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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12
萧逸《马鸣风萧萧》
第十二节

  每天这个时候,在酒楼之上西暖间里,照例的给他老人家留着一个座头,他有个毛病,
每天在就寝以前一定要喝上几盅酒,带着七分醉,才转向后楼,那里养着他的三房小妾,轮
流地侍候着他。
  酒馆也就一定要等着这位大东家喝足了酒,走了以后才能喘上一口气,老客不去,新客
继续来,每一天总得磨到半夜多,才能打烊。
  红水晶酒馆一共是两层,楼上是单间,楼下才是公共饭馆。
  眼前这个时候,饭馆里大概有七成客,西桌是宏福镖局子里的客人,东边一桌子是立祥
绸缎行的东家,前者是为总镖头铁翅盛雄飞暖寿,后者却是为他们东家刘福祥的姨太太做满
月。
  有了这么几桌客人当然够热闹的,一直闹到了现在,还腻着不走,莫怪乎负责酒馆生意
的刘二拐子一张脸拉得老长。
  刘二拐子过去是跟李快刀一起出身的,现在李快刀已成了“李大当家的”了,而他刘二
拐子仍然还是他的“二拐子”,要不是李快刀看上他的手艺好,要他留下来负责酒馆里的生
意,他可能早就卷铺盖搬家了。
  刘二拐子是外号,他本来名叫刘二兴,因为一条腿不十分利落,不得不借重拐杖,所以
才得这么一个外号。更因为他早年出身草莽,在豫南干过“胡子”,手底下有两下子,所以
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刘二拐一肚子牢骚,脾气大极了。手下几个小伙计,和后面厨房里的几个大师傅,都不
敢得罪他。一不高兴举拐就打人,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大当家的把兄
弟。
  这时候,刘二拐子由楼上拄着拐子来到了楼下,几个小伙计都提着十分的小心。
  五十来岁的人,黑胖的脸,还留着一丛络腮胡子,在楼上陪着大当家的喝了两盅酒,两
只大牛眼血红血红的,好像看着谁都不顺眼。
  宏福镖局的总镖头铁翅盛雄飞,特地站起来,抱拳跟他打个招呼:“二东家,怎么你现
在才来?来来来,过来喝一杯!”说着,盛雄飞就过来拉他。
  刘二兴笑着摆手道:“不不,不,今天晚了,我说,盛老总,你们也该散了吧!”
  盛雄飞哈哈笑着,显然还没有听明白对方言下的逐客含意。
  刘二兴一脸不高兴的站在大厅当中,用他的铁拐子敲着火盆,道:“来来来,给撤下
去,这都什么时候了?”
  再傻的人,听了这些话也都明白了。中座上的盛镖头皱了一下眉毛,正想发作,另一桌
的客人却已吆喝着伙计结帐,算是把这一码子事给岔了过去。
  看门的小伙计,刚刚把棉布门帘子揭开来,只听见一阵子马蹄声,一匹全身油光水亮的
大黑马风驰电掣般的来到了街前。马蹄铁打在石板地上,那阵子清澈的响声,真有惊天动地
的声势,静夜里听起来,益加刺耳!面对着这番凌人的气势,任何人都情不自禁的会定下脚
步来,向着来人行个注目礼。
  好快的马!小伙计郭顺简直看傻了。这么快的马,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一会,乖乖,
不及交睫的当儿,连人带马已来到了眼前。
  大黑马人立前蹄,唏聿聿一阵子厉啸,真把人的魂儿都给吓飞了。那双扬出的蹄子,几
几乎都要踩了小伙计郭顺的头上,郭顺吓得啊呀怪叫一声,身子向后一跄,差一点坐在了地
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匹神骏的大黑马陡地定住了身子。马上人,却已翩然落鞍下马。
  马是龙驹,人是佳人。
  这么漂亮的马,固是江湖罕见,这么漂亮的人,更是四海难觅。
  爱马的人看马,爱色的人看人。
  数十双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全数都看呆了。
  其实爱马的人未见得不喜欢人,爱人的人又未见得不喜欢马,这个节骨眼,可就难为了
那双眼睛。
  只当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正在吃饭的人都赶忙的放下了筷子,匆匆的跑了出来。
  系在红水晶饭店前面的那一溜子灯笼,照着这个人,这匹马。每个人神采上所显示出来
的,只是无比的兴奋,稀罕。也难怪,西北道上,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了。
  姑娘二十二三的年岁,大眼睛,柳叶眉,白脸蛋,玉立婷婷的身子骨,一头黑长的青
丝,结着一条大辫子,那块系在辫梢上的翡牌儿,碧绿碧绿的,大概是因为身上染了点小
恙,以致于前额上系着块青绸子。
  人显得孤冷冷的那种单寒,瞧瞧她那双沉郁的剪水瞳子和怪憔悴的那张清水脸,八成是
不大得劲儿!
