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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27
萧逸《饮马流花河》
第二十七节

  看到这里,君无忌不禁皱了一下眉,大大觉着扫兴。小琉璃却气不忿地怒道:“这两个
家伙太欺侮人,凭什么动手打人呀!”
  说话间,酒楼的主人、账房,一干伙计,七八个人俱都向两个闹事客人身边偎了过去。
  手里还拿着算盘,细脖子大脑袋的账房先生,跑在最头里,人未到先自高声嚷着:“别
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话,有话好说,哟!这可是不得了,怕是出了人命啦!”
  话声方住,眼前人影晃动,已被对方客人之一的那个高个头,拦在眼前,“老兔崽儿
蛋,你倒是给爷们说个理字看看!”左手一把抓住了当胸,右手可也不闲着,“叭!叭!
叭!叭!一连四个大嘴巴,差点没把这个账房先生给抽晕了,一时顺着嘴角直往下淌血。
  “别……别……哎唷唷……”敢情连大牙也掉了两颗,这就杀猪般地大叫了起来:
  “可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去你娘的一边儿!”高个头的这个客人,敢情比那个矮个儿更辣手,手翻处,这位账
房先生可真成了空中飞人,忽悠悠腾空而起,一连掠过了两张桌子,直向着楼梯当口直摔下
来。
  一时间,全场大惊。这可真是玩命了,试看“空中飞人”这位账房先生,一副头下脚上
的样子,一家伙直掼上来,怕不脑袋为之开花?事起仓猝,谁又能挽回这一瞬危机?
  君无忌目睹之下心里一惊。他原是好涵养,不打算过问这类闲事的,只是人命关天,又
岂能袖手旁观?心里一动,正待以奇快身法,飞身而起,在空中救他一把,庶可免一步之危。
  心念方动,待将而起的一霎,空中形象,竟自有了变化,先者,似有一阵微风,轻轻吹
起,直袭空中,说是“轻轻”吹起,其实却别有微妙,显然劲头儿不小,以至于空中的账房
先生,竟自改了姿态,原是“头下脚上”一变而“头上脚下”。更妙的是,这阵“轻风”更
似一只无形的大手,于此要紧关头,对落下的这位账房先生,形成了必要的一托。
  这般情势,局外人又何能辨清?紧接着“砰”的一声大响,空中的账房先生已摔了下
来,却是坐了个“屁股墩儿”。
  “哎唷!”只以为定当骨断筋折,试了试却是不当回事儿,只是“墩”了这么一下,震
得有点头晕,自个儿想想,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岂止他莫名其妙,所有在场的客人,都觉着莫名其妙,对于这位账房先生一霎间的空中
变化,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离奇,无不啧啧称奇。
  一霎间的静寂之后,紧接着立刻又自热闹起来。
  “红叶庄”掌柜的“膏药刘”,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此人四十开外,早年在镖行干过几
年“趟子手”,练过几年功夫,后来改行开了饭馆,一帆风顺,能撑到今天这个场面,当然
颇不简单,尤其最近十年,生意越做越大,黑白两道也都有个关照,今天这个情形,还真没
遇见过,大庭广众之下却不能睁着白眼吃这个亏。
  “喂!这是怎么说来着?”膏约剂睁着一双大牛眼,一口保定府的乡音,大声嚷着:
“谁谁谁……毛六儿,快到衙门口给我找赵班头来一趟,这还得了?有王法没有了?当是在
自己家里呀!”
  他这里正自怒发如火的大声嚷嚷,不经意那个肇事的要命煞星已闪身来到了眼前。仍然
是那个平顶短发的高个头儿,手法也是老套,当胸一把,把个膏药刘抓得龇牙咧嘴。“啊
呀……你小子这是……”一面说,抡拳照着对方高个头脸上就打,却为对方一晃脖子即行闪
开来了。
  来人这个短发长身汉子,显然不是易与之辈,由于身分的绝对特殊,平日目高于顶,何
曾会把一干寻常人等看在眼里。膏药刘一拳走空,才知道来人大非寻常,心里一惊,简直不
容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全身一紧,已为对方高高举在了当空。
  原来肇事者高矮二人,吃的是皇差,正是目下传闻中的“锦衣卫”卫士,各人俱有一身
相当不错的功夫,此番奉命在京办案,原是不宜多事,却想不到以如此细故,暴露了身分,
一旦开打出了手,也就说不得了。
  短发平头的那个高大汉子姓江名昆,人称“过天星”,练有一身杰出轻功。矮个头儿姓
范叫长江,人称“矮昆仑”,一手“地趟拳”极是出色。两个人皆是早年出身江湖草莽,如
今虽说食禄皇家,成了人见人畏的锦衣卫士.却是脱不了早年江湖草莽的一身习气。
  眼前“过天星”江昆一举而将“膏药刘”举在了空中,这一霎“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
生”,怒喝一声,倏地运施功力,直将手上人直飞了出去。这一次他决计要给对方一个厉
害,膏药刘在他运功力掷之下,简直像是脱弦之箭。直向着当堂中间的一根红木圆柱上力掼
过来。
  各人看到这里,一时由不住张口结舌,俱都作声不得,只当是这一次非出人命不可了。
  偏偏是膏药刘的命大,也是怪事连篇。眼看着“膏药刘”箭矢般地飞出,几乎已经撞着
了当中堂柱,猛可里就像是忽然中途遇着了一堵无形阻拦,那样子就像是撞在了一大堆棉花
上一样,顿得一顿,就空栽了个筋斗,一个屁股墩儿,又自坐了下来。
  这番情形,简直就与刚才那位账房先生,看来并无二致,只是较诸那位账房先生更称神
妙罢了。
  膏药刘原以为此命休矣,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明眼人如君无忌者暗自是看出了个中端倪,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他格外觉着震惊,一双
眸子不自禁地便自向着食堂内逡巡过去。在他感觉里,分明是暗中有人,施展非常身手,用
内气真力,迎向店东“膏药刘”,化万钧为无形,即所谓“四两拨千斤”,将一场明明非死
不可的“血溅当场”变为“形同儿戏”的笑剧。如果这个揣测属实,那么也就是说,现场这
为数众多的酒客之中,隐藏着一个大大高明的人物,以其内气真力的强度判断,这个人的功
力,几已达到不可思议地步,莫怪乎君无忌一经判断之下,内心大大为之震撼不已。
  随着他缓缓移动的目光,已把现场众家吃客看了个一清二楚,心内越加惊疑,因为凭他
直觉的判断,实在是看不出其中任何一人,能具有如此功力,由是目光再转,才自觉察到尚
有为数三五的屏格“雅座”,不在自己的观察之列。那么,惟一的可能,便是这个神秘的
“异人”,应是藏身于这些屏格其中之一了。
  君无忌只是心里自个儿静静地这么盘算着,却不知这一霎,现场竟自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过天星”江昆与“矮昆仑”范长江这一双大内卫士,虽说武功未臻一流境界,能够跻
身大内锦衣卫当差,到底也非泛泛。眼前情形一经落在二人眼里,顿时大感骇异。“过天
星”江昆第一个忍不住,倏地跃身而起,落在桌上,嘴里嘿嘿冷笑了几声,大声道:“这是
哪一位好朋友,暗中照顾咱们哥儿两个?既然有如此身手,又何必藏头缩尾?形同鼠窃,简
直太不漂亮了!”
  大家伙听他这么一说,才自警觉到是怎么回事,一时纷纷起立,四下观望。“过天星”
江昆一双闪烁着精光的三角眼,更是咄咄逼人地逐座儿细细观望。看着看着,不由得无名火
起,嘴里也就大不干净地骂了起来:“这算是什么玩意儿?有本事打抱不平,却比个娘儿们
还怕羞,算是哪门子好汉?我看……”
  “看”字才说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张口结舌定在了当场,下面的话竟是一个
字也吐不出来,非但如此,包括他整个的人,都像是忽然闪了腰般地定在了桌子上,那样子
就像是个木头人,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张口结舌的“定”住了。
  现场各人目睹如此怪异,一时群情大哗。
  “矮昆仑”范长江眼见同伴受制于人,大是骇异,身形微晃,闪身来到了“过天星”江
昆身边,只见江某一张脸已成了猪肝颜色,凸目张嘴,已是动弹不得,其时,一条口涎直由
口角挂下,那样子简直像是个白痴。
  这番神情只要稍具江湖阅历的人,俱都看出来,他是为人点了穴了。
  “矮昆仑”范长江心头一震,知道今天这个跟头是栽定了,眼前情形,同伴江昆分明是
为人用隔空点穴手法点了穴道,能够施展这等手法的人,当然不是一般武林人物,不用说今
天是遇见了厉害的高人啦!令人畏惧的是,直到此刻对方兀自讳莫如深,根本就不知道他是
谁?心里一阵子发寒,范长江一时几乎呆在了现场。
  这可叫人为难了,真正是进退维谷,一时脸都紫了,却在这一霎,耳边上响起了一丝异
音,声色清细,分明妇人女子,“你这朋友出口不逊,已为我‘三阴’隔空点穴手法,点了
穴道,你们这些东西,平日放着正事不办,专门在地方上兴风作浪,不能不给点厉害让你们
瞧瞧,再不见好就收,连你也少不了,还不快给我滚,还愣在这里想死么?”声若蚊蚋,偏
偏吐字清晰,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全部听在耳朵里。
  “矮昆仑”范长江心里又是一寒,久闻上乘内功中有“传音入秘”、“隔空点穴”之一
说,想不到一霎间,全部让自己遇上了。心里一动,本能地顺着声音来处抬头看去,方自发
觉到,紧靠边的那一排轩窗前,设有一面“屏格”的雅座,内中有三个女人。三女一坐二
立,坐着的那个女人,脸上遮着一袭蒙面纱,衣着极是华贵,即使紧傍着她身后侍立的一双
少女,望之也仪态出众,衣着不俗,颇有大家之风。除此之外,现场再无女眷,不用说方才
那几句话,自然发自彼座,至于是三女之中哪一个发声说出,可就耐人寻味。
  “矮昆仑”范长江一向在大内当差,对于皇室妇女穿着,倒也并不陌生,妙在眼前三个
女人的衣着,竟自与宫廷皇室女眷酷似,一经入目,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
  却于此时,耳边上前闻女子细声又自响起:“你那同伴虽然为我三阴手法所伤,倒也死
不了,回去以后须用热水浸泡十二个时辰,穴脉自通,只是我恨他口头刻薄,已伤了他的音
脉,暂时不能说话,委屈他先做半年的哑巴了!”
