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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26
萧逸《饮马流花河》
第二十六节

  高煦只管戴着它铿锵作响地玩着,偶一抬头,“兵马指挥”徐野驴已来到湖前。
  依然是一身销胄鲜明的戎装,高报一声:“兵马指挥徐野驴参见王爷千岁!”隔着老远
的行了个参见的军礼。
  “徐大人这是从哪里来?别客气,请过来说话!”高煦宛如无事地微微笑着。
  “遵命!”徐野驴一面将头盔佩剑取下交给守护湖边的王府内侍,嘴里高声应着:“回
王爷,卑职这是由指挥衙门过来。”一面说已自走了进来。
  “请坐!”高煦指了一下面前座位,吩咐道:“看茶!”
  “王爷见宠!”徐野驴坐下来,翻起“护手袖”的里层,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怪不自然
地笑着:“本来昨天早上就该给王爷请安来的,后来听说王爷进宫陪万岁爷进膳,一直到下
午才回来,也就没有敢来惊动,今天听说王爷回来得早,这才赶紧来了!”
  “有什么事吗?”高煦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仍然玩着手上的“铁爪
子”。
  “王爷……”徐野驴蹙着一双灰白的眉毛,一脸为难表情:“卑职今天来看王爷,是向
王爷请罪来的!”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似乎有点“坐”不下去了。
  “你言重了。”高煦这才把一双眸子向他注视过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请坐下说!”
  “遵命!”徐野驴抱了一下拳,这才又坐了下来。
  “是这么回事。”徐野驴那张黑脸上透着灰白,干咳了一声,才似为难地说道:“这几
天京师地方,一连闹了好几件事,都牵扯到王爷的亲兵,卑职不敢忘记王爷以前的嘱咐,也
就能了就了。”
  “徐大人你客气了!”高煦呵呵笑了两声:“我的亲兵军纪一向良好,怕是别人冒了我
部下的名号,这一点徐大人你倒是得给我查清楚了。”
  徐野驴想不到有铁的事实,对方仍然还要狡赖,心里着实气忿,只是不发一言。
  “不过……”高煦又笑了,却是另有下文:“无论如何,你的这番盛情,我心领了,还
有什么事,你说吧!”
  “王爷,”徐野驴极其为难地苦笑着道:“卑职今天来请罪,是关于上次抓着那几个人
的事情!”
  “嗯!”高煦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把他们放了没有?”
  “这……王爷,”徐野驴探手自铠甲内取出了一件公文:“卑职这里有一件来自东宫的
急件,请王爷过目。”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高煦伸手接过,看了一下封皮,大字写着:“右令兵马指挥徐野驴”,左面发件处,盖
着“东宫太子监国”的大印,右侧面有“急件”二字,显示了这件公文的重要性。汉王高煦
手上虽戴着铁爪,却也无碍他的动作,随即抽出了里面的函件,不过几十个字,一目了然:
  “据报,京师地面近有不法乱兵为害,着令严加取缔,不得徇私,一经擒获,不分首
从,即行验明正身,枭首示众,以儆顽尤。太子监国印X年X月X日。”
  几个字实在交代得够清楚了,高煦不动声色地看完之后,把函件又套好封皮之内,往面
前玉石案上一放,这才呵呵地笑了。
  徐野驴上前一步,待将原函收回。
  “慢着!”高煦阻止道:“这个我暂时代你收着!”
  “是,王爷!”
  “我问你!”高煦冷笑着:“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徐野驴无虑及它地道:“总有三天了。”
  “昭啊!”高煦凌声说道:“万岁有旨,东宫太子例行监国,只限于皇上北征未回,或
特殊情况不在京师时才得行施,如今皇上早已返回,他却仍然盖印行文,哼哼,分明目无皇
上,倒要问问他看,是个什么礼数?”
  徐野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说,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愣了一愣道:“这个……”
随即定神道:“王爷,这京师地方的一般庶务,圣上有旨,原是例由东宫督理。”
  “不错!”高煦冷冷说道:“错在他这一颗‘太子监国’的大印盖得不是时候!”
  徐野驴只得随和地点了一下头,却也无可置喙。高煦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太子这颗“监
国”的大印,并非是始自今日,要出差错,早就出了,还能等到今天?想来皇帝也无意干
涉。汉王高煦即使有心搬弄,也未必能兴出多大风浪,倒是这张太子发下的手令,给他拿来
作为攻击太子的口实,未免令人遗憾。想到太子平日对己的器重关爱,一时大大不是滋味,
不禁对于眼前的朱高煦猝生了几许恶感。
  这个徐野驴虽然寄身官场,无如他个性耿直,加上军功出身,多少总还有些正义之感。
对汉王高煦他不是役有动过投靠的念头,只是太子这一面拉拢得紧,故剑难忘,终不能割
舍。事难两全的情况之下,无形中汉王这一面便显得冷落了,仗着有太子撑腰,他也就豁出
去了。
  “王爷要这么做,卑职自是无能阻止。”苦笑了一下,他讷讷接道:“只是卑职要奉劝
王爷,不必如此……”
  “徐指挥!”高煦的脸一下子拉长了,语气里更是透着“冷”。
  徐野驴聆听之下,吓得赶忙住口,一时噤若寒蝉。
  高煦忽地自位子上站起来,向着濒水的雕栏走过去,这一霎,湖风习习,吹动着他身上
的绸质长衣,像似特意的借助于这阵子凉风,来缓和一下他颇似激动的情绪,看着看着,情
不自禁他呵呵有声地笑了。
  他这里一站起来,徐野驴那边可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了,赶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说吧,”高煦眼睛看着水面,头也不回地说:“你的话还没说完,你今天来看我,应
该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我是吧?”
  “王爷,”徐野驴知道无能隐瞒,事到如今是非说不可了,道:“王爷前次所交代的事
本当照办,正赶上太子的这份手令来到,卑职不敢不遵,几位御史老爷更是睁大了眼睛都在
一旁看着……”
  “哼!这些都是废话,我只问你,你把这七个人怎么了?”高煦依然是面向湖水,正眼
也不瞧他一眼。
  徐野驴呆了一呆,狠了狠心,说:“这七个人罪证确实,卑职开脱无力,也只能遵命行
事,请王爷恕罪!”说时左足跨前一步,一只右膝便自跪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把他们杀了?”