  马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黑缎子斗篷,里面是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小蛮靴。
  一只手轻轻按着马鞍子利落的下了马,从鞍子上拿下了皮银囊,皮银囊一头插着老长的
一口宝剑,剑鞘子在地面上磕着,不时的传出铮锵声。
  姑娘那双眼睛先认了一下红水晶那块字号,皱着眉毛又看了看身边的人,一双眸子可就
逼在小伙计郭顺身上。
  郭顺才忽然象是明白过来,他匆匆迎上一步,躬身笑道:“这位女客,是吃饭还是住
栈?要是吃饭,今天已打烊了,要是住栈……”话还没说完,姑娘已向红水晶步入。
  郭顺忙赶过去,道:“喂,喂……”
  黑衣姑娘转过身来,冷冷道:“门外面我的那匹马,好好给我牵到槽里上料,要是错待
了它,我可是不答应。”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威仪,说出来的话,由不住你不听。小伙计答
应了一声,回头就往外跑。
  这当口儿,黑衣少女已经在一张座头上坐了下来。几个站起来看热闹的客人,也都陆续
地坐下来。
  那姑娘虽是下坐了,却没有人过来招呼她的生意,几个伙计都把眼睛看向刘二当家的,
好象等他的吩咐。
  黑衣少女不耐烦的用手拍着桌子喝道:“怎么回事!人呢?”
  刘二兴咳了一声,拄着他的拐子来到了面前,嘿嘿一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了,你明
天再来吧!你没看见吗,我们这已经歇市了。”
  他倒是没说谎,说话的时候,一个伙计正在吹灯笼,另一个伙计在上门板。
  黑衣姑娘哈哈一笑,摇摇头道:“不行,我整天没吃东西了,身上又不舒服……”
  刘二拐子咧嘴道:“太晚了,厨房都封火了。”
  姑娘道:“叫他们再升。”
  “再……升?”刘二拐子嘿嘿冷笑道:“姑娘你要是住栈,我可以叫人带你去,想吃东
西恐怕得上别家了。”
  “我就上你们这家,你少噜苏!”姑娘一只手轻托着头,看样子真象是病了。搭拉着眼
皮,道:“你们这个地方我虽是第一次来,可是久仰你们红水晶的名号,你们当家的李快刀
我也知道,别欺侮我是外来的。”
  刘二拐子怔了一下,想不到对方一个姑娘家说话这么横,尤其李快刀这三个字万万不该
出口。在这个地方,提起李某人来,谁敢不恭敬的尊称一声李大当家的,称李快刀,那是存
心来找麻烦,找挨揍来的。
  一时,在场每个人都怔了一怔。
  刘二拐子挑了挑眉毛,眼珠子瞪得滚圆滚圆的,他原本就一肚子的不高兴,想不到忽然
会来了这么个耍横的姑娘家,这口气他焉能忍得下去。
  拄着他的拐子,冷冷哼了几声,却转向身边一个叫马三的伙计说道:“把这位姑娘给请
出去,她不是吃饭来的,是来找麻烦的!”
  马三这小子,人高体大,最爱人前称能,自对方那个黑衣少女一进门,他就看直了眼,
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听了二当家的话,他乐得上前搭讪。当下高高的
应了一声,嬉皮笑脸的一直来到了黑衣女跟前,哈了一下腰道:“大小姐,您请吧!”
