目睹的季贵人亦为之吃了一惊。此时此刻,在她与高煦的
洞房花烛之夜,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确是令人大感震惊。
  季贵人再次向她注视时,眼神里流露着简直难以置信的诧异,“王爷他……他可知
道……”季贵人简直弄糊涂了。
  “他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春若水苦涩地笑道:“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是
我和他的新婚洞房花烛之夜,像么?”
  这么一说,季贵人才似恍然一惊,可不是,今天晚上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却是这般的
冷冷清清,洞房里仅有新娘独自一人,新郎却不知去向,岂非大悖常情,好生令人纳闷,
“王爷他……不在这里?他的人呢?”
  “那是他的事,我和你一样的糊涂?”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是糊涂一点好了!”
  春若水向首她微微一笑:“现在你大概不想死了,夜深了。回去吧!”
  季贵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么看起来,你所以会嫁给王爷,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季贵人心里这才明白,点点头,大为歉疚地说:“看起来,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
我对不起你。”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满腔的委屈、失意,一时真不知向谁吐露,深深地垂
下了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竟是一丁点儿光亮也看不见,这一霎,真正有“落寞”的感
伤。
  春若水冷冷地说:“你现在应该想到刚才你想死的念头有多么愚蠢了,错在你爱上了一
个你不该爱的人、哼!今后你要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你得先把那个负心于
你的人忘了,你做得到么?”
  “我……”季贵人看着她懦弱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说时,春若水举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非得这样做不可,除非
你真的不想活了!”
  季贵人仿佛整个的心都碎了,她有杀人的勇气,也有自杀的勇气,却没有忘记心上人高
煦的勇气,春若水这样对她说,并不能使她恢复一些儿信心。
  春若水看着她,不禁生怜,轻轻叹道:“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你却一定
要做到。想一想那些被朱高煦打入冷宫的可怜女人吧!她们比你更可怜,她们不都还在活着
么?你比她们年轻得多,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季贵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苦笑道:“我真的是太傻了……”
  春若水微笑道:“这就好了,你还恨我不?”
  季贵人摇摇头,脸上怪不好意思的。
  “好!那咱们就交个朋友吧!”春若水道:“朋友是应该彼此坦诚相待,彼此信任,只
要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朋友,以后无论遇见什么心里不顺的事情,都不妨告诉我,
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力量帮助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动不动就想死,知道吧?”
  季贵人点点头:“谢谢你,春大小姐!”
  “我的名字叫春若水,你叫我名字好了!”
  “不……”季贵人站起来说:“我不敢,我应该叫你娘娘!”
  春若水挑了一下眉毛,想想却也无可奈何:“这些都无所谓,随便你怎么称呼吧,重要
的是你心里一定要把我当成朋友,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季贵人说:“不,我自己回去!”她指了一下窗外:“这里花园的门通着,很近,不会
有人看见的。”
  说了这句话,她就自个去了。仍然由矮矮的窗户翻出去,春若水伸出头去,见她一直消
逝在花丛里,忖量着不至于为人发觉,也就不再担心。
  由于季贵人这一搅和,春若水心里可就更乱了,整夜她都在思索着这件事。季贵人的
“痴”恰与朱高煦的“无情”成了强烈的对比,所谓“痴心女子负心汉”,亦当得世上悲惨
之事了。
  由是对于季穗儿的遭遇,寄以无限同情,反之,对原本就印象不佳的汉王朱高煦,更增
加了些许恨恶。
  她却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季贵人上来所说的那些话,直把自己当成了贪慕虚荣,意欲攀龙
附凤之人,真是奇耻大辱。
  实在说,却也怪不得她,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因素?只怕自己与朱高煦成婚消息外传
之后,抱持以上看法者,将是大有人在,自己真是跳到了黄河,永远也洗不清了,想来想
去,一切的罪恶形成,俱都在朱高煦一个人身上,真恨不能立刻跃身而起,拿起宝剑,此刻
就去找到他,拼个死活……然而,俟到她冷静下来,却又是一番见地,对于方才的冲动,期
期以为不可。
  便是这样激动一阵,懊恼一阵,却又冷静一阵,说不出的自怨自艾,无语问苍天,俟到
四更过后,才睡着了。
  昨晚睡得太晚,再加上心里不自在,百感交集,今天可就起不来了。冰儿偷偷进来瞧了
两回,她都没有醒,只得悄悄地又退了出来。
  春风拂面,园子里的花开得美极了。触目所及,紫罗兰、香石竹、虞美人、三色堇……
各有姿色,迎着春风,朵朵绽放,含蕊吐芬,娇阳和煦,花香沁人,“春华轩”蝶梦花酣,
展示着它绮丽娇艳的姿态,醉人极了。
  高煦起了个早,一身披挂,甲胄鲜明地来到了园子里,冰儿与春、荷二婢,早得了讯
儿,迎上去请安问好。
  高煦的兴致甚高,脸现微笑地直盯着冰儿:“你就是春贵妃跟前的那个……”
  马管事由身后抢上一步,恭敬地道:“回王爷,她娘家姓赵,赵宫人!”
  “好!好!”高煦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朗声道:“娘娘起来了没有?昨晚上睡得可
好?”
  “这……”冰儿垂下了头:“回王爷的话,我家小姐还在睡觉,没有醒。”
  “别小姐小姐啦!”高煦笑道:“如今你家小姐出阁嫁给了我,蒙圣上恩宠,特赐了贵
妃的封号,以后你要改口称‘娘娘’知道吧?”
  “是,婢子知道了!”
  马管事生恐王爷降罪,聆听下躬身回话道:“赵宫人才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太清楚,奴
卑回头再好好教她,请王爷放心!”
  “这怪不了她,既是娘娘跟前的人,马管事,以后你要另眼看待!”
  “是,王爷!”
  “给我看赏!”高煦一笑说:“重赏!明珠一斗、黄金百两!”哈哈一笑,他上前一
步,不顾王爷之尊,伸手托住了冰儿的脸:“小丫头,这些钱,够你娘家生活半辈子的了!”
  冰儿真想把他的手给甩下来,可是这个人自有他的虎威,尤其是那双亮炯炯的眼睛,直
直逼视过来,真有慑人之势。心里一害怕,冰儿便自低下了头,嘴里不由自主地说:“谢谢
王爷的厚赏,婢子不敢……”
  “你就别客气了!”高煦一只手,再一次托起她的脸,一面细细地瞧着:“强将手下无
弱兵,嗯,主人是大美人儿,跟前的丫头也生得俊俏,好好服侍娘娘,以后错不了你,知道
吧?”
  冰儿真吓坏了,抖颤地说了个“是”字。
  高煦这才松下了手,径自向“春华轩”大步走去。
  冰儿怔了一怔,忙自站起来,赶过去道:“王爷,小姐……啊……娘娘还没起来!”
  “我知道!”高煦一笑回头说:“怎么,连我还要挡驾!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照着
屁股了,还睡懒觉?走!带我进去瞧瞧!”
  想想,人家是夫妻的名分,冰儿自觉着干预过了分,只得答应一声,前头带路,身后的
马管事等一大群,不便擅逾,俱都停步在外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