  “王爷恕罪……”徐野驴垂下了头:“卑职……”
  “大胆!”高煦手拍栏杆,一声喝叱,打断了徐野驴的话,霍地转过身来,只见他眉抛
目瞪,敢情是怒气不小,徐野驴终是不敢犯上,看了一眼,便自低下了头。
  紧接着高煦呵呵地笑了,“看起来你眼睛里只有太子,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王爷,你以为
有太子在你背后撑腰,我便不敢对你如何,徐野驴你好大的胆子。”
  忽然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来到了徐野驴跟前,却又转了个身子,就在面前的白玉石凳
坐了下来。
  徐野驴心里一惊,陡然觉出身上一阵子冷,抬头再看高煦,一时心里忐忑,咫尺距离的
这个年轻王爷,一霎间,脸上竟然又着起了笑容。
  错在徐野驴毕竟认识高煦不深,见他脸上有了笑意,只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只要容得自
己逃过了眼前,转回“指挥衙门”,立刻与太子取得联系,便无惧于他。心里尽自盘算,真
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真不知如何应对。
  无论如何,高煦的这阵子笑,总让他感觉出有些“邪门儿”,再者迟迟不让自己站起,
也透着古怪。饶是徐野驴勇猛机智,却也一时摸不透对方的“腹内机关”。
  “王爷……卑职天胆也不敢冒犯王爷,只是……太子那一面……”重重的叹息一声,难
以尽言地抱拳道:“王爷见谅……卑职……唉!”原想说几句能够讨好对方的话,无如生就
的倔强性情,那些迹近肉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管睁着两只大眼睛,向对方眼巴巴地看
着,全然不知对方这一霎的怒火高涨,终于为自己惹下了万劫不复的杀身之祸。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高煦这两句话,说得不文不火,倒使得徐野驴一时如释重
担,只当是事态有了转机。
  “谢谢王爷的恩典!”再次抱拳一揖,才自地上站起。这时候他脑子里所想到的,但求
能够尽快脱身离开,偏偏高煦却没有放出要他离开的口风,只是用着奇异的眼神,向他打量
着。
  徐野驴被看得心里直发毛,越加不安,抱拳请求示道:“如果王爷没有别的差遣,卑职
衙中事情尚多,这就向王爷告辞了。”
  高煦看着他扬动了一下黑而浓的眉毛,皮笑肉不笑地一连哼了两声:“你要走了?徐指
挥,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样东西要给你瞧瞧!”
  徐野驴愣了一下,却不虑及他,应了声:“是!”便自走到了高煦近前。
  “你见过这玩意儿没有?”说时,高煦扬起了那只戴着“铁爪子”的右手,在徐野驴面
前晃动了一下。
  徐野驴早就发觉到王爷手上的这个奇怪玩意儿了,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高煦这么一
说,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向着对方高举面前的这只手掌看去。越看越糊涂,不觉后退
了一步:“王爷赐详。”
  高煦一声朗笑,霍地站起来说:“没见过吧,徐指挥,我告诉你,这玩意儿名叫‘神鹰
铁爪’,是我请专人设计的,专为拿来对付那些不听我话、跟我过不去的人用的,徐大人,
你看仔细了没有?”
  手指一抖,铮然作响声中,铁套上的五根尖锐爪甲,忽地吐了出来。
  徐野驴忽地心里一动,猝然接触到当前高煦的脸色有异,由不住大吃一惊,慌不迭向后
让开。却已是慢了一步,铿锵声里,高煦已舞动那只戴有“铁爪”的右手,直向他当头猛抓
下来。
  事出仓猝,简直无能闪躲,徐野驴虽然身上没有功夫,到底也是习武出身,有些胆识,
见状忙自向后一闪,侥幸躲开了头颅,却把一只左肩,整个暴露在对方铁爪之下。
  高煦这一爪力道可是不小,他原就生有蛮力,两膀肌肉极是结实,又曾习过武术,较之
徐野驴真不知高明几许,徐野驴仓猝中这一闪,躲开了头,却躲不开身子,“噗哧”一声,
即为高煦手中铁爪抓中了左肩,由于力道猛锐,顿时深入寸许,当场怒血四溅。
  “啊呀!”徐野驴痛呼一声,本能地向后一挣,高煦更用力的向后一扯,两相着力之
下,“呼啦”一声,巴掌大小的一片血肉,连同着身上衣服,整个的被撕了下来,一时间鲜
血淋漓,洒满了一地。
  对于徐野驴来说,这一霎的惊魂,不啻石破天惊,惊撼可以想知。随着他凄厉的一声惨
叫,整个身子猝然向地上滚翻出去,借着这一翻之势,徐野驴己翻出了两丈开外。
  尽管是痛彻心肺,却也忘不了这一霎欲逃活命,徐野驴猛地跃身而起,夺路就跑。
  “飞燕朝水阁”四面环水,只有一道玉堤通向岸边。徐野驴别无抉择,丧魂落魄地踏向
玉堤。
  他这里方自奔上堤道,待将向岸上跑去,蓦地人影晃动,一个人自岸上闪身而前,起落
之间,已拦住了徐野驴前行去路。
  “徐大人请回,我家王爷还候着你呢!”
  说话的这个人,既黑且高,目光如鹰,正是汉王高煦最器重的能人异士“鬼见愁”茅鹰。
  徐野驴自忖着性命不保,再也顾不到王府的礼仪,怒吼一声,举拳向着面前茅鹰脸上就
打。
  “鬼见愁”茅鹰何尝会把他看在眼里,上躯微侧,已自闪开了对方的一双拳头,紧接着
冷笑一声,一只手掌已推向对方脸上。徐野驴身子一震,已飞出七尺开外,“扑通”一声,
摔倒地上,不前不后,正好落身在汉王高煦身前。
  徐野驴怒吼一声,一个打滚由地上窜起,高煦蓄势以待,上前一步,霍地抡动右手铁
爪,直朝着他脸上猛力击下,“噗”地一声,击个正着,怒血四溅里,徐野驴巨大的身子,
带动着踉跄的脚步,迎着身前的白玉栏杆一个滚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竟自坠身湖
水之中。
  一旁的“鬼见愁”茅鹰,见状不等招呼,已自腾身而起,一起即落,飘向湖水,左手探
处,已抓住了徐野驴衣服,右手翻起,抓着了石栏一角,蓦地腾身而起,哗啦水响声里,已
把徐野驴自湖水中湿漉漉地捞起,人影蹁跹,又复双双落身亭内。
  “砰”的一声,徐野驴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高煦那一铁爪用力极沉,已是伤及脑海,再吃茅鹰这般用力一摔,哪里挺受得住,呻吟
一声,登时昏了过去,却只见鲜红的血,咕嘟嘟由他脸上直冒出来,霎时间淌了满地,空气
里顿时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这番势态即使看在高煦眼里,也由不住有些怵目惊心,呆了一呆。就着面前石凳,缓缓
坐了下来。
  茅鹰却不当回事地上前一步,伸手试了一下徐野驴的鼻息。回身道:“还有口气,话不
久了。”
  高煦脸色微微一变,一时没有吭声。说起来,这可不是件小事,擅杀京师地方的兵马指
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消息一经传出,不要说太子第一个不肯善罢干休,满朝文武少不得
也有一番骚动,皇帝即使有心护短,也怕难犯众怒。这件事可是干得太过莽撞了。
  “看看他还有救没有?”冷静之后的年轻王爷,亦觉得事态严重,已不复先时之目空四
海。
  茅鹰怔了一下,答应一声,随即走过去,弯下身来试了一下对方的脉门,摇摇头,自身
上取出了个小小药瓶,内藏师门秘制灵药,当即取出数粒,放进徐野驴嘴里,看看也是无
望,回头向着高煦苦笑一下,表示希望渺茫。
  “不行了?”高煦自己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皱着眉毛说:“叫马管事急召伤科太医
火速进府。快!”