  黑衣少女冷冷笑了笑,说道:“怪不得我听人说李快刀仗势欺人,还说你们这红水晶做
的是吃人喝血的买卖,今天一看,果然不错。”说到这里,她眼睛逼向刘二兴道:“你大概
就是那个叫刘二拐子的人吧!”
  刘二兴登时脸上一阵子发胀。他也跟李快刀一样,最忌讳人家称呼他这个不大雅观的外
号,被人家指着鼻子这么诉说,尤其被一个坤道人家这么骂,他还是头一回。一股儿邪火直
冲脑门,刘二兴用力的拄着手上的铁拐杖道:“好大胆的丫头,马三,快把她给我叉出去!”
  马三应了一声,伸出两只大手,就想往人家姑娘身上抓。
  黑衣少女冷叱一声道:“你敢!”
  马三登时一愣。黑衣少女睛睛泛着凌芒,冷笑的看着马三道:“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
就摔你个半死,不信你就试试!”
  马三看了刘二拐子一眼,大着胆子向面前这个黑衣少女一笑,说道:“我怎么不敢,大
姑娘,你撒野,最起码也得要看看地方,你请吧!”说着伸手向黑衣少女肩上就抓。
  不意,他的手指尚还没有触着对方的衣边,就只见少女那双蛾眉陡地向上一挑,身上的
披风不过向外抖了一下,马三嘴里“啊唷!”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就象是戏台上玩的大扒
虎一样,噗通!摔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可真还不轻,他身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却又迎着了座头上黑衣少女的凌空
一掌。
  黑衣少女那只手不过是向外虚空的按了一下,马三的苦可就吃大了,立时就象是元宝坠
地,咕噜噜一连翻了好几个斤斗,只听见碰的一声,脑袋瓜子撞在了墙角上,一下子就晕了
过去。
  黑衣少女没说谎,说要摔他一个半死,倒真是这个样,只是这一手绝活儿,可就把现场
十几只眼睛都看傻了!
  现场不乏武功高明之辈,就拿当中座头上的那位宏福镖局的总镖头铁翅盛雄飞来说,他
的功夫就很不错,只是,当他目睹着眼前这个姑娘所施展的这一手功力时,可就禁不住打心
眼儿里佩服。虽然,他不知黑衣姑娘施展的是一种什么功夫,却可测知那是借力施力,属于
四两拨千斤一类的巧妙功夫。对方少女娇躯稳坐,举手震衣,从容制敌,这番风采气势,可
就更显出了高明不凡。
  偏偏那个刘二拐子,就是看不出这个瞄头,他早年练过几手功夫,两只膀臂,由于长年
拄着拐子,更有千斤之力。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这个脸他可是丢不起,嘴里怪叫了一声:
“好个丫头!”
  别看他一条腿不十分得劲,可是却丝毫不碍他动手过招,随着这声怒吼,他身子向前一
纵,霍地来了一个虎扑之势,风也似的已扑到了少女座前,右手铁杖,突地抡起,使了一招
“拨风盘打”,直向黑衣少女当头猛力打了下来。
  看到这里,现场各人俱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子惊呼,刘二拐子这副样子简直是想要
对方的命!
  眼看着这只铁拐杖几几乎已经落在了黑衣少女的头上,其间距离,不容毫发。就在这一
刻,那根生铁杖,忽地跳了起来,就象是击打在一个气垫上,那只铁杖足足弹起尺把高下。
  黑衣少女身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只是面冷如霜,就在对方铁杖弹起的一刻,她的
一只纤纤细手,同时递出,噗的一把,正好抓住对方弹起的那只铁杖的杖身。
  顿时,手杖之间,就象是冰冻住,铁浇上了那般的结实,纹丝不动。饭馆里每个人都睁
大了眼睛。
  好戏难得!就算是花钱可也没地方去看,要不是碍着情面,当中宏福镖局这个座头上,
几乎都有人叫出了好儿!