  “矮昆仑”范长江心里一惊,连连点头称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直向屏内三女看去,只
见站立的两个少女,脸上一无表情,唇角未启,以此推测,说话之人必是正中坐着的那个颇
似出身“皇族”的贵妇人了。
  一霎间,范长江就像是遇见了鬼也似的发颤,生平经历的怪事不少,万不若眼前之扑朔
离奇。这一霎,他锐气尽消,剩下的只是心悦诚服,对于眼前这个离奇的宫妆妇人,再不敢
心存敌视,谛听之下,只是连连点头称是不已。
  似乎那女人又吩咐了一声,范长江也就不敢逗留,一面点头称是,随即小心抱起了同
伴,自桌上迈下,头也不抬的,直向楼梯走过去。去了一半却又定住,像是在留意听着什
么,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大大一锭官银,少说也有十两,转身放上,这才头也不抬地抱着同伴
去了。
  对于现场各人来说,简直像是在观赏一场哑剧。各人既不闻知那宫妆妇人说些什么,只
看见矮昆仑范长江独自做形若哑剧的表演,前倔后恭已不尽人情,最后竟然如丧考妣的留银
而去,更是莫名其妙,一时忍不住各自称奇,纷纷私语起来。
  店主“膏药刘”绝处逢生,已是心里忐忑,眼见着范长江留银而去,更是心里纳闷,却
已猜出其中必有蹊跷,无论如何,一场凶险就此平息,更落得大锭银子的赔偿,实在是意想
不到的结局,心里一喜,上前把对方留下来的大锭银子拿起放在怀里。
  整个食堂,由于有了方才一段插曲,顿时热闹起来,纷纷论说不已。
  膏药刘指挥几个伙计,把打翻的桌子重新摆好,连声的向客人赔说不是,酒菜照赔,总
算把客人给安抚下来。
  方才在台上表演的乐天老人、翠玉姑娘,经此一闹,已是兴趣索然,亦需膏药刘善加安
抚。却在这时,过来一个伙计,低声地向着他说了几句,向着身后指了一指。膏药刘愣了一
愣,便自同着他来到了隔有画屏的雅座。
  君无忌冷眼旁观,早就觉出事情有异,并已看出食堂内藏有高人,这时才算有了确定的
答案,原来那个讳莫如深的高人,竟是藏身于与己一屏之隔的雅座之内,以之印证于最初的
“一阵微风”来处,一时心内释然。
  却听得传自屏格娇嫩的少女声音道:“我家娘娘有令,乐天老人与翠玉姑娘的玩意儿继
续表演下去,这锭金子是特别赏赐给他们的,叫他们不必回谢,我们听完就走,这银子是酒
饭钱,也就不要找了。”
  君无忌原不知隔座何许人也,聆听之下才知是一干女眷,那“我家娘娘”四字一经人
耳,由不住使得他心里一惊,本能地想到了春若水,难道说她也来了?只是观诸方才以内气
空中点穴手法,即使自己亦略有逊色,自非春若水所能及,那么这个“娘娘”当是另有其人
了。
  这么想着,内心颇有一窥究竟的激动,却又不便像方才小琉璃那般伎俩,只是压制着心
里的好奇。
  思索之中,本店主人膏药刘已喜滋滋地由屏格雅座出来,想是得了好处,先时的不快早
已烟消云散。
  一番张罗之后,眼前渐渐又恢复了先前景况。乐天老人与翠玉姑娘随即重新登场,改演
了一曲《四合如意》,却较前番的《梅花三弄》更为动听卖力,想来必是隔座贵客的那一锭
金子赏银,发生了奇妙效果,一曲方终,博得了如雷掌声。
  君无忌的一颗心,却已神驰隔座,对于那位所谓的“娘娘”产生了极度关切,只是沉着
不发,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再谛听眼前绝妙的琴瑟双合。
  乐天老人演完了这曲《四合如意》,乘着休息的片刻,正打算偕同孙女翠玉姑娘,下来
拜谢这位贵客,就便请其点个曲子,专为这位贵客表演一回,不意他这里一曲方终,屏格里
那位“贵客”却要离开了。
  原来这位贵客已是连续第三天来这里用餐,说是用餐其实却是专为听乐天老人祖孙演唱
来的。老人表演一完,她那里立刻就走,不过今天情形看来却是有些奇怪,也许事先已知道
老人祖孙要来叩谢,有意地提前离开也未可知。
  “膏药刘”得到了消息,忙自赶过来恭送。君无忌乃能在这一瞬间,得窥究竟。只是他
立刻为之大失所望。他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脸上遮着面纱的“宫妆”妇人剪影,说是“宫
妆”其实较之真正大内宫廷女人的穿着,式样略有不同,质料极是华贵,所佩珠饰,光彩夺
目,似极名贵。不只她本人如此,就是那两个看来像是随侍女婢少女的穿着,也与时下一般
有异,质料式样俱称新颖。虽说是天子脚下的首府大扈,这般衣着形象也是罕见,莫怪乎现
场各人的一双眼睛,俱似磁石引针般地,都被眼前三个女子吸住了。
  “宫妆”妇人的姿容固是凝于一袭面纱,无能窥见,只是她的从容举止、气质风范,实
在已显示出大家风采。即使她身边的一双妙龄女婢,也绝不轻佻,望之俱有教养,颇有门第
之风。
  这样的三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出现,自然会具有相当震撼力。一霎间座客无声,人人
为之注目,就连行动中的酒保,也都停下脚步,个个变成了斜眼公鸡。
  虽说是脸上覆着一袭面纱,君无忌锐利目光,却也不对她轻易放过,最起码对方的那一
双眼神,却令他有所体会,“惊鸿一瞥”之间,为之留下了深刻记忆。
  楼帘高卷,三个女人在店主膏药刘的恭送之下,随即下楼离开。顷刻间食堂里兴起了一
阵热络,各人俱都大声讨论起来。
  小琉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奇怪,这时忍不住向君无忌问道:“这三个女人是哪里来的?
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君无忌微微摇了一下头,不欲多言,暂时却陷于神思之中。
  却听得邻座一个秃顶客人,大声与同伴道:“这个女人不是宫里来的,就是哪家王爷的
妃子,瞧瞧人家那个排场手面儿就知道了。”
  一个六旬老者却摇头道:“这也不一定,真正要是这个身分,也就不会随便抛头露面出
来了,不像,不像,可是……”可是怎么样,他却一时也说不清,只是皱着眉毛啧啧称奇。
  又一个客人说:“这两天听说‘东湖’来了一个外地的女客,出手极是大方,进出都是
驷马轩车,不知是哪家王爷的亲眷,来京会亲来了,看样子就是这个女人。真叫人想不通。”
  君无忌随即站起来说:“我们走了!”
  “宫粉”色蝶翅山茶已经打朵,满是蓓蕾。“墨魁”、“黄鸥”的垂丝大兰,却已是花
开漫烂,披挂上阵。“金盏”、“百叶”的盆景水仙,娇滴滴已露笑靥……时令在“金风送
爽”之后,百花已尽凋零,它们却独占胜场,卓立寒秋。气势直迫梅兰,“却道天凉好个
秋”!