  话声才歇,却听得地上的徐野驴喉头“咯”的响了一声,已是咽气身绝,就是华佗再
世,也将无能为力。
  茅鹰试了一下他的出息,又摸了摸他的心脏部位,站起来摇了一下头说,“不行了,死
了……”
  高煦自己又试了一下他的脉道,叹了一声站起来,走向一边坐下摇头不语。
  “王爷,”茅鹰看着地上的尸首说:“徐大人的尸身……”
  高煦忽然站起,四下里打量一眼,除了玉堤入口处的两名侍卫之外,附近尚无外人。他
随即又坐下来,像是有了主意,看向茅鹰道:“徐指挥可是带着剑来的?”
  茅鹰点点头说:“正是……”
  那口佩剑,连同徐野驴的那一顶头盔,俱都还在亭外侍卫手上,当下即由茅鹰接过来,
呈向高煦。
  接过了徐野驴的佩剑,抽出来看看,寒光耀眼,试了试剑锋,竟是开了口的(作者注:
一般武将随身佩剑,多为装饰所用,很少真的开口),颇具杀伤功力,他随即有了主张。
  微微一笑,他看向茅鹰道:“把你刚才看见的情形说一遍给我听听!”
  茅鹰呆了一呆,一时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是……”
  “我是问,徐指挥是怎么死的?”
  “这……”茅鹰真有点莫名其妙:“是王爷用铁爪……”
  “哈哈……你看错了!”紧接着高煦寒下了脸来,一本正经地说:“详细的情形是徐指
挥挟太子声威,来向我兴师问罪,我要将他拿下来,他反倒拔剑伤了我,才被我手下侍卫用
铁爪所伤,是他自己坠湖淹死的,你知道了吧?”
  茅鹰睁圆了一对小眼,半天才算会过意来:“只是王爷身上可没有伤呀!”
  话声方落,即见高煦倒转剑锋,朝自己左膀猛力扎下,一时间鲜血淋漓,染满了上衣。
  “啊!”茅鹰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一惊,叫了声“王爷”,慌不迭抢先一步,自高煦
手上抢过了徐野驴的那口佩剑。
  一面运指如飞,点了高煦伤处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
  高煦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记着我刚才说的话,回头把这口剑
给我包上送过来。”说完拿起桌上徐野驴留下来的一纸公文,即行向亭外步出。
  “兵马指挥”徐野驴猝死的消息,第二天已传遍了南京城内外,俟到第五天,已是无人
不知,大街小巷人人乐道了。绘影绘形的传说,总是带有离奇的色彩,这一次风声如此之
大、人人乐道的原因,是因为汉王朱高煦也被卷了进去。
  传说是汉王高煦因见宠皇上,十分跋扈,北征返回后,纵令手下乱兵在京师为恶,徐野
驴职责所在,出来交涉。徐因奉有太子之命,乃将为首劫掠的乱兵七人就地正法,枭首示
众,乃招致高煦怀恨,借故将徐野驴传至府邸,喝令众侍卫以“铁爪”当场将徐击毙。事闻
皇帝,勃然大怒,将高煦下狱,他的“汉王”爵位亦被削夺,如今已被降为“庶民”,可谓
之灾情惨重了。
  真实的情况,又为之如何?
  原来当日事发,高煦极是从容,当即进宫面谒皇上,诉说一切,他道“天汉卫”虽是自
己私募亲兵,却都是有功朝廷、久历沙场的勇士,徐野驴因一点细故将他们任意逮捕,已是
不该,更不该听令太子,将其中七人斩首示众,如此一来,为朝廷建有大功的“天策”“天
威”各卫,人人自危,颇有怨愤。自己奉父皇命,统帅三卫,不得不出面安抚,乃传徐野驴
过府问话,不意该指挥挟太子声势,出言狂妄,诸多非礼,非但不听劝诲,更出示太子手
令,扬言将继续捕获自己手下各人。至此忍无可忍,意欲将其拿下,禀明父皇,再行处理,
不意徐野驴假太子声威,不服拒捕,当场挥剑斩伤府内侍卫多人,自己亦为其所伤,若非闪
躲及时,性命早已不保,至此乃激怒府内侍卫,合力将之擒获,该指挥怒发如狂,解押中自
行投河丧生云云!