  就只见刘二兴当家的一张脸,涨得红中带紫,活象是一个大紫茄子,全身上下更象是吃
了烟袋油子那样不停的打着哆嗦。
  相形之下,那个姑娘看上去也显得太悠闲了。斜着那双剪水瞳子,她那张略嫌清瘦的脸
上,带着一丝冷笑。
  艳丽、冷傲、不屑、凌厉、憔悴,那是几种不同的气质,揉合在一张脸上,形成一种令
人心神荡漾的神采,下意识里呼唤着人们内心的颤栗与同情。
  刘二兴象是在死命的挣夺着手里的拐杖,却是无论如何也夺不过来。
  那根冰铁杖上多了姑娘白嫩纤细的一只手,好象由此而滋生出无比的吸力,那么有力的
吸附着刘二兴的身子,象是磁石引铁,一任刘二兴怎么用力,休想挣脱得开,大颗大颗的汗
珠子,顺着他紫茄子般的脸上淌下来,他开始牛也似的喘哮起来。黑衣姑娘不当回事的样
子。渐渐的那只铁杖向下落压下来,刘二兴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两只手去撑着,仍然是
阻挡不住,全身摇动得那么厉害,看看这支铁杖已将压在了刘二兴的头顶上,却是忽然停住。
  “你听清楚了,我要一碗鸡丝面,要你亲手给我煮好了端过来。”那个姑娘打量着他慢
吞吞地道:“可不可以?”
  刘二兴心里有数,知道今天可是碰见了厉害的对头,凭着自己天生的神力,居然接不住
对方姑娘那只纤纤玉手所传下的力道,果真要是容对方铁杖落下来砸在了头上,那还得了!
他哪里还敢不答应,当下连连点着头,嘴里慌不迭的答应着:“姑娘……开恩,手下留
情……在下从命!”
  黑衣姑娘冷冷的道:“我不愿在这里凑热闹……你顺便到后面客栈给我定下一间雅房,
我要在这歇上几天,行么?”
  “行!行!”刘二兴汗如雨下,满口的答应着,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那只原先盘桓在他头顶上的铁拐杖,改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吓得“啊唷!”一声,抬起
头却又接触到了对方那双冷电也似的眸子:“大……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么?”
  “还有,你们这个地方,可有个叫‘费神针’的金针大夫?”
  费神针是宝鸡地面上最负盛名的针科圣手,三岁大的孩子都知道,刘二兴当然知道。
  “不错!”刘二兴呐呐道:“有……在南门西头。”
  “好!”那个姑娘表情变得温和下来,微微点头道:“那还得麻烦你一下,等一会得请
你辛苦一趟,把他给我请来。”
  刘二兴连口答应着:“是是……”心里的那份窝囊可就不用提了。
  黑衣少女的气似乎才略为消了一些,只是她手上那根铁拐杖,仍然压在对方肩膀头上:
“你们红水晶的字号,我早就听说了,李快刀是怎么起家的我更清楚,做生意讲究的是仁
义,和气生财,象你们这个样子,岂是待客之道?”说到这里,冷冷一笑,面容寒冰地道:
“借你的嘴,去告诉李快刀一声,就说要他小心一点,最好把那个叫什么水晶琴院的妓院给
我关了。”
  刘二兴只觉得头上轰地响了一下,这个不是他敢答应的。
  黑衣少女道:“还有那个赌窟,也早点收拾了,赚钱太脏!也是不人道的。”
  “是……”刘二兴苦着脸道:“在下一定把姑娘这番话转告我们东家,至于我们当家的
他老人家是不是照姑娘你的话去做,那可就不知道了。”
  黑衣少女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洁白的两排牙齿。
  的确是美极,美的那么动人!一刹那,每个人仿佛面对着另外的一个人,在对方黑衣少
女美丽的笑靥里,哪里看得出一点点的凌厉杀气?给人的感觉,只是那般神秘的美,如沐春
风,如润朝阳,实在太美了!只是,那笑靥只是极短的一瞬!不及交睫的当儿,那副美丽的
笑靥,却已为另一种冰寒冷艳的气质所取代。大家都见识过她刚才凌厉的一面,此刻无不担
心着她翻脸无情。
  还好,这位姑娘并没有什么发作,她只冷冷地说道:“你只把我的话转过去就得了,听
不听是他的事,与你无关。我肚子饿了,你快升火下面去吧!”说到这里轻轻由刘二兴肩上
把这只铁拐杖拿了下来,就手抛了过去。
  刘二兴接过铁杖应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黑衣姑娘冷笑道:“你可记得我关照过你的事?”