  万花尽凋,已不见田田翠叶,但画楼依旧。冷月里几只野鸭拍翅群起,在一望无际的碧
波湖水上施展绝世轻功,一阵踏波后旋空直起,投身于烟雾迷漫、蓊翳深邃的黝黝长夜。
  夜已深沉。
  君无忌独立船头,静静地向着烟波浩渺中的画楼打量着。
  翠楼,名花,两映生色。游东湖不游翠楼,固是遗憾,游翠楼不赏名花,更恨事也,高
雅的来客,必得而兼之方才谓不虚此行。
  一非游湖,二非赏花,君无忌意在寻人,寻觅至今威胁着他生命最称凌厉的头号大敌—
—“摇光殿”之主李无心。
  如果他的猜测不错,昨日“红叶庄”所遇见的那个奇特行径宫妆妇人,便是她了。在遍
访湖外一干著名客栈,不见其踪迹之后,不得不把矛头指向这里——“翠湖一品”。
  人称“翠楼”的“翠湖一品”,原是前朝太守府邸,改朝换代里家道中落,子孙不肖,
辗转变卖,辄入商人之手,摇身一变成了京师首屈一指的第一名栈。
  十二名花,四季交替,名楼碧湖,相映生色,来此居住的客人,十九都大有来头,一夜
流连,也所费不赀,升斗小民也只得望门生羡,比之王公大臣的别府花园,更不敢擅越雷池
一步。
  小船在静静绕楼一周之后,缓缓舶向岸边,君无忌付了船资,摆手遣走了小船,随即步
向登楼石阶。
  事实上这片湖心小岛,除了“翠湖一品”这座庞大建筑物之外,住户极少,入夜以后再
无嘈杂人声,也就越加显得宁静。一盏盏红黄不一的油纸灯笼,悬挂在石道山腰,举目四
望,类似这般的高挑儿长灯更不知多少,宛若一天星斗洒落眼前,“翠楼”这座看来颇具气
势的宫殿建筑,巍巍乎耸峙岛峰之巅,宛若众星捧月,上邀河汉,下伏碧湖,真个气势不凡
了。
  只因假想中“摇光殿”殿主李无心居住这里,君无忌未临之先,便已经存下了十分的小
心,越为接近,越加谨慎,看看翠楼当前,干脆舍弃大路不行,潜身于乱石小径之间。
  他如今功力已完全恢复,大可如意施展。百十尺小路,不过几个起落,已临当前。
  眼前花开如锦,香花似海。虽说在黑夜里,借助于一天星月,眼前灯光,亦可见其大
概,群花环峙,绿树叠障前,此所谓的“十二名花”,各有风骚,星罗棋布的错落点缀眼
前,却是围绕着“翠湖一品”这座高大建筑,各辟畦范,美其名曰“翠楼花苑”。
  君无忌施展轻功,一路切进,来到翠楼濒东的一面,仰观翠楼,楼高十丈,共分四层,
飞檐斜卷,碧瓦生辉,即使较之内廷宫殿,亦无多少逊色。思忖着其厢间客房,当不在少
数。要在如此众多房舍里,找寻李无心这个神秘的寄宿客人,当非容易,尤其不可打草惊
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君无忌虽说技高胆大,却因为这一次所面临的敌人,过于强大,不得不格外谨慎,之所
以冒险来探,乃在于防患未然,却非对敌人有所异图。
  秋风瑟瑟,颤动着一架藤花,散落的花瓣儿,雨点儿般飘落眼前。
  君无忌观察甚久,正苦于无所适从,待纵身楼阁就近观察。却不意就在这一瞬间,自左
面花丛间,箭矢般地飞纵起一条人影。好快的身法!于此深夜,朦胧星月下,来人身法,恰
似一只剪空燕子,施展的正是轻功中难得一现的“飞燕朝水”身法,倏起倏落,交睫的当
儿,已临面前。
  紫藤棚架微微作响声中,来人袅袅娇躯,已临其上,却是临风小驻,略作缓息。
  君无忌只以为自己行藏为来人识破,不由暗吃一惊,慌不迭贴身树后,借着稀落树隙,
向对方继续观察。
  来人是个高桃身材的束发少女,一身月白绸衣,却在腰上加有一根垂有玉饰之丝绦,如
此一来,也就无碍行动,夜月下窥物不清,难辨其真实面影,约约一窥,只觉得与昨日酒楼
神秘妇人身边侍女有些相似。这个突然发现,由不住使得君无忌心里一动,暗自欣喜。对方
不前不后,偏偏于此时出现,天从人愿,来得正是时候。
  却见来人少女,一只左手高高托起,素手上置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盛着几只山果样的东
西,想是来得匆忙,正自向眼前阁楼打量着如何落脚。忽地身形微塌,花架子“咔”地轻轻
一响,己自腾身掠起,起落间如夜蝠掠空,一沉猝起,已自落身于对阁画楼。
  君无忌不由暗暗点了一下头,由对方少女这时所施展的一式轻功身法,以之印证于“摇
光殿”出身的沈瑶仙、苗人俊一双健者,正是颇有神似。因以料定对方必是摇光殿来人,当
属可以征信。
  眼前少女轻功虽不若沈瑶仙、苗人俊之登峰造极,却已十分罕见。君无忌为要确知她的
真实去处,倒不欲急速跟踪,即见对方少女身子落向翠楼第二层楼栏,却是一落即起,毫不
逗留。眼见她手足并施,随着她腾空的身子,右手已攀着了第三层楼台边缘的画栏,蓦地一
个倒翻,身子极其快捷轻飘地已落于画廊之内,闪得一闪已是无踪。
  君无忌待将细看,已失其踪影。无论如何,却已知道了对方住在三楼。当下耐着性子,
等候了一会儿,再不见对方出现,才自现身出来,随即施展轻功身法,攀上楼栏。君无忌轻
功极佳,较之方才少女自不可同日而语。陡地腾身直起,宛若长空一烟,俟到三楼楼栏,微
微一顿,借助于左手的轻轻一按,鬼魅般地已飘身入内。
  长廊静寂,没有一个人影,却只见一行棉纸团灯点缀其间。衬以隔空冰轮,真有些不胜
寒冷,玉宇无声,四下里竞是出奇的静寂。
  君无忌身形甫现,紧接着一个快闪,隐身于楼柱之后,等了一会,才现身出来。
  翠翘曲琼,一排文窗,点缀得颇是诗情画意,却只见一蓬粉色光华,透过纱幔散发当
前,如此深夜,竟然还有人挑灯不眠,却是为何?
  君无忌深吸一气,运施内功中“提升”功力,整个身体一时轻飘到纸人儿般地,也只是
脚尖儿那么一点点触及地面,便影子般地飘了过去。他更擅施闭气功力,一口气压置丹田,
甚久也无需呼吸,如此,即使在面临着李无心这般强大敌人,也大可不必顾忌。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发觉了他。也许一开始就是一个有计划的陷阱,是以君无忌一登楼
阁,便已落在了有心人的耳目之中。君无忌身子方自向着窗前偎近,耳边上却响起了令人毛
骨悚然,阴森森的一声冷笑。
  此时此刻,这声冷笑,于君无忌言,真有石破天惊之感。一惊之下,“刷”地掉过身
来。面前七尺开外,怯生生地站立着个女人。一袭金衣,面覆玄纱,正是昨日“红叶庄”所
见的那个宫妆妇人。
  这个猝然的发现,一时使得君无忌呆住了。那是因为他生平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像眼
前这么鬼鬼祟祟的“窥人隐私”,简直前所罕见,是以乍然与对方本主面对之下,真个不胜
汗颜。
  长廊静寂,除却当事者二人外,再不见一个人影。冷月、昏灯交织下,原本是活生生的
人,也沾染了冷森森的鬼气。
  对于眼前的宫妆妇人,君无忌所能感觉出来的,依然只是仿佛透过面纱,那一双光彩内
敛的眼睛。
  “果然是你。”疑是“李无心”的宫妆妇人,用着冷涩的口音,却吐字清晰地说:“昨
天在红叶庄我就看见你了,我算计着你昨天深夜就该来的,三天之内如果你还不来,你知道
你就不是你了。”
  这一句“你就不是你了”,却是一针见血,发人深省,绝不似初一见面的陌生口吻,倒
似相知颇深的故人口气。因此听在君无忌耳中,大生震惊。然而,紧接着他也就镇定了下来。
  “这么说,前辈你当是摇光殿的李殿主了?失敬,失敬!”君无忌缓缓抱起拳,向着对
方深深一揖。这般恭敬施礼,对他来说,实不多见,那是因为沈瑶仙、苗人俊均是自己挚
友,对方既是他二人的至尊长者,理当尽上一分弟子之礼。
  宫装妇人老实不客气地受了他的大礼。“你说对了,我就是李无心,那么,你也应该就
是君无忌了,是不是?”说时她缓缓地向前移近了一步。双方距离,当在丈许开外。
  君无忌一面运功调息,随时提防着她的出手加害。他当然知道,以对方“摇光殿”一代
武学宗师的身分,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可就大非寻常,生死胜负往往在片刻之间,切切
不可失之大忌。
  这一霎,他可真是全神贯注,丝毫也大意不得,两只手早已凝聚了真力,必要时的雷霆
一击,实已是本身功力的精粹。在他感觉里,当今武林,实在找不出几个人能够承受得住,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很可能便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前文曾屡述及,大凡功力到了一定水准,惧都有自身所练的内气真气护体,乃致在进步
之间,即能使敌人有所感应,而眼前的李无心却大反常规,并不曾使君无忌有类似的感受。
君无忌不禁为此大大生出了悬疑。聆听之下,他恭敬地抱了一下拳。应声道:“在下就
是。”说了这句话,大为感慨系之。只凭着李无心的料事如神,沉着冷静,实已不知高出了
自己几许。
  真实的情况是,昨日酒楼中,彼此虽隔着一层画屏,对方脸上更蒙着一层面纱,她却已
把自己瞧得十分清楚,或许她已认定了自己就是君无忌,却是那么从容不迫,并不率尔的加
以认定,却自施展奇功,留下线索,蛛丝马迹,引诱着自己的步步上钩,自投罗网,自己真
的来了,也就不打自招,无异说明了一切,即使有心扯谎,也是不能了。
  再看方才少女的出现,该是何等精细的布局?步步引君入瓮,果然如其所说,三天不
来,自己也就不是自己了。“三天?”偏偏自己连短短的三天时间也按捺不住,李无心这个
女人,何至于把自己揣摸得如此清楚?只此一端,已绰绰胜过了自己,真正的交手,倒似多
余之事了。想到这里,君无忌一时面色大惭,以他个性,原应自甘落败,即行自去,只是眼
前情形却不能一走了之,还得打点精神,继续对抗下去。
  “你知道吧!”李无心缓缓说道:“在这里,我只打算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来我
便认定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便会走了,昨天在酒楼你所表现的沉着,很让我吃惊。”微
微顿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你的冷静沉着,几乎不像是武林中一个拿刀动剑人所具有的
态度,所谓‘重为善,着重为暴’,那是古来明君圣主所持有的态度,一个不轻易在小事上
行善的人,也必不会轻易为恶。因此我总算对你有了一些认识,你所以胆敢与我为敌。便是
仗恃着这种内涵功力,比较起来,武功倒是次要的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怪不得我女儿会败在了你的手里。废话少说,
现在先让我瞧瞧你到底有些什么能耐?”