  皇帝将信又疑,乃将高煦暂禁宫廷,次晨传太子问话,所得各异,因降雷霆,意欲拿高
煦问罪,不意太子念诸手足之情,反向父皇求情,朝臣多人亦为之缓颊,力陈汉王有功,这
样汉王只在“西华门”的锦衣卫软禁了几天便又回来了。
  其实在锦衣卫的两天软禁期间,他也一点罪都没有受,纪纲把他的“指挥使”的专用睡
房让给了他,打发了两个漂亮的小丫鬟服侍他,就这么泡了两天,他老人家又舒舒服服返回
了坐落在城西的“汉王别府”。
  虽说是雨过天晴了,他的心情可并不舒坦。最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太子保他无恙的这
件事,想起来可就有些邪门儿。
  秋月如轮,洒下来的月光,像是着了一层霜般的鲜明、冷艳。
  朱高煦来回地在廊子里走了一圈,定下脚步来,只觉得心里郁积着难以排遣的烦闷。
  人可是真势利,行情刚一看跌,来串门子走近的人马上就少了,以至于这会子高煦想找
个人谈谈心,打听一下最新的朝中消息都不可能。
  如此他怒火中烧,却也忧心如焚。虽说是一天风雨,看似已经平息,但是皇帝是否已经
完全对自己释怀,仍然是大有疑问。再者太子目前的动向,也是他所深深关心的,偏偏就是
没一个人上门来给他倾心细谈。在他眼里,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总算对自己还够意思,
“西华门”软禁期间,他是早晚两次问安,嘘寒问暖,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回到家里来,想
见他的时候,他反倒不来了。
  偌大的府第,因为主人的一时之难,却像是笼罩了一天的愁云惨雾,当然情况并不似如
此严重,汉王高煦尤其自信,他与父皇之间的特殊感情,无论如何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
  折回来坐下,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马管事打廊子里走过来,身后面跟着个手托银盘的内
侍当差。
  “王爷!您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厨房给预备下了些点心。”
  高煦看了他一眼没吭气儿,马管事随即挥挥手,小太监就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来,一盘包
子,一小碟酱菜、一罐燕窝精米香粥。
  马管事亲自盛上一碗,侍候着高煦坐下,一面比手笑道:“包子是霉干冬笋猪肉馅儿,
是赵宫人自己动手孝敬您的。”
  “赵宫人?”
  “是春贵妃那边的赵宫人。”
  敢情王府里有两个赵宫人,一个早已是“老嬷嬷”了,这个赵宫人,便是陪侍春若水嫁
过来的那个“冰儿”。水涨船高,春若水既已封了“贵妃”,她也就成了“宫人”,一提起
了她,高煦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所深深宠爱的春贵妃来了。
  敢情是这几天自顾不暇,仿佛很久没有见着她了,忽然想起来,心里真有一种冲动,这
就打算到她所下榻的“春华轩”走走。
  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喝了两碗粥,刚自站起,即见一名内侍由花径间匆匆走来,老远
站住,跪下请安道:“郑将军求见王爷!”
  高煦啊了一声,道:“有请!”
  一时心里十分受用,据他所知前几天自己被软禁的时候,为自己奔走最力、游说最勤、
乞求皇帝赦免自己无罪的,便是这个郑亨。
  北征回来,郑亨因功已晋升为“右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也算是一品的官阶了,
位大权高,他却为了手下各卫的整编部署,不能立刻赴任,还得在京师有些子耽搁。
  为了示宠收心,也为了实践昔日诺言,高煦真的把季贵人赏给了郑亨。那不过是十天以
前的事……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季贵了吃了晚饭,在灯下独自绣花,一会儿的工夫,她就
困了,竟然来不及更衣,便自倒在床上睡着了。她这一睡,可就决定了她下一步的命运,醒
来时当已物异人非,另一个世界了。
  “西华门”幽禁期内,郑亨之所以奔走最力,说不定就与此有关,高煦巴不得早点见着
他,看看他新承美人的得意神色,听听他“爱”的呢喃。
  季贵人原已是他忘记的人了,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送给了人家,成了人家的新宠,心
里竟然有些依依难舍,怪别扭的。然而,果真因此能使得“武安侯”郑亨归心,成为心腹,
却是值得的。
  缓缓端起了黄龙细瓷盖碗,呷了一口热茶,含着淡淡的笑,打量着大步而前、渐渐接近
的郑亨。两名王府内侍左右掌灯,这个新近拜受右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郑亨将军已来到
了近前。
  双方约莫着距离十几步光景,郑亨站住了脚,“王爷万安,卑职请安来迟了。”一面
说,照朝廷规矩行了大礼。
  高煦“哎”了一声,赶上前搀住他,唤着他的号:“达荣,咱们是自己人了,常相见
面,用不着来这个,快坐下,坐坐!”
  郑亨行了个半礼,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停住了,一时只望着汉王作笑,却是含蓄着苦涩尴
尬的意味。
  “夜凉了,王爷不怕冻着了身子?还是保重一点的好……”打量着这片露台,郑亨迟迟
未曾落座。
  汉王立刻明白,一笑道:“是有些凉了,来,咱们里面聊聊去。”
  进了暖阁花厅,献茶入座,高煦挥挥手,打发了几个内侍从人,才自含笑道:“这两天
为我的事,让你受累了,也是我一时大意,才自会出了这么个小纰漏,不过,听说圣上那边
气倒是消了,这就好办,下一步该看咱们的了。”
  “是……王爷……”
  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是”,点着头,皮笑肉不笑的那副样子,显示着他内心并不快
意,颇似“心事重重”的模样。
  高煦立刻就觉察出来了,“你怎么啦?身上不舒服?”
  “不不……”郑亨连连摇着头。欲盖弥彰,脸上越加地显着不自在,终于在高煦犀利的
目光之下,败下阵来。
  “唉,”他摇了一下头,看着正面的王爷,苦笑道:“王爷赏赐的那个季贵人……”
  这个郑亨平日说话最称干脆,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次却显得这么不利落,温温吞吞,半
天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
  高煦看在眼里,好不纳闷,“季贵人她怎么了?”
  “王爷……卑职福浅……难望美人的青睐……辜负了王爷一番美意……”一面说,他随
自位上站起,脸上的那份子不自在,尤其昭然。
  高煦见状由不住吃了一惊,紧接着,他立刻堆下了笑脸:“这是什么话!我明白了,哈
哈……”仰头大笑了几声,高煦朗声说道:“我看你上阵杀敌,是把好手,对女人的一套,
却还差得远,怎么回事?银雁她不听话,还想着回来是不是?”
  “唉……王爷……”重重叹了口气,郑亨自挽起的袖管里拿出了一柬信函,上前一步,
双手呈上:“这是季贵人留给王爷的绝笔,卑职不敢私藏,王爷请过目一阅就知道了。”
  一听是季贵人的“绝笔”留书,汉王高煦脸上的笑靥,顿时为之消失,呆了一呆,缓缓
伸手把一束素笺接了过来。
  “字呈王爷银雁绝笔”
  几个梅花小体,写得甚是清秀。早先高煦多次见她习字,一眼即可看出是出自季贵人的
手笔。高煦的神色变了,勿勿抽出了里面的信函。敢情里面还夹带有别样物件。随着他抽出
的函件,一束黑细的秀发,自信封里簌簌落下。
  高煦一把捏在手里,心里已意识到不祥,看了郑亨一眼,却迟迟不展阅。
  “王爷,这季贵人真是个节烈妇人,王爷你错看她了……”郑亨说着叹息一声,便自垂
下头来。
  高煦一霎间颇似神驰,不觉黯然地缓缓坐下,看了一下手上的头发,把它放在茶几上,
随即展开了银雁的一纸绝命留书。
  “王爷:银雁命薄,今生无福再服侍您了。
  也许您早就知道我爱您——王爷!可是你却永远也想不到,我爱您有多么深?为什么王
爷您要把我狠心地送给别人?如此,在我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唉!现在我是多么痴心
地想念着您,要是能再看您一眼,该有多好?