  刘二兴道:“都记下了。”
  黑衣姑娘道:“还有我刚才骑来的那匹马,你们要好好的照顾着,它可不是一匹普通的
马,要是有了一点伤,我可是不饶你!”
  刘二兴心里那份不自在就别提了。
  少女道:“不过有一点,你可安心,给我做事的人绝不会白忙的……”黑衣姑娘说到这
里一只手探进皮银囊里,随即摸出一物,抖手丢过来道:“接着!”
  一道黄光,直袭向刘二兴面上。
  刘二兴眼明手快,一伸手接在了手里。只觉得硬硬的,沉沉的,看一眼金光耀眼,好家
伙,敢情是十两一锭的一大块金子。
  刘二兴的“二当家的”,只不过是人家嘴里恭维他叫叫而已,不错,钱他是见过,可是
象这么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一锭子的豪主儿,他还是破题儿第一遭遇见过。看看手里黄澄澄
老大的一块金子,刘二兴惊得瞠目结舌,一时连嘴都闭不拢来。
  钱就是这么一点好处,能够化暴戾为祥和,还能够化敌为友。
  眼前这锭金子一到了手里,刘二兴的表情可就不同了,顿时间心花怒放:“大小姐,你
太客气了,用不了这么多钱……”刘二拐子哈了一下腰道:“我这就张罗去了。”
  黑衣少女点了点头,她神情至为疲惫地挥了一下手,说:“去吧。”
  刘二兴忽然又回过身来道:“大小姐……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大名是……”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我姓郭,是从甘肃来的。”
  刘二兴顿时怔了一下,在座虽然人不多,可也都是在江湖上跑的人,别的姓他们可能不
清楚,可是姓“郭”的他们却是久仰得很。
  这年头凡是有耳朵的人,谁又会不知道甘肃有位金大王郭老王爷,和他的那位掌上明珠
玉观音郭彩绫。
  由金大王联想到了这位姑娘的出手阔绰,刘二拐子顿时吃了一惊。他一双眼睛睁的极
大,道:“莫非姑娘你就是玉观音郭大小……姐?”
  每个人在刘二拐子的话方出口的一刻,所有的眼睛全都向着眼前黑衣少女身上集中过来。
  那个姑娘点点头道:“难得你还有点眼力价儿,不错,我就是玉观音郭彩绫!”
  刘二兴吓得打了个哆嗦,忽然伸长了脖子,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匆匆转身就去了。
  宏福镖局的那桌客人,乍听得座上的这个姑娘,原来就是名震西北道,黑白两道闻名丧
胆的那位玉观音郭大小姐,一时间,俱都吓呆了,原先有几个还在说话的,也都不敢吭声了。
  对于这位大小姐的传说,他们听得多了,事实上只要是有关于这位千金的任何一点点小
事,也都会象风一样的传遍了整个西北地方。秦、陇二省紧紧相邻,尤其宝鸡这个地方,更
是与秦省位称交界,哪能会没有耳闻?