  君无忌感觉到她那一双隐藏在薄纱之后的眼睛忽似为之一亮,随着她退后的身子,倏的
人影电闪,两个高佻窈窕身材的少女,已交叉着纵身而出,现身当前,正是李无心身边的一
双女婢。其中之一,正是方才伪作摘果,引诱君无忌自行上钩的束发长身少女。不只是李无
心本人的神出鬼没,即以她身边的这两个小婢来说,也是这般行动飘忽,乍然现身,宛若一
双鬼影。
  二女猝然现身,却是心有灵犀,一经落定,左右各一,像是一双凸出的虎齿,紧紧把君
无忌嵌在正中。
  君无忌在饭馆己见过她们一次,尤其对于其中之一,更不陌生,二女衣着完全一样,长
可着地的缎质长衣上,各自系有一根丝绦,一双袖管,原是十分肥大,只在临腕部位紧收缩
小,便自无碍行动,若是动起手来,长衣飘飘,虎虎生风,无形中增加了几分气势,在敌人
心理上自当构成一种威胁。
  二女身材相等,高矮亦同,乍看之下,简直不易辨清,只是容貌各异,一个单眉杏眼,
面冷如霜。一个眉如新月,望之有三分喜气。
  春花秋月,各擅胜场,凑巧“春花”、“秋月”正是二女芳名,隶属李无心身边四大爱
婢之二,一向玲珑透剔,却又武技高超,故此李无心特地把她们带在身边。虽说是一双女
婢,由于出身于“摇光殿”李无心的亲身教诲之下,便自大有不同,君无忌焉敢对她们心存
轻视?
  其实,在二女猝然现身的一霎,已有大股凌人气机,分别由二女身上透逼过来。君无忌
猝然后退一步,继而拿桩站稳。
  长廊冷寂,夜深无人。寒风时起,滴溜溜转动着眼前一溜长灯,无形中凝聚的阴森,给
眼前平添了几许杀气。
  “君先生身手不凡,连瑶儿也无能取胜,你们不必顾忌,就亮剑一齐上吧!”这几句话
无异要二女既现兵刃,又要全力一搏,自无手下留情之意,听在君无忌耳朵里,不免惊心。
  二女轻应一声,偏身抽剑,唏哩声中,一双银泓已分执手上。单眉杏眼,面若冷霜的一
个叫“秋月”,眉如新月,带有三分喜气的叫“春花”。长剑在手,顿感无限杀机。尤其是
殿主李无心亲自在场督阵,哪一个胆敢不全力以赴?四只凌厉冷锐的眼睛,早已向君无忌死
死注定,随着长剑在手,已自左右拉开了架式。
  君无忌想不到一上来即被逼入到死角,目下情势发展,简直不容多说,似乎只有放剑一
拼之途。
  李无心精深诡异,只看她眼前着令二女出手,自身仅作壁上观之安排,实是透着高明,
君无忌战既失策,败无能遁,简直是死路一条,他却别无选择,只有伺机待变了。
  抱定了“搏狮当全力以赴,搏兔亦当全力以赴”的信念,对眼前二女着实不敢掉以轻
心。当下不再迟疑,右手轻起,己自把背后长剑掣了出未,道一声:“二位姑娘剑上留情,
请赐招吧!”话声出口,他下躯不动,整个上身却作左右地微微晃动起来,手上长剑由于内
力的充沛贯入,益见璀璨,真似有刺目之感。
  看到这里,遥立一隅的李无心不禁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却是大家风范,人又自负,虽然
看出了君无忌的用心,却是不与说破,端看一双爱婢春花、秋月如何自行解破。
  时机的酝酿,常常是一触而发。对于二女来说,她们所面临的,果然是生平所从来也没
有接触过的强大敌人,君无忌诡异的身法,无异使她们相当困惑,只是苦待时机成熟,不出
手比出手更难对付。
  一声清叱,出自“秋月”的芳唇,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两口雪花长剑.一左一右,同时
直向着君无忌身上招呼下来,冷森森的剑气,扇面儿似地拉开了弧形的两片剑光,直向着正
中的君无忌身上双双切下。
  饶是天衣无缝,却自走了空招。事实上君无忌眼前所施展的诡异身法。正是以虚掩实。
二女挟其联手的强大剑势。自以为声势浩大,却不免走了空招。扇形剑光,交叉着自眼前闪
过,恍惚里竟自失去了当前敌人的身影。
  其时君无忌却自剑光空隙里翩然鹄起,贴着长廊壁顶,一闪而过,衣袂飘风,噗噜噜,
疾劲声中,宛若大星天坠,已自落在了二女身后。
  春花、秋月,既能追随李无心进出,自非无能之辈,一剑落空,倏地回身旋剑,旋风似
地转过身子,动作不谓不快,却也难当君无忌神出鬼没的一剑。这一剑出奇的快,顺着君无
忌潜下的身子,长剑一振而出,爆出了斗大的两朵剑花。分向春花、秋月二女咽喉上刺了过
去。
  “啊!”春花、秋月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眼前地势敞阔,足可尽情施展,只是在君无
忌狠厉剑招逼迫之下,春花、秋月二女却感觉到举步维艰,几无转侧之地。随着一声惊呼之
后。双双踉跄后退。一时花容失色。几至跌倒在地。
  君无忌若是心狠手辣,足可运施内气真力,透过剑锋,于此一霎,迫取二女性命,他却
是不此之图,见好就收,长剑倏地向当胸一抱,气定神清地哼了一声:“承让!”便自不再
出招。
  春花、秋月惊魂甫定,见状始知对方的手下留情,只是就此落败,却又心有未甘,一时
不知如何是好。她二人既承李无心间或指点,所学当不止此,只是上来大意,失了先机,被
迫出手,乃致一招落败,下面的许多绝妙剑招,竟自不及出手,碍及“摇光殿”的盛名,终
不便死皮赖脸地再往纠缠,只觉得迸退维谷,好不尴尬,又怕殿主以此降怒,一时小可怜儿
般的,却把眼睛看向李无心,看看她如何发落。
  隔着一层面纱,自是无能看见她的表情如何,李无心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忽然她发出了
一声叹息,向着春花、秋月二婢。颇似感伤地道:“我平日怎么跟你们说来着?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在家不好好练功夫。一到外面可就丢人现眼,却又怪得谁来?还不给我退下去!”