  王爷!还记得吧,过去您常常抚摸我的头发,夸说好看,现在我剪上来送给您,见发思
人,能有王爷您的一个微笑,银雁死也知足了。
  王爷保重小妾银雁绝笔”
  “哼哼……”高煦用力地攒握着手里的这纸遗书,脸色很不好看,“她真的死了?”
  郑亨黯然地点了一下头:“上吊死的……晚了一步没有救活!”一面说,摇摇头叹了口
气,“士可杀而不可辱,想不到王爷身前一个小妾,竟有这等气节,真正令人敬佩了……”
说着,他又自发出了沉重叹息,大有“如此佳人”,偏偏自己“不堪承受”的遗憾与悲哀。
  “这是她的命薄!”高煦冷冷说道:“没有福气服侍你郑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也就算
了吧,我府内美丽佳人多得是,过两天我物色个好的,再给你送过去。”
  “不不不……王爷!”郑亨一脸惶恐地站起来,连连摇着手:“王爷身边俱是节烈美
眷,卑职实无德能消受,千万不可,千万不可。”
  高煦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里这一霎,尽是季贵人的影子,显然是她的死,给
了他很大的感伤,他却偏偏故意不予重视,提也不再提她一句,当下故意找了些闲话,与郑
亨谈了一阵。俟到郑亨谈起太子与朝中近况,才自吸引了高煦的注意。
  “太子这一次代王爷求情,很得好评,据说很多外官都向皇上有专折,对太子歌颂备
至,推力仁孝兼具!”郑亨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因此朝中多有揣测,说是前此收押那几
个太子身边的人,都将为皇上下旨开释,却不知真也不真。”
  高煦原先还忍住不发,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气忿地道:“这就是他机智狡
猾的地方了,他的这点鬼心思,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了我。哼!别看他现在神气活现的,
早晚我非给他戳破,叫他原形毕露不可。”
  郑亨“嗯”了一声,唯唯地附和了几句,却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原来这一次高煦的“西华门”幽禁,虽不过只是几天,形同儿戏,却已为一般“太子
派”的人物,绘影绘形地在朝中加以渲染,一夕之间,使得汉王威望为之大跌。很多原先举
棋不定,打算支持汉王高煦的实力人物,也都不自觉地倒向了太子的一面。郑亨虽然对汉王
一向忠贞,当此大势之下,一双眼睛却也睁得极大,随时留意着事态的发展,此时此刻,容
或对汉王仍有效忠之心,却不便对太子有所攻讦了。
  高煦愈说愈气,忍不住把太子的“假仁假义”大大数落一番,郑亨却只是唯唯称是,不
置一字褒贬,神情较之昔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看在高煦眼里大大不是滋味。
  自然,这个郑亨已算是好的了,别的人甚至于有的连门也不敢上了。
  高煦独个儿骂东骂西,发泄了一阵,见郑亨并不答话,心里甚是不乐,再触念到季贵人
的殉情身死,内心越是意兴索然。如此勉强地又支持了些时候,他就有了倦态,打了个哈
欠,不自觉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碗。
  郑亨见状巴不得赶忙站起,请安告退。高煦礼貌地送他到花厅门外,早有马管事备下的
两个当差,打着王府的大字灯笼恭送客人出门。
  高煦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花厅,却是一言不发地坐下,头靠着椅背只是默默神驰。
  马管事小心翼翼地趋前道:“夜深了,王爷也该歇着了。”说了这句话,便自退向一
边,恭谨地听候差遣。
  季贵人上吊自杀的消息,方才已由郑侯爷身边的跟班儿嘴里透露出来。这种消息最是散
播得快,瞬息之间,王府的一干下人,已是尽人皆知。马管事当然也知道了,他服侍高煦有
年,深深知道主子的脾气,眼前见他形容憔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自有了警惕,一个
应对不好,便是暴风雨来临时候,是以特别在一旁陪着小心。
  高煦一声也不吭地睁着两只眼,眼神儿凝视着茶几上季贵人的一束秀发。缓缓地伸出手
拿过来,看着看着,季贵人的昔日芳容,不期然地便浮现眼前。犹记得当日两相燕好之时,
她曾说过一旦离府,便自殉情的痴情壮语,想不到今天竟自真的实现。小小女子,竟然有此
壮烈胆魄,不能不令人由衷敬佩,相形之下,自己竟成了负心之人,这情债今生今世,是无
能偿还的了。
  “拿酒来!”
  “是。”马管事高应一声,回身入内,须臾回来,呈上美酒银盏。
  高煦接过来自斟自饮,一霎间连尽三盏,“当啷”一声,摔开了杯盏,站起来说:“看
灯!”两名内侍早侍候好了。
  马管事亲手把一袭“二龙戏珠”的杏黄色缎质披风,为他披上,拉开风门来到了通向内
宅的长廊,接着说道:“王爷这是去……”
  “春华轩。”
  “春华轩”是春贵妃如今下榻的所在。
  时近午夜,主人怕早已睡了,偌大的宅院,看过去静悄悄,连点人声也听不见。莹火虫
时明时暗,秋虫的“咋咋”鸣翅,更给人几许凄凉意味。
  一溜高插的“万年如意”桶状长灯,蜿蜒伸展进去,使得这院子看来更具幽森。秋月如
霜,秋风冷冽,早几天尚自酷热当头,转瞬间已是秋意盎然,染目所及,竟已是秋色满园。
  也许是王驾来临过于突然,主人竟不及出迎,只“春倌”、“荷倌”两个女侍张皇出
来,还没有穿戴整齐,便自慌不迭地跪下请安。
  高煦定下脚步,打量着他们两个说:“娘娘睡了么?”
  “睡了。”春倌一面说,一面待将站起:“奴婢这就去知会一声。”
  “用不着了!”高煦微微笑道:“你们都下去,我自个儿进去吧!”