  是以关于这位郭大小姐的传说,他们实在听得太多了,风闻她的嫉恶如仇,风闻她的出
手狠,也风闻她的出手阔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传说总归还是传说,想到了这位姑娘的厉害之处,每个人身上都由不住起了一阵子战栗。
  传说之一是,这位玉观音,在秦州有过一天杀了十七条人命的记录。
  之二,她不只光杀坏人,好人只要得罪了她,她照杀不误,甚至于她看到不顺眼的人,
动辄亦鞭挞相待。
  其他类似的各种传说就更多了。
  这些传说,在甘秦地面上,到底还有几分真实性,一到了处处,可就难免人云亦云,完
全走了样,十分之中能有一二分属于真的已是难能可贵了。
  正因为对于这类的传说听得太多了,玉观音这三个字,在他们耳朵里,简直成了“玉面
罗刹”,人们垂涎她的美,固然期望着一睹其庐山真面目,但是一想到了她的狠,却又不禁
自骨子里打颤。面对着这位传说中的主儿,哪一个还有胆子能在这里坐下去,况乎酒足饭
饱,早也就该走了。
  铁翅盛雄飞轻咳了一声,向各人施了个眼色,站起来道:“伙计,算账。”
  正好,那位玉观音郭大小姐的眼睛往这边看过来,盛雄飞不得不上前一步。
  他抱拳陪笑道:“姑娘有礼了……幸会,幸会!”
  郭彩绫点了一下头道:“老先生不必客气,请自便吧!”
  盛雄飞呵呵笑道:“老朽已经吃饱了。老朽姓盛,盛雄飞,在宝鸡这个地方,开有一家
宏福镖局,姑娘与令尊金大王的大名,我们如雷贯耳,真是久仰极了!”
  “是么?”郭彩绫微微一笑,站起来指向身边一个座位道:“老镖局请坐。”
  “这……”盛雄飞硬着头皮过去坐下来:“令尊他老人家,十年以前在临潼,老朽曾拜
识过一面,至今记忆犹深,真是神仙风采,仙风道骨。……那一面,对老朽真有高山仰止的
感觉,直到现在,老朽还不敢忘怀!”
  提起了父亲,这位大小姐眼圈忽然红了。也因为如此,使得她对于眼前的这位盛雄飞敬
礼有加。她点了一下头凄凄地道:“这么说,老先生应该知道,他老人家已经过去了!”
  盛雄飞怔了一下,呐呐道:“过去了?姑娘是说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
  彩绫苦笑道:“先父已于前年故世,这件事你老人家莫非还不知道?”
  “啊!”盛雄飞瞪大了眼睛:“啊呀……这……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不是我孤陋寡
闻,我看这件事,知道人还不多,郭老王爷他老人家是得了什么病?他老人家那种仙风道
骨,岂能……”
  对于现场每一个人来说,真是一声晴天霹雳!
  简直是难以置信,金大王郭白云,那个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竟然会象一般人那样的死了?
  “这件事不要再谈了……”郭彩绫脸上带出了极度的伤感,更有说不出的一种悲愤,她
冷冷地一晒,又道:“他老人家是死在仇人手里的!”
  “是……”盛雄飞极欲知道那个杀害郭白云的仇人是谁,可是目睹着彩绫的表情,却是
不敢开口询问。
  那位漂亮的姑娘,对于这件事也不想多说些什么,小伙计一双手献上了一碗茶,她慢慢
地拿起茶碗来,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地呷了一口。
  凝着那双淡扫的蛾眉,粉面上轻染着那种淡淡的离愁,那份模样儿看着只是惹人怜爱,
实在是难以想象出那凌厉神采的另一面。
  “姑娘!”停了一下,盛雄飞不安地道:“你来到我们秦省是为了……”
  郭彩绞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是来找人。”
  盛雄飞道:“姑娘你要找的人是……”
  郭彩绫微微一顿,那张粉脸上似乎略见晕红,怪不得劲儿的笑了一下。盛雄飞道:“邹
大爷?还是司空二爷?”
  彩绫摇了一下头,心里想着原来这两位师兄的名头这么响,居然连陕西地面上都有人知
道。
  盛雄飞好象对于白马山庄的人知道得很清楚,见状奇怪地道:“老王爷生前不是只有这
两个传人么?难道说还有……”
  郭彩绫道:“不错,是他老人家晚年最后收的一个弟子,是我三师兄。”
  盛雄飞原是心怀畏惧,想不到倾谈之下,才发觉对方姑娘原来是这么和蔼可亲。能够与
这位名震西北的姑娘攀上交情,在盛雄飞来说真是无上光荣,盛雄飞简直有点舍不得挪开座
头走了。听了彩绫的话,盛雄飞精神振作地道:“噢,这我还没听说过,但不知这位少侠客
的大名是……”
  郭彩绫脸上飞起了一片伤感,索然道:“他姓寇,寇英杰,盛老先生,你可听说过?”