  依照李无心昔日个性,极可能当场向二人赐死,若令她们横剑自刎,也非奇怪之事,想
不到竟会这般轻松的一言带过。
  春花、秋月聆听下,不啻皇恩大赦,各自答应一声,退开一旁。自然,她们已猜出,殿
主决计不会放过眼前的君无忌,势将要向他出手了。
  许多年以来,尽管摇光殿曾经遭遇过许多不顺之事,大不了苗人俊或是沈瑶仙二者之
一,一经出马,事无巨细,无不迎刃而解,从来可就没有见过什么事儿,却要劳动她老人家
亲自出马,至于亲自动手,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却是君无忌,这个人不但劳动了她老人家亲
自出马,看样子更需亲自出手不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家动过手了!今天倒是要破例一
回。好吧!”话声出口,人已徐徐前进。
  感觉上她的一双脚步根本就没有移动,像是风中的纸人儿一般,便自轻轻前移,事实上
她当然不是个纸人,当她定下脚步时,身子再不动摇。却又仿佛深深打入地下的一根钢桩,
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她晃动一下。
  君无忌呆了一呆,感觉中有一种起自内心的震撼,这才是他生平未曾经历过的大敌。他
却努力镇压着自己的情绪,不使少惊:“前辈指教!”说了这句话,随即作势准备将长剑还
入鞘中。
  李无心摇摇头说:“不必了!”
  君无忌长剑已将入鞘,中途忽然停住,十分不解地向她看着。“莫非她想空手对敌我手
中长剑?”这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念头,一霎间闪过脑海。
  “不错!”李无心却回答了他心里的这个疑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缓缓说道:“我正
是这个意思!”
  “前辈是说……”
  “我只用这一双空着的手,来跟你玩一趟。”李无心说道:“你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
‘有诸内,必形诸外’,孟子不是说过么:‘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你的眼睛已把你心
里想要说出来的话,先已告诉我了。”
  君无忌呆了一呆,点头道:“前辈猜得不错,我正是有这个疑问。”
  “不是‘猜’,是我确实有此感觉。哼!”李无心阴森森地在冷笑着。
  只听见这个声音,己由不住令君无忌心里打颤,他多么渴望着能够一窥眼前这个女人的
庐山真面,只是格于那一袭薄薄面纱,却不能如愿以偿,由是大生遗憾。
  “没有人能让我轻易拿掉脸上的纱!”再一次她显示了离奇的奇妙感应,“除非你胜过
了我!”
  她用着冰冷的声音说:“如果你能胜过了我,非但你可以解除了心里的谜团,而且当然
你也可以杀死我,否则……”接下来的又一声冷笑,却使得君无忌心惊胆战,“否则,你也
就非死不可了。”
  说完,她的两只手微作环状由两侧向正中合拢,依然神闲气清,不着丝毫“烟火”气息。
  君无忌由是大生钦佩。多年以来,他已登诸武术的最高境界,所欠缺的正是类如眼前李
无心所展示的这种宁静,不着一些儿烟火形态的优闲内涵。正由于多年来的追求力行,才使
得他越加的体会到,这种心如止水的心境,远较最上乘的武术蓄华更难求得,从他内涵心境
上来说,他已颇有收获了,只是较诸眼前的李无心来说,相形之下,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目睹之下,由不住好敬佩。
  李无心冷冷地笑了,“你这个孩子,果然有许多可爱之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
台’……”话声微顿,轻轻一叹道:“你所看见的一切,其实是很浅显的东西,‘万物静观
皆自得’,人却往往自寻烦恼,武术也是一样的,我所施展的武功,其实别无奇特,只是
‘无心’而已。”
  一言惊醒梦中人。
  “怪不得前辈取名‘无心’了?”君无忌眸子一亮,点头说:“无心无心,其实有心。
有心有心,却自无心,我明白了!”一时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竟自忘记了眼前大敌当
前,生死瞬间。
  李无心谛听之下,着实地向他打量了几眼。无疑的,这几句话,确是真知灼见,一言道
尽了“无心”真谛。往昔岁月,她不知虚掷多少才自摸索出“无心”术的真谛所在,眼前这
个青年,福至心灵,竟然一念之间贯穿前后,顿时悟彻,虽说得力于一霎间的“灵性”感
应,若无绝顶智慧,何能至此?一霎间,李无心这个“无心”之人,亦禁不住大生感叹了。
她不禁有此一想:试拿眼前君无忌与自己一双义儿作一比较,论胆识智慧,他已丝毫也不较
人俊、瑶仙逊色。若论及玄妙的灵性悟彻之力,苗人俊固所不及,即使素蒙自己激赏的义女
瑶仙,相形之下,也有所逊色,这等美质,偏偏坐令失之交臂,已是可叹,悲哀的是,今日
处境……
  “你这个孩子……”容得这句话说出,李无心才自突有所警,中途忽然停往不言,这哪
里像是敌对的口气?哪里又像是出自一个“无心”之人的口气?
  多年来,她所予人的印象,分明如槁木死灰,早已没有了生气,这“孩子”二字,该是
何等亲切口吻?那是充满了慈爱的双亲,对膝上儿女惯常的称呼,何至于自己这个久己冰封
了的无心之人,在面对着自己意欲击杀的敌人,竟然会离奇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无心几乎呆住了。一霎间,她几乎无视于面前的君无忌用着那么奇特的目光,向自己
打量着。她只是无比的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如此心态,不啻是大大悖离了惯常的心境。
  对于君无忌来说,却也感触微妙,想象中的李无心该是何等冷酷无情?应该不是眼前她
所展现的这般模样。虽然面对着她这样强大的敌人,自己这一霎的感触,竞不似预期的那么
紧张与恐怖,这个目前仍不为自己所窥知真面的女人,竟然奇妙到对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
应,那一句“你这个孩子”,尤其打动了他的心,让他忽然触及到自幼即已失离的母亲,一
时魂飞缥缈,以至于竟然也愣在了当场。
  对于双方来说,这感触尽管震撼,毕竟也只是片刻间事,况乎目前正面临着交手的一
霎,焉能掉以轻心?
  君无忌一惊之后,立时警惕着向后退了一步,长剑的冷光寒焰,刺激着他,再一次深戒
着他敌人的强大,不可掉以轻心。
  李无心深邃的眼睛,透过面纱,再一次向君无忌注视着:“君无忌,你本事很不错,这
身功夫是谁传授给你的?能告诉我么?”
  君无忌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那是因为这个女人给自己的震撼力太大,生怕一开口即
行松懈了斗志。对于她,他务必要保持着冷静,更何况对方所问的问题,他亦不便照实回答。
  李无心见他不答,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的。来吧,把你剑上的绝招,尽情
施展,看看能伤得了我不?”话声一停,右手轻拂,一只水袖“劈啪”声中,即向君无忌脸
上拂来。
  君无忌右肩一沉,向左面侧过半步,那只水袖竟像是生了眼睛一般,倏地向下一沉,怪
蛇也似地直向他颈项间缠来。
  君无忌心里一动,脚下飞点,在极快的一霎间,一连变幻了三个步位。这一式身法,原
为他参照师门所学,自行独创,招法新颖,前所未见。正是如此,乃使得他一上来,躲过了
一步大难。
  原来李无心果有毒手加害对方之意,这一式飞袖功,看似无奇,却也暗藏有厉害杀招,
分别为“封喉”、“挂肩”、“破胸”,休要小看了软软一截水袖,在她真气内力贯注之
下,几至无坚不摧,以上所说的三式杀招,只要任何一式得手,君无忌均将溅血当场不可。
  偏偏君无忌情知她武学精湛,深恐为她一上来即看出门槛,后继无力。不得不特别谨慎
小心,这一式“杨柳三颤”身法,施展得真正恰到好处,妙在一气呵成,容得踏上最后一
步,收招定式的一刹那,李无心的一截水袖,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嘎然作响,宛若长刀劈
空,险险乎擦着自己前胸衣边落了下去。
  真正是险到极点,君无忌若稍迟片刻,或退势不足,两者之一都免不了身遭剖腹之惨。
一霎间,由不住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李无心一招失手,身子更不停留,有如清风一阵,又似展翅飞鹰,两臂开合间,挟着大
片风力,已自飘身丈许开外。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瞬息间结束了第一回合。
  四只眼睛相互注视着,对于敌人的机智,深不可测.都不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尤其是
李无心,再也不敢对面前的这个青年心存轻视。“好身法!”嘴里赞赏了一句,一双手已自
背向身后,下一招又将如何施展,该是费人思忖的了。
  平心示论,君无忌面临大敌,虽然保持着绝对的警戒,却难望培养出凌厉的杀机,因为
他与“摇光殿”本来就没有仇恨,只有摇光殿对他心存不谅,他却对摇光殿并无瓜葛。反
之,出身摇光殿的沈瑶仙、苗人俊俱都有恩于他。想不到情势的发展,竟然会变成了眼前这
样,真正是从何说起?