  各人应了一声,请安告退,春倌、荷倌两个女侍,人手一个“绣球灯”左右傍着他,高
煦随自移步,缓缓向院中走了进来。
  些微地有了一点酒意,被凉风一吹,醺醺然好不快意,至此,他已不再为着“季贵人”
的殉难而伤感,自身的一些烦恼,也都一古脑地抛却九霄云外。
  荷倌赶上前,掀开了珠帘,高煦即迈步进入。
  “没你们什么事,都下去歇着去吧。”
  两个女侍答应一声,叩安后悄悄退下。却不敢真地离开,退在边上的一间“耳房”等候
着差遣。
  高煦一个人定了定神,打量着里面的宅院,静悄悄地了无人声,不觉怔了一怔,思忖
道:“看来她真个睡了,我此来实是过于莽撞了,再想,春若水素日对己“冷若冰霜”的神
情,便自有些气馁。
  说来也是奇怪,以自己性情,何曾将就过谁来?偏偏就是对于这个春若水心存姑息,狠
不下心来,以至于一开始就“乾”纲不振,以后更是处处屈居下风。满以为“烈女怕缠
郎”,只要功夫到家,不愁佳人不投怀送抱,偏偏这一位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任
你千方百计,她却有一定之规。
  固然,一些事态的显现,佳人未始没有回心转意的倾向,只是太慢了。
  今夜高煦情绪高亢,炽情如火,有一腔惆怅情怀,正需要善体人意的热情姑娘,用无限
的柔情蜜意,与以熨帖……可悲的是,自己所属意的人儿,偏偏是春贵妃——最难说话的那
个“春小太岁”。
  由于高煦的驾临,春华轩已是灯光亮起。通过了一道彩碧油廊,才是春贵妃下榻的锦阁。
  朱高煦一径地走了进来,来到了若水锦阁当前,只见阁门紧闭,试着推了一下,里面是
闩着的,不用说春若水早已睡了,自己半夜不速而来,诚然是“不识趣”了。
  手已举起,侍向门上拍下,忽然的意兴阑珊,阻止了他这个动作。可以想象出春若水的
一副冷漠神情,又何必自讨无趣呢?怅怅然地放下了手,自叹了声,又自转过身来。
  情绪的高亢低落,端在一念之间。一霎的冷静,使得他恢复了原有的理智,方才的跃跃
欲试,片刻间竟自又期期以为不可了。
  迈出了垂有软玉流苏的室内洞门,独个儿在一张铺有“金丝猴”皮褥的睡椅上斜躺下来。
  这是一间专供主人春贵妃平日会客憩息的暖厅,一切都为了讨她的高兴,布置得美轮美
奂,华丽雅致,灯盏全是各式的海贝所精制,各样的盆景,配着讲究的楠木盆架,顿时衬托
出高贵气息。
  高煦自嘲似地苦笑着,一霎间像是为人抽了骨头般地感觉到懒散。
  也许是一直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这一次的“西华门”幽禁,尽管是短短的几天,
却也让他警惕到父皇的讳莫如深,以及太子的不可轻视,一些所谓的故旧心腹,敢情并不可
靠。官场的一切,原是现实到无以复加地步,自己总算能有机会,亲身体验出来了。
  然而,情场又如何呢?看来也不尽满意。想到了过门经年的春贵妃,至今与己尚未圆
房,说出来可真是天大的一个笑话,高煦竟能忍下这口气,如此耐心地厮守着,不能不说是
“不可思议”的一桩奇迹。此刻想来,连他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尽情理,莫名其妙……更微妙
的是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还在继续下去……脑子里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
不觉竟是有了睡意。
  朦胧里有个丽人来到了他的身边,用一袭轻暖的狐裘,为他覆在身上。他这样的人,总
是有人怜爱的。这个“好心”的丽人,为他轻轻盖上了狐裘,仍自不舍得就此离开,却睁着
双多情妩媚的眸子,静静向他打量着、端详着……
  良久,她轻叹一声,待将转身的上霎,却为高煦敏捷的一抄,捉住了她的纤纤细手。
  “啊!”是那么出乎意外的“轻呼”一声,睁大着的眼睛,显出了她的惊骇。然而,她
却仍是冷静机灵的。一只手向着里面指了一指,摇了一摇。那意思是告诉高煦,小心别惊了
里面的贵妃娘娘,事情可就糟了。
  高煦缓缓坐正了身子,紧握着对方柔荑的手,并没有松开,眼睛里的光彩,多少显示出
一些意外的惊喜。可真是没有想到,一向疏忽了的这个丫头——冰儿——赵宫人,原来竟生
有这等姿色。其实高煦早已发觉到她的“不落凡俗”,只是一来专意其主,未暇顾及,再者
总觉得她还小,不过是若水身边一个陪房过门的丫鬟,也就一直未曾对她再多注意。哪里知
道,一霎惊鸿,才自发觉,对方小妮子敢情出落得如此标致了。
  冰儿高挑细白,原就是可人儿,过去在春家,蒙小姐疼爱,人又机灵,名分上是丫鬟,
可没干过苦活儿,来了王府,摇身一变成了“宫人”的身分,仗着春贵妃跟前人的光,简直
养尊处优,焉得不容光照人!
  高煦只觉得眼前一亮,定了好一会神儿,才算是认清楚她是谁来,“你是……赵宫人!”
  “王爷……”低低唤了一声,冰儿一霎间烧红了脸,用力地夺出了手来,先自跪下来叩
了个头。
  “婢子冰儿,给王爷磕头。”声音特意地放小了,为了怕惊动了里屋的那位主儿,说完
了还一个劲儿地摇手示意,要王爷别出声儿。
  风流多情的高煦,如获至宝地瞅着她,却是放她不过,再探“禄山之爪”紧紧地捉住了
她露出翠袖的半截皓腕。
  “使不得……王爷……”冰儿可真是吓着了,回身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示意王爷,有
话那一边说去。
  如影附形,高煦紧跟着就进来了。
  第一件要紧的事,冰儿忙关上了门,趴在门板上仔细地又听了听外面动静。确定没有惊
动外人,这才似松了口气儿,惊魂甫定地向着高煦微微一笑,第二次跪下来娇滴滴地唤着:
“王爷……”
  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虽不华丽,倒也清洁可人,高煦满意地笑笑,“探骊得珠”,总
算不虚此行,暂时他是不打算走了。
  再次向冰儿探手轻薄,却让她机灵地闪开了,“王爷,您可放尊重着点儿……”冰儿半
笑不嗔地瞅着他:“娘娘要是知道了,您倒楣,我也惨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高煦用着惯常的笑脸打量着她:“我好好的在外面躺着,是谁
多事又在我身上盖东西来着?”