  “这个……”盛雄飞低头思忖了一下,道:“倒还没听说过,他到宝鸡地面上来啦?”
  郭彩绫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人说他来到了秦省……至于是不是在贵地,
我就不清楚了!”一种漠漠的表情,轻轻笼罩着她,忽然她变得索然了。
  盛雄飞还想搭讪着与她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垂下头来,只管用那双凝聚着的眼睛注
视着面前的茶碗。在蒸腾着的一丝袅袅水气里,那双眸子里,似已浮现出了一些晶莹的泪
光。铁翅盛雄飞心里一动,可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正好刘二拐子恰于这时由里面出来,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为这位郭大小姐送面来了。
  盛雄飞道了声:“姑娘用饭吧,一半天内,老夫专程再来问安,幸会!幸会!”这才躬
身告退。
  彩绫忽然象是由沉思的梦境里苏醒过来,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送客。
  宏福镖局里的一干客人走了以后,红水晶饭馆里才算真正的安静下来。
  小伙计上了门以后,偌大的饭馆里,只剩下了郭彩绫这么一个客人。
  刘二拐子喝退了在场的几个伙计,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场服侍着。
  郭彩绫原是很饿了,只是一想到寇英杰,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感触,勉强的只吃了小半
碗,就推碗站起来。
  刘二拐子忙上前道:“姑娘不吃了?是我亲手为姑娘下的面,姑娘是嫌味道不好?”
  彩绫摇了一下头,道:“我吃不下去,只觉得头发昏,身发烫,看起来,也许要在你们
店里病倒了!”
  刘二拐子嘿嘿笑道:“哪里话?姑娘要找金针大夫,我这就派人去请他来。”
  郭彩绫苦笑道:“不用了,也许睡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去请吧!”
  刘二拐子哈着腰道:“是是,姑娘,您请便,我这就带您到后面客栈去。”
  彩绫这一阵子只觉得脸上热糊糊的直发烫,身上发软,起先还不觉得,现在吃了点东西
身上一暖和,反倒是有些挺不住了。她不愿意在人前面现出那种懦弱,只点点头道:“前面
带路。”
  刘二拐子自从悉知了对方这位姑娘的真实身分以后,可是打从心眼儿害怕,着实不敢得
罪。于是,小心翼翼的瘸着腿,一直把这位小姐送出了跨院,来到了红水晶客栈,那里早就
有一个小伙计打着灯笼在等候着,老远看见了彩绫,赶忙上前请安问好。
  刘二拐子交代说:“把这位小姐带到西跨院雅房去,好好的侍候着,有什么差错,老当
家的可是不饶你们!”
  那个伙计连声答应着,把郭彩绫的行李接过来,一面高挑着灯笼道:“大小姐您请!”
  刘二拐子更是弯着腰道:“我们东家也知道姑娘来了,只是今天晚了,说是明天一早就
去给您请安!”