  这些都是多余的了。眼前君无忌在面对李无心的一霎,内心沉重复沉痛,却不得不打起
精神,全力以赴,不敢居心求胜,也只望侥幸不死,保得性命而已。
  “你怎么还不出手?”李无心忽地欺身而前,施展的不知是何等身法,依然不见她移动
脚步,身子便自欺近过来。
  君无忌己领教了她的厉害,生怕她别出心裁,又生奇招,自己这一次是否能侥幸逃过,
可就难说。心里有了这个先见,便自反客为主,长剑当胸一抱,随即吐出。
  这一剑融合着内气功力,剑式既出,直似秋水长虹,却自剑尖爆出一点飞星,直向李无
心前心点到。
  李无心凹腹吸胸,忽然向后一收,左手妙翻而起,“叮”一声,点中剑身。不要小看了
她这纤指一点之力,其实却是后劲无穷,“嗡”地一声,长剑已自荡开一旁。唏哩哩流光四
颤,像是洒下了一天剑雨。
  君无忌只觉得那只握剑的手,掌心一阵灼热,宛若握在了一截烙铁之上,差一点把持不
住。他究竟功力深湛,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对力借着手指点弹之间,其实所施展
的却是震人心魄的内气之力,沈瑶仙、苗人俊均擅这门内力,施之手掌,便是极负盛名的
“摧心掌”,运之手指亦当为“摧心指”,出手不同,内实则一。
  君无忌一念及此,猝提真力,将师门早先传授的“六阴”力道,强运全身,乃得将串联
全身的前此“摧心”力道打消干净。为了保命全身,被迫不得不施展全力。掌中剑飞虹倒
卷,摇出了一天银星,却于千头万绪里,施展出凌厉杀招,一剑直取对方咽喉。
  李无心一指摧心,没有弹落对方长剑,就知道他必有高招。对方这一天剑影,看似排山
倒海,其实多虚,如何辨分其中虚实,制敌以先机,才能克敌制胜。
  蓦然间,一天剑雨,呼啸中扑面而前。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猝然抬起了右手,分花拂柳般直向满天剑影中插入。
  君无忌心里一惊,情知不妙,待将收招,其势已有所不及,只觉得手头一紧,唏哩哩流
光四颤里,一口长剑的剑锋,已被对方两根纤纤细指拿住。
  “你可服气了?”李无心显现得出奇冷静,右手二指看似轻轻无力,其实却已贯注全身
内气真力。君无忌一振右手,没有把长剑抽出,反倒似铜焊铁浇,镶嵌在对方手上一般。
  对君无忌来说,这是他平生从来也不曾受过的奇耻大辱,恍惚里,却似感觉出,有一股
缓缓暖流,透过剑身,向自己身子输入进来,正是这片莫名其妙的暖流,一次次打消融蚀了
自己拒抗的真力,真正奇妙到不可思议地步,猝惊下,君无忌几乎呆住了。
  “哼哼……”李无心发出了一串冷森森的笑声。霎时间,那种缓缓暖流,已大举攻入。
  顿时,君无忌半身发软,似有无限懒散,说不出的“欲振乏力”。
  “小伙子,你输定了,还不服气?”语气之间,尽管十分平和。却孕育着无比杀机。
  “你……”君无忌一念之惊,先以极上之“天罡”功锁住了气海丹田,守住了最重要的
部位,再抬头向对方看去,虽说是隔着一袭面纱,对方湛湛的目神,却仍能力他所洞悉。非
但有所领会,这一霎那双眼睛,更似极其玄妙,仿佛无比深邃,更似有种奇妙的幻术,总
之,在君无忌一窥之下,目光竟似难以离开,已为对方眸子紧紧吸住。顷刻间,那种麻软懒
散的怠懈感觉,已充斥了大半个身子。君无忌心惊之下,这才知道厉害。
  什么样的武功,这等厉害?简直闻听未闻。
  “你已经逃不开了,不信你就试试!”依然只是靠着两根手指,轻轻拿着对方剑身,李
无心透过眼前面纱,眨也不眨地把目光投向对方。
  君无忌聆听之下,试欲振作,总是力有不逮。然而他心里却是明白的,无论如何守住丹
田下腹,不使真力溃散。至此,他也闭口不开,轻易不发一言。李无心的攻势,一时也就大
见缓和下来。
  “这是没有用的。”说着她轻轻发了一声叹息:“想不到你竟然练有‘天罡’功力,怪
不得能暂时不倒,不过,你到底功力不足,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总之,早晚你还是要倒下
去的!”在她侃侃而谈时,她的一双目光,眨也不眨地向对方盯视着。
  君无忌忽然感觉出来,想要闪开她的一双眼睛,该是何等的不易。他渐渐明白,对方这
双神奇的目光,与她捏剑的二根手指。竟然取得一致配合,其用心在使那股懒散的“缓缓暖
流”加速向自己身上传入,只是在君无忌“天罡”锁阳功力抗拒之下,已不若先前那般容易
得手。
  君无忌有了这番认识,越加不敢大意,一面锁住丹田,一面徐徐提气对抗,攻拒之间,
双方各不相让。当然,吃亏的仍是君无忌一方,由于上来失了先机,为对方那种莫名其妙的
“缓缓暖流”攻入身体,再想反攻为胜,谈何容易?此时他惟一能做到的,便是绝不开口说
话,真力既不外泄,便能暂图不败。
  李无心渐渐明白了对方意图,却也并不震怒。她己稳操胜券,不虞眼前的君无忌插翅而
飞。
  “能练到你今日这个地步,果然已是大为不易,只可惜你上来大意,为我所乘,现在你
终将无能为力,难逃最后一死。”
  最后这句话,使得君无忌大吃了一惊,一惊之下,略有松弛,立时为对方那股暖流,攻
进不少,由不住全身打了个寒战,一时忙自收敛心神,才自略见好传。
  李无心得意地发出了微笑,“没有用的,你死定了。”话声微顿。她才又冷冷说道:
“好吧!就让你死了做个明白鬼吧!你可知道我这功大的名字么?”
  君无忌一声不吭,脸上已见了汗珠。
  无论如何,他护守丹田的一步,毫不放松,有此一固,便能暂时不倒。此外他头脑尚能
保持绝对清醒,也更使他急飞电转的遍搜枯肠,谋取对付急策。自然,他的一双耳朵,却不
曾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从而帮助他谋取急智。
  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李无心不禁由衷赞赏,只是她的固执其来有自,极不容易使她
一上来改变对君无忌既经认定的敌意,更似有某种冲动,促使她非要下手杀害对方不可。
  “君无忌,你很聪明,虽然不开口说话,可以暂保真力不散,只是时候一到,你仍然还
非死不可。你可知道,我这个时候,要下手杀你,易如反掌,只是我不此之图。”
  “那是因为,”顿了一下,她接道:“你我既然已经较量了内功,便要在内功上见输
赢,看看是你的‘天罡’功力厉害,还是我所自创的‘无心之术’厉害!”
  君无忌听在耳中,终于明白,原来对方这种微妙的功力,名叫“无心”,真正是闻所未
闻了。
  原来君无忌所施展的“天罡”功,乃是内功中登峰造极的一种境界,并不限于武林中某
一门派所独创,只要功力达到一定地步,皆可进而研习,惟此功境界绝高,非质禀极佳又需
极具灵悟之性不足为功,故此武林中百十年来,久闻其功力之名,真正练成者,百者难见其
一。这种功力却又偏偏只限于男性才得操习。李无心尽管学兼百家之长,于此异功,无所体
会,也只得摒之门外,她却久闻其名,难得有此机会,倒要显示一下,看看自己所独创的
“无心之术”到底是否能胜过武林中久执“牛耳”的“天罡”锁阳之功?有此一念,才自打
消了她向君无忌另施杀招的意图。
  君无忌聆听之下,不禁暗自叫了声苦,他原指望,能由对方奇异的功力名字上,多少可
以寻觅一些线索,直到听知“无心”其名,这个指望显然是落空了。
  李无心一双眸子始终没有移开过对方,“你知道吧,我女儿沈瑶仙所以没有胜过你,便
是她没有听我的话,练成此功,要不然,也许不会等到今天我亲自向你出手了。”
  这话并不尽然,她岂能不知除了武功之外,人的感情,也是致使胜负的主要原因之一,
沈瑶仙真正败返师门的原因,便是由于后来的这个因素,李无心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死不
承认?却是大堪玩味。
  话声方顿,她随即眨动了一下眸子,立刻君无忌即感觉到一阵震撼,像是有大股力道,
透过手上剑身,直逼返进来。君无忌忙自输气以拒,经过一段时间的双方内力的抗衡,他已
渐渐探知对方这门功力的特征。所谓“无心”,分明是乘敌人“无心”之时才得攻入,一经
对方内功占据之后,便是驱之不易。他心性灵悟,终至悟出了一番道理。眼前李无心所以没
有全力进击,一来是认定她自己己稳握胜券,二者,全力进击之下,势将大耗真力,故而不
取。
  君无忌有此一见,实有所悟,觉着自己终将可以逃过眼前一时大难了。
  关键在于,李无心认定了他虽悉“天罡”之功,但“功力不深”,正是这句无心之言,
一经落在了有心的君无忌耳里,乃至触发了反败为胜的灵机。即使不见得能反败“为胜”,
最起码自己可以逃得眼前不死,个中诀窍,端在自己如何运用微妙,绝处逢生这一步险招了。
  君无忌之于“天罡”功,绝非若李无心初初所料之“功力不深”,事实上却是“功力极
深”,对此,君无忌曾切实的下过十年苦功。眼前李无心未经细察,便自认定他于这门功力
造诣不高,正可给他败中求胜攻其不备的良机。
  首先君无忌把所有内力集中下腹,不使丝毫外泄,免得为李无心识破先机,那么一来自
己便真的是逃生无望了。可怜他一生对敌无数,即使连海道人这般高人异士,也不敢对他心
存轻视,生平遭遇过多少大敌,从未落败,今夜在李无心手里,才自第一次尝到了“败”的
滋味。这时他脑子里所想,早已不是如何制胜对方,仅仅只是如何逃生而已。
  “翠湖一品”的四周地势环境,他来此之前,早已打探清楚,心里有了见地,眼前之
意,只是如何挣脱对方“无心”之手。
  动念之间,卒使对方那阵子缓缓暖流又自潜入不少,君无忌心里笃定,索性不再强抗。
  李无心透过面纱,观察着他的无奈,冷冷说道:“你虽暂时依恃‘天罡’功,可保丹
田,无如时候一到,终将无能自保,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开口说话的好。”
  君无忌摇摇头,表示不能认同,他脸上已布满了汗珠,周身早也汗下,一身衣服均己为
汗水所湿,看来极其狼狈。
  李无心正待全力施展,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件悬疑心中之事,不觉中止住欲发的攻
势。
  “有件事情,在你死前,必须要交代清楚!”她的声音忽然出奇得冷:“听说你手里有
一套夜光杯,我想见识一下,可以么?”