  冰儿白了他一眼,终不敢过于放肆,垂下头半似忸怩地嗔着:“人家是怕您冻着了,狗
咬吕……”
  “哧”的一笑,下面的话可就不说了,对方是王爷的身分,说话总得有个分寸,不能太
放肆了。却不知这位年轻风流的王爷,喜的就是这个,冰儿的顽皮,出言直率,正对了他的
脾胃。
  “好大的胆子,”高煦忽地瞪圆了眼:“居然敢骂我是狗,你可知罪?”
  冰儿只当是真的,一个骨碌跪倒地上,只吓得脸色雪白,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却已为
高煦的一双巨手,拢在腰上,老鹰抓小鸡似地拥在怀里。
  “王爷……王爷……”饶是冰儿透剔晶莹,八面玲珑,这一霎作茧自缚,落在了高煦手
上,却亦是无能为力。
  灯灭了。适有一片云,遮住了朗朗冰轮,夜风里桐叶飘零,所见甚为凄凉。贪欢的王
爷,仍自逗留着不去……一直延到了天交四鼓。
  花叶间着了一层露水,宛若明珠遍洒,这一霎雾冷更残,秋深以来,于日以计,这便是
最冷的时刻了,却是黑得紧,伸手不辨五指。“春华轩”通向侧院的一扇边门“吱呀”一声
半敞开来,紧接着“赵宫人”探出头来,左右观察了一遍,才自把个风流年轻的王爷轻轻推
了出去。
  大伤新愈,小试秋衣,颇似人瘦衣肥,有几分“单寒”之感。君无忌揽镜自照,自个儿
先自笑了。
  “我瘦多了,是吧?”
  “是瘦些了!”小琉璃歪着头,打量一回,笑嘻嘻地说道:“可是神采清逸,比以前还
要精神!”
  君无忌莞尔一笑,点点头道:“你这神采清逸四个字用得很好,足证明这些年来你从我
读书,有了很大的长进,我很高兴。”
  小琉璃被他这么一夸,真的打心眼里开心,“过去人家都说先生会穿衣服,什么衣服只
要一穿在先生您身上,无论新旧,都觉着好看,很雅!”
  说着他笑嘻嘻地打量着自己的一身道:“我就是不行,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那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学问还不够!”君无忌已穿好了鞋袜,今天他兴致甚好,也就不
厌多说,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一个人肚子里的学问,最能改变一个人的风度与气质,再
加上足够的修养,便能养成高超的人格,接下来也就自然而然的雅了。”
  小琉璃怔了一怔,睁圆了两只眼:“这么说我一辈也雅不了啦!”
  君无忌一笑说道:“谁说的?当日你一笛在手载歌载舞,便是十足的雅,今日你如果刻
意求雅,便又不雅,对某些人来说,天下什么东西皆为可求,只有这个雅字,却是求不到
的!”说时,他己缓缓踱出门外。
  小琉璃把门关好,笑嘻嘻地跟出来。
  师徒二人久未出门,自从君无忌静居养伤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下山,看来心情甚好。
  初来之时,尚是盛暑三伏天气,转眼之间,红叶尽凋,却已是深秋时候。
  秋天的穹空,深邃而碧蓝,看不见一朵流云。骄阳无力,照在人身上,只是和煦的一片
暖意。山风不断,一波接着一波,摇动着绵延不尽的满山芦苇,芦花棉花团儿似的满天飞
着。在一片鹧鸪鸟的鸣叫声里,天色即将黄昏。
  君无忌一笑驻足,端详着一天飞舞的芦花,赞叹道:“刚才说到雅,这便是雅了。”
  一雀枝头高鸣,不时引颈剔翎,君无忌指了一指道:“这也是雅。”有童子跨牛,自山
腰而下,君无忌指道:“这也是雅。”他看向小琉璃道:“凡是出之自然,而不做作的多有
雅意,一经刻意蓦仿,便不雅了。”
  小琉璃睁着一双“琉璃球”也似的眼珠子盯着他,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
  “你还不懂么?”君无忌说:“西施捧心、皱眉,皆在雅意,但东施效颦,便大杀风
景,这意思并不是说东施容貌很丑,不及西施,而是她故意学西施的样儿,一经做作,便俗
了!”
  “啊,这样我就懂了。”小琉璃说:“这么说,戏台上演戏的,全然都是俗物了?”
  “大半都是的,只是演到浑然忘我之境,宛若化身其中,则又不同,只是能达到如此境
界的艺人,毕竟不多,是以求风雅,当在声色之外,一经跳出世俗,渔樵耕读则无所不雅
了!”
  小琉璃“哈哈”地笑了一声,这才点点头表示懂了。
  君无忌顿了一顿,又接下去道:“这些自然付之万物的雅,是天生而强求不出的。人既
为自然界的一员,原是雅的,却以名利羁心,整天在名利堆中打转,日久天长,便自失去了
上天所付与的自然,整日斤斤于名利,了无天机,只落得一身俗骨,满身铜臭,哪里还谈得
到一些雅境?真个是俗不可耐了。”
  说到这里一时顿住,叹了口气道:“可悲的是,尽管如此,我们却仍然免不了要在这个
俗世堆里生存、打滚。我们终将分离,你也要回到凉州你的老家,今后我所希望你的便是无
论在何种情况之下,都要不失真率,做一个天地间自然的人,这就够了。”
  小琉璃点点头说:“我记住了。”想到有一天要和君无忌分手,独自转回凉州,小琉璃
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一时眼睛都红了。只是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在头里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红叶庄”,其实不远,不过是半个时辰,便自来到眼前。
  登上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这座位一面陈有两盆黄菊,一面是垂有细竹湘帘的大
幅轩窗,倒也不俗。
  为了酬谢小琉璃多日来的殷勤服侍,君无忌随兴而安,今日不再避食。当下各凭喜好,
点了许多吃食。
  小伙计送上了清茶两杯,菜肴未上,一时倒也清闲。渐渐人声嘈杂,客人已陆续上座。
整个饭店顿时显现出一番热络情景。这时候,例当有一番余兴玩耍。一阵叫好鼓掌声中,前
此所见的“乐天老人”与他那个小孙女又自登场。
  布幔拉开,空出了长桌一方。发须斑白,长衣潇洒的老人,玉立亭亭的姑娘,双双向着
座客打了个长揖,随即归座坐好。
  管事的茶房,把一张方才着笔、墨渍未干的红纸贴起,上面写的是:
  “特烦
  乐天老师傅、翠玉姑娘双合琴瑟”
  刚一贴起,即博得四下里爆雷般地叫起好来。
  君无忌前闻老人的南方弹词,甚合心意,此番前来,未始不与此有关。此刻见贴是双合
琴瑟,不禁大是喜悦,由不住赞起好来。
  小琉璃愣道:“什么是双合琴瑟?”