  君无忌心里一惊,依然不发一言。
  李无心冷冷接下去道:“我更想知道,这套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话声一顿,一双
锐利的眼睛已缓缓向君无忌身上逡巡过去。
  由于她目光的猝然移动,君无忌顿时身上大感轻松,这一霎他原可乘虚反击,伺机而
遁,而终究冒险过大,是以隐忍不发。
  李无心透过面纱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判定那套“夜光常满玉杯”,不在他身
上,不免大为夫望,一时略存迟疑,“说,这套玉杯你放在哪里?是怎么来的?”语气咄咄
逼人。对方终是不发一言。
  李无心目光再扫向他的脸,才自发觉到他的疲惫不堪,心里一动,冷笑道:“我眼前可
以饶你不死,你却要把玉杯献上,容我一观,你可愿意?”
  君无忌摇摇头,仍是不说话。
  李无心说:“为什么?难道你真地不想活了?”
  君无忌仍是摇头不语。
  李无心心里生气,颇想就此结果了他,只是如此一来,那套“夜光杯”便不能到手,此
杯关系至大,既是师门至宝,万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比较起来,君无忌既已落在自己手
上,早晚难逃一死,大可不必急于一时,何不先擒他下来,逼出玉杯,再下毒手不迟。这么
一想,登时心生犹豫,顷刻间功力大减。
  君无忌早已蓄势以待,其实对方既提出了夜光杯的问题,他已料定眼前大有缓和之机,
李无心绝不会在眼前下手杀害自己了,只是她却也绝不会放过自己,为了逼迫自己献出玉
杯,很可能会施展各种毒恶手段,自己虽暂时逃得活命,终将惨受酷刑,临终仍将难逃一
死,倒不如此刻拼命逃脱的好。有此一念,再也不生迟疑,便自猝然发难。
  李无心确实没有料到,眼前君无忌在如此疲惫情况之下,尚还心存脱逃之念,关键仍在
于她认定对方所练“天罡”之功,功力不高,乃至千虑一失。这一霎,她正侍收回“无心”
之功,另以定穴手法,隔空向对方身上施展,却在此前后交替的一霎间,君无忌已猝然发难。
  猛可里,一股极大元阳罡力,透过对方手上长剑,霍地向外逼出,奇光电闪,剑气如
雨,一古脑直向李无心全身罩落下来。君无忌蓄势已久,为图保命,势在必得,李无心万万
不曾料及,猝当之下,不禁大吃一惊,那一只拿捏着对方剑锋的手,如不即时松脱,万难保
全。一时玉容失色,惊叫一声,慌不迭松手腾身,狂飘出两丈开外。由于剑势强大,迫使左
右站立的春花、秋月二婢,亦不得不急速避开,一时间顿作劳燕分飞。
  君无忌毕全身功力于此一剑,照说大可乘胜出招,以他功力之高,事发突然,李无心即
使可免一死,是否可保全身而退,可就大有疑问,无如君无忌计不出此,一来心存忠厚,再
者只求保命逃生而已。眼前一剑得逞,再也不心存迟疑,闪动之间,已扑上了廊边栏廓。其
下是一片碧波,他也顾不得了,双足力踹下,一发数丈,直向着碧波湖心直跃了下去。
  情势发展到如此地步,简直大出李无心意料之外。紧接着惊愣之后,代之是无比的震
怒。她是绝对不甘心让这个年轻人,由自己眼皮子底下脱逃,传言出去,对“摇光殿”以及
她本人的盖世威名,都将是莫大的贬损。不容多想,飞扑向栏杆之上,只是却晚了一步。眼
看着君无忌落下的身子,在碧光璀璨的水面上炸开了一朵银花,汹涌的波涛,立刻将之吞噬
无踪。
  李无心呆得一呆,不暇多思,倏地纵身而起,竟自向着湖水波面纵身而落。她轻功已入
化境,虽不似传说中的可以“御风而行”,却已达到气功中的“提升”地步。这种内功一经
运用,身轻如燕,恍如飞羽,借以裙带飘风,翩翩乎直似翱翔海鸟,一径向着湖面落去,俟
得脚底方自沾着水面,倏倏乎已数易其身,落足于波面上一件浮物之上,载沉载浮,水波不
兴。
  摇光殿轻功,名不虚传,确令人叹为观止。李无心无宁更是其中健者,她原可闭一气踏
波速行,却宁可保持一时之静,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徐徐的在波面上逡巡不已。
  湖面至广,君无忌先时奋身纵落所激起的涟漪,已渐次平息。天将午夜。湖面上更不见
一艘来船,偌大的湖面,在冰轮般的皓月下,闪烁着一波粼粼银光,再不见任何碍眼物什。
君无忌若非登岸远走,便是深沉水底,倒是后者的可能较大。
  李无心只是静静的思索着。此时此刻,她犹自脸上覆着那一袭薄薄面纱,落定在一片浮
木之上,这片恰如其来的浮木,正好供其长时踏足,否则,她虽负极上轻功,也万难在水面
长时静止不移。
  犹记得方才君无忌纵落时水花四溅的一霎,足以证明他确是坠落湖水,自不能再跃身水
面,踏波而行,这是常识,一个已坠身水里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再跃向水面,即使他轻功好
到像一只飞鸟,也是不能,那么,剩下来的便只是潜身水底,效鱼儿游行自如了。倒是没有
料到,君无忌竟有如此精湛的水功!
  其实君无忌一身轻功,虽不若李无心之出神入化,却也有“登萍渡水”之能,只是他知
道李无心轻功犹高于他,便自舍此不图,而自甘身坠湖底,借水而遁了。
  看着看着,李无心无可奈何地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对于君无忌这个年轻人,由衷地兴
出了一番赞赏。
  欸乃一声,暗影里逸出了一叶扁舟。
  操篙的舟子,头戴大笠,一身棕蓑,显然是个专司夜间捕鱼的渔夫,两头高翘的头尾
上,各自悬挂着一盏油纸灯笼。
  尽管如此,却也带给李无心极大的震撼。冷笑一声,陡然自水面腾身而起,一连两个飞
纵,施展的是“八步凌波”身法,水波不惊地已登上来船。
  “啊唷!”摇船的渔夫惊呼一声,更不怠慢,手上长篙倏地抡起,一式长鲸出海,直向
着甫自登上船头的李无心胸前点去。冷月下那蒿头的一截尖锋,寒森森的煞是慑人,果真为
它一家伙扎上,保管会来个前后透明窟窿。
  李无心轻叱一声,素手轻探,另一把己攥住了银光闪烁的篙锋,随着那舟子挑动的长
竿,整个身子海鸟也似地腾飞起来。
  却是一起即落,宛若飞星天坠,陡然间已欺近渔夫身前,穿心一掌,直向着对方当心击
来。正是认定了来人大有苗头,李无心也就不再手下留情,这一掌正是摇光殿秘功之一的
“摧心掌”,掌势既出,挟持着尖锐的一股疾风。
  老渔人呵呵一笑,哑着声音叱了声:“好!”不拒还迎,随着他递出的一只右手,实实
地接了她的一掌。
  整个渔舟嘭然一声,剧烈震动了一下,沉浮间,甩起了这人颀长的人影,一部花白胡
须,在月色下灿若白绫,随着他凌空腾翻的身势,就空一折,翩翩然落向船尾。
  “好厉害的摧心掌。”他吐气开声道:“老道人今夜总算见识了,佩服!佩服!”边
说,边自双手合抱,深深向着李无心打了一揖。
  倒也是言之不虚,对方的“摧心”一掌接是接着了,设非是凌空的那么一翻,继而吐气
开口的那么大声一嚷,还真化解不了,差一点就受了内伤。
  话虽如此,能实实接住李无心“摧心”一掌的人,数遍天下,又有几人?李无心一惊之
下,只把深邃的一双眼睛,透过面纱,直直向对方这个看似陌生的老人逼视过去。
  “你又是谁?”声音里透着出奇的冷,李无心轻轻向前迈进一步:“胆敢在我面前装疯
卖傻,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老渔人呵呵一笑,连连摇着双手,沙哑地说道:“殿主娘娘请息雷霆之怒,老道人就是
向老天爷借了个胆子,也不敢跟你老人家为敌。说来也是巧了,唉唉……这话可是怎么说
呢?”
  李无心嗔道:“长话短说,你是谁?”话声出口,仿佛是一幢无形气罩,已自当头直向
着眼前蓑翁身上罩落下来。
  至此,那个老渔翁再也不便装疯卖傻,慨叹一声道:“多年不见,殿主风采依旧,我这
个故人可是老了,怪不得见面不识,唉唉,这是从何说起。”说时已然抬起手来,摘下了头
上大笠。
  月色朦胧,映照着眼前老人头上几已全白了的头发,却是结着拳大的一个道髻,正如所
说,原来他是个道人。这道人长眉细目,面相清癯,一部三绺羊须,垂挂胸前,正中长须
上,却挽着一个玉结,甚是有趣。
  李无心在道人脱帽之始,已仿佛认出了他是谁来,目光微瞟,又瞧见了置在船尾的那个
朱漆葫芦,心里顿时雪然,“海道人,是你!”
  “呵呵呵……”
  三声长笑之后,老道人再次打了一揖,“殿主别来无恙?江上一别,总有十五年不曾见
过了,请恕道人疏懒成性,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到‘摇光殿’给你请安,罪过,罪过!”
  “用不着客气,道长。”李无心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双光华内蕴的眼睛,透过脸上面
纱,随即向湖面上缓缓搜索。
  虽然多了如此一段插曲,她的注意力仍能兼及其它,嘴里在与道人彼此对答,一双眼睛
可也并没有忘记继续向四下里搜寻。
  海道人竟似洞悉地微微一笑说道:“殿主仍然放不过他么,来不及了,他早走了!”
  李无心哼了一声:“你原来都看见了?”
  海道人笑了一声,暂未置答,也就形同默认。
  李无心随即点头说道:“原来你们是商量好的?怪不得他有恃无恐。”说到这里,声音
忽然一寒道:“这么说,我便只有向你要人了!”
  海道人忙自摇手道:“错了,错了。”
  话声方出,李无心已猝起发难,仍然是穿心一掌,相隔逾丈,直向着海道人当胸劈来。
  同样是劈空发掌,两者力道却是大异其趣,前者是摧心掌,后者却是“无心”掌,同为
“摇光殿”秘功,前者师承有人,后者却得力于李无心灵思独创,正因为前所未见,也就更
具功力,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妙在前次的摧心掌,掌风疾劲,声若裂帛,这次的“无心
掌”,却是静默无声,甚至于连一些儿风力的感受也是没有。
  话虽如此,海道人却万不敢等闲视之。鼻子里哼了一声,海道人陡地向后身子一仰,看
起来全身倏地直倒下来,却在几乎触及地面的一霎间,借助于两只手掌的一撑之力,头下脚
上,蓦地直窜而起,足足窜起来一丈四五,在空中一折一仰,形同一只大鸟般,翩翩落了下
来。
  看起来身法利落之极,却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个中惊险,设非如此一番折腾,不足以化
解对方掌上的奇异力道。饶是如此,老道人那一张脸,也变了色,李无心果真再发出第二
掌,他是否仍能接住,可就大有疑问。
  李无心冷冷一笑,缓缓点头道:“当今天下,能接我无心掌的人,只怕不出三个人,道
长你算是其中之一,看在昔年你我有过数面之缘的分上,今夜就此作罢,只是道人……”说
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更见阴森地道:“你亦难望再有第二次……转告君无忌那个小辈,
叫他快点逃命去吧!”接着她哈哈一笑道:“只是他却又能逃到哪里?这个天底下怕是再也
没有他藏身之处了。”话声出口,身形微晃,鬼影子般地已自飘落湖心,却是一沾即起,浮
光掠影般连续几个快速闪身,已自纵身岸边,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间。
  这般身法,瞧在海道人眼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自信轻功已是登峰造极地
步,若拿来与眼前的李无心作一比较,显然却落后甚远,前此在凉州,他己见识过沈瑶仙的
一身杰出轻功,今日观诸李无心,毕竟较沈又自不同,诚可谓强师出高徒,证之不虚。
  足足在船板上伫立了好一阵子,才自平息下心里的那股子劲头儿。无论如何,李无心却
已赏给了他十足面子,若是今夜硬逼着他要人,又将如何?自己一生要强好胜,从不曾栽过
跟斗,临到老年,尤其爱惜名声,不愿多管闲事,汉王朱高煦事已令他名节受损,无非图报
当年高煦一念之仁,所加与自己的恩惠。君无忌的情形自是不同,只是却为此难免与李无心
正面冲突。看来一个处置不当,便是身败名裂,或许连性命也将陪上,想来真个不寒而栗。
  终是生性豁达之人,想了想便自将得失抛诸脑后,自个儿呵呵大笑了几声,自舱板上拿
起了他的朱漆大酒葫芦,打开来灌了两口,在船板上踏了两踏道:“死不了啦,出来吧!”
  即见一扇舱板缓缓移开,君无忌由舱下蛇也似地探身而出。那地方极为窄小,舱板与船
底高不足一尺,宽亦不过二尺,如此狭小地方,似乎连一只狗也容不下,却容下了君无忌堂
堂六尺之躯,设非他精擅收肌卸骨之术,简直难以理解。
  方才居高临下入水一跃,却是有惊无险,这时看来,他通体水湿,却还神采奕奕。
  “谢了,老道!”说罢即水淋淋地盘坐在船上。
  海道人运动长篙,将小舟一路快速撑向岸边,身后翠楼,距离已远,才自将舟拢岸。一
面打量着君无忌道:“你倒是好涵养,沉得住气,我却差一点死在了她的手里!”顿了一
顿,兀自不免叹赞道:“好厉害的无心掌!”
  君无忌这时已将长衣脱下,一面拧着其上的水,一面看向海道人叹道:“我久仰这位前
辈武功了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是跃向湖水,又遇见了你,这条命八成儿许是保
不住了。”
  海道人哼了一声:“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么多年以来,论及武功,真正能叫我心服的
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女人,看来她必欲置你死地而后己,再见面时却要十分当心。”
  说这话时,道人表情十分凝重,确似真正为君无忌安危担心,即道:“我看你还是离开
这里,西出阳关,到沙漠里去先住些时候,再不到云南四川去。”
  君无忌一面把拧得较干的衣服穿上,一面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来,“谢谢你的关
心!”君无忌冷冷说道:“刚才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我就是跑到天边,她也会找着我的,
一动不如一静,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她。”
  海道人怔了一怔,看着他直翻着白眼。
  二人昔年曾有一番共处结交,彼此个性都十分了解。海道人突梯滑稽,游戏人间;君无
忌亦做笑江湖,放浪形骸,看来均似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都有一番执著,一经决定之事,
绝不中途更改。
  见他如此,海道人便知道说了也无益,忽然一笑道:“你报个‘字’吧!”
  君无忌知他素精易理,卜卦测字,俱称神验,一时不由动了童心。
  “道人你是要为我测字吧?”说时眼光一转,看见岸上一行杨柳,不假思索地随即报了
一个“柳”字。
  海道人长眉频扬,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卯者免也”、“拆木留卯”、“冬火渐
吉”、“木盛有情”,哈哈一笑道:“好字,好字,死不了啦,非但死不了,却还大有遇
合。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君无忌正要询问,海道人却脱声诵道:“柳暗花明,无心插柳……无心插柳,这便是
了……”一边说,嘴里又自念念有词的说了许多,五根手指频频掐动,越加喜形于色,
“妙!妙!妙!”嘴里一气儿的连说了三个妙字,呵呵笑道:“早知如此,这一趟我也就不
来了,真正妙不可言。”
  君无忌见他说得神龙活现,亦不免引发好奇,待将询问,海道人却先自笑道:“天机不
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下船吧,咱们后会有期。”
  边说边自在君无忌背上推了一把,君无忌顺势微纵,落向岸边,顺头望时,小舟已远飏
湖心。但只见一湖雾气,朦朦胧胧,瞬息间已将小舟吞噬。
  这道人生性怪异,来去无踪,扑朔迷离,看似玩世不恭,其实为人极重义气。义之所
在,不请自来。否则置万金以请,也难望他的青睐,若有事真个找他求助,往往却又不得其
门而入,真是怪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