  君无忌一面把坐位移正,一面笑道:“你可听过弹琴和瑟这一说么?”
  小琉璃又自摇了摇头。
  君无忌慨叹一声道:“我不闻此,已有许多年了,你先不要烦我,回头再与你解说!”
  说时,台上的老人与姑娘,已自定好弦位。乐天老人一面将肥大的一双袖管卷起,右手
空挑七弦,作了个“仙”字,左手再按,右手随即勾动,发脆响,应了个“翁”字。此一
番,有名教,谓作“小间句”。
  令夕来此食客,不乏老人知音,一时爆雷般喝起彩来。
  君无忌深好此道,无异个中高手,聆听之下,大为激赏,不自禁地高声赞了个“好”。
  乃见那个“和瑟”的翠玉也不示弱,素手轻挑,左右相应,连作“仙”、“翁”,应了
个“大间句”。一时又自博得了爆彩如雷。
  叫好声中,即见小伙计手托漆盘,满盛佳肴而来。
  小琉璃早已饿了,见状忙自动手将桌上茶壶移开,却见送食的伙计,看看已来到座前,
竟是忽地转向隔座去了。
  隔座的客人置身画屏,一时看他不见,“红叶庄”并无单间的特设坐位,有之即似眼前
这般的“屏格”,听用于一般自视高超或不欲抛头露面的官人女眷。
  眼前“屏格”三面置屏,仅留正前方一面,向着当前书场,君无忌小琉璃虽是紧邻而
傍,咫尺天涯,却是格于屏风之外。
  眼看着一盘盘的丰盛佳肴,俱都端向屏风之内,各色菜式都由精致的瓷器,加有同色的
细瓷碗盖盛着,显得非比寻常。
  小琉璃看着好奇,由不住转过身来,就着屏风之间的缝隙,向着里面看了一眼,却被君
无忌目光止住。
  这一眼却使他惊奇不置,跟着脸也红了。他只当屏格之内,不定是些什么官儿之类的人
物,人数一定不会少了,哪里知道里面座上却仅仅只是一个中年妇道人家。坐着的虽然只是
一个人,却有两个站着的丫鬟,左右侍立身后,倒是排场不少。
  一经发觉对方是三个女眷,就是君无忌不用眼光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再往里面偷看,却
禁不住心里直个儿纳闷,纳闷的是这么多丰盛的盘盘碗碗,却只有一个人吃!而且还是一个
女人!
  好不容易“菜”来了,君无忌点头示意他自个儿先吃,却把全副注意,放在场内弹琴和
瑟的老少二人身上。
  古人堂上之乐,首重琴瑟,有琴传瑟不传之说,其实并非是“瑟不传”,探其因乃是学
琴的人多,学瑟的人少,日久天长,自所失传了。眼前乐大老人与翠玉姑娘,堪称是个中高
手,平日早有默契,中琴小瑟,搭配得天衣无缝,美不胜收。
  “红叶庄”楼有三层,来三楼吃饭的人主要也是为听弹唱而来,茶饭之资也远较一二楼
纯吃饭为高,观诸眼前众客,虽非俱是知音,却多具欣赏能力。俟到老人祖孙演奏到绝妙之
时,全场一片静寂,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眼前所奏,为俗名《三六》的《梅花三弄》,原本就花巧多,二人再一存心卖弄,真个
高山流水,丝丝入扣,赢得了一致喝彩。
  这时候便是上酒上菜的伙计,也得十分小心了,即使手脚略重,带出加些响声,亦为客
人不谅。
  君无忌自开始聆听,即不曾下箸,听到后来,干脆连眼睛也闭了起来,就连小琉璃也受
了感染。所谓“伯乐鼓琴,六马仰秣”,好的音乐,连畜牲都不例外,更何况人了。
  全场一片静寂,只闻得乐声铮琮,仿佛自天而来,琴声越高,瑟声越低,宛若水边一双
求偶鸳鸯。
  众人所听受到的并非仅在美的琴瑟旋律,实在是一种“爱”的感染,“美”的感受,此
时此刻,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得几回闻”了。
  这一霎若有人不识时趣地咳嗽一声,亦杀风景,偏偏就有那孟浪之人,单单在此紧要关
头,出声唤人。
  “酒保!”
  虽非断喝,却也声震四座,一时间群情大哗,纷纷向出声座位上望去。形成了一番骚动。
  高唤“酒保”的这个桌子,共有两个客人,看来年岁不大,却都穿着体面。二人一高一
矮,却都面有怒容。高的一个蓄着短发,浓眉朗目,甚是英武,矮的一个年岁较大,却也不
过四旬,留有一腮短须,平眉细眼,大嘴扁鼻,卖相大是不敢恭维。
  想是二人来得不是时候,当时琴瑟方起,酒保招呼较迟。两个“贵客”性子急躁,原已
闷了一肚子怨气,所点酒菜又迟迟不来,这才忍不住有所发作。
  那一声“酒保”正是出自平眉细眼矮汉子的尊口,想不到却引来了众人连番怒眼,交相
指责。对二人言,更不禁火上加油,一时相继发作起来。
  蓄着平顶短发的高个子,先自在桌上重重擂拳,发出了一串如雷暴响,继而高声断喝,
一连串的高呼着“酒保”。矮个子更是自位上一跃而起,口不择言的怒声大骂起来,顿时间
全场大哗。形成一片混乱,正自演奏中的琴瑟,不得不为之中断。一时间秩序大乱。
  出声闹事的两名“贵”客,端非好相与,店家焉敢怠慢?一名酒保慌不迭地忙自偎了过
去。
  却是来的不是时候,被那个矮个子当胸一把抓住,怒叱一声:“去你娘的!”别看这客
人个头儿不高,却是好手劲。随着他的这声喝叱,手势翻处,那个高出他半尺有余的酒保,
“呼”地腾空飞起,“叭喳”一声自空而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桌酒菜之上,一时间
盘碎汁溅,连桌子也翻倒地上。
  这番情景,自是众人始料非及,一时相顾失色,群情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