  郭彩绫道:“用不着,我是客人,他是老板,我住店他开店,犯不来讨好,只是我要你
转告他的话别忘了就是了。”
  刘二拐子怔了一下,连口地答应着,那位郭小姐已同着小伙计,向客栈步入。
  目送着她离开以后,刘二拐子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了饭馆,很不利落地上了楼。
  在一个暖间里,那位红水晶的东家李快刀,正斜着身子在喝酒,面前是四样精致的小
菜,和一个白铜的火锅,锅子开着,滋滋的往外面冒着热气。
  暖厅里布置豪华,红木的靠背椅上加着金丝猴的皮褥子,紫木架子上的黄铜大火盆盆火
正旺,这一切使得这间所谓的暖间看上去更暗了。
  李快刀,五十来岁的年纪,秃顶瓜,红通通的大肥脸,眯着两只水泡眼,银狐皮袍子翻
开一角,露着茸茸的一大片白毛,紧紧偎在他左右的是一双俏丽佳人,要说是佳人,倒也太
抬举她们了,不过看上去还算顺眼也就是了。
  明白底细的人,也都知道这是李大当家的新收的两房小妾。那个高高的,腮帮子上生着
一颗美人痣的叫“银虹”,稍矮一点的,瓜子脸,柳叶眉,灵活的一对眼睛珠子更象是会说
话似的,叫“云姐儿”。两个人原都是红水晶琴院艳帜下的宝贝,李快刀对女人眼睛特别灵
光,一眼就瞧上了她们两个,歪了歪嘴巴,就把这姐儿两个相继收了房,成了他的后宫专宠。
  瞧瞧这份热乎劲儿,银虹那个骚妞儿,伸着一只白酥酥的嫩手,反勾着李快刀短粗的颈
项,却把红红的嘴唇儿凑上去,只管嘀嘀咕咕的在李快刀耳边上说着什么。
  云姐儿叉着档,骑在李快刀的大粗腿上,鼓着她那个看上去吹弹可破的腮帮子,有一口
没一口的吹着纸煤,在给大当家的点烟。
  这暖间里,除了他们三个以外,还有一个人,瘦猴谢七,谢总管。
  谢总管也就是谢师爷。瞧瞧他那副个头,一身的皮包骨头,全身没四两肉,却穿着一袭
火红色的皮袍子,皮袍子太大,人太小,看上去整个的人都几几乎缩在了袍子里头,真是毫
不起眼,只是那张脸,却是异样的恐怖。
  老鹰鼻子茑子眼,青中带白的一张小巴掌脸,上嘴唇上留着八字胡,一眼看上去就知道
是一个极工心计,而难说话的人物了。
  人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李大当家的智囊,李快刀干十件坏事儿,最起码有九件是他给出
的主意。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滑,官商两面,甚至于地面上的混混,流氓,他全有来往,再棘
手的事,他瘦猴谢七一出面,简直没有办不通的。李快刀对他,就象捧凤凰蛋似的。一天到
晚都捧着他,就这样养成了谢七唯我独尊的气势,在红水晶这一系列的四家买卖里,他只卖
李快刀一个人的帐,别人他是谁也看不上眼。
  手里端着长长的一根旱烟袋,太湖湘妃竹的烟袋杆子,白铜烟锅,玛瑙的烟嘴。谢七眯
缝着他的一双小眼睛,有一口没一口的吞吐着,一股股的白烟,雾也似的向天上散布开来。
玉观音郭彩绫在楼下大闹的事,她们当然都知道了,要依着李快刀的脾气,本来打算马上唤
来赌场妓院的保镖施以颜色,可是瘦猴谢七却大大的反对,一力的劝说,才把李快刀的性子
给压了下来。当然,谢七绝不是真正的好心肠想要放过了她,他只是想另外换个方式而已。
  房门开处,刘二拐子瘸着腿走了进来。
  李快刀一眼看见了他,就手一掌把骑在他腿上的云姐儿推开,后者差一点跌了一交,一
时还只当是犯了什么错了似的,吓得花容变色,另外的那个银虹也忙知趣的闪开一旁。
  刘二拐子坐下来,把拐子放下,先搓了一下手再去烤火,却是不说一句话。
  李炔刀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她走了没有?”
  “走了?”刘二拐子一笑,道:“在我们客栈里住下了,还有得磨菇呢!”
  李快刀道:“什么?”
  刘二拐子道:“看上去她大概身上有病,还有得好住呢!”
  谢七嘻嘻一笑道:“好汉就怕病来磨,就算她是盖世的侠女,这一病也能把她病垮!”
  李快刀冷笑一声道:“要是早先亮着她爹,我还怕她三分,现在她爹既然死了,大可不
必顾忌。她真要敢跟咱们作对,哼!我就给她颜色看,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刘二拐子道:“眼前大可不必,她不动,我们也不动,她要动,我们就动。”
  谢七点头道:“对了,她不动,我们也犯不着招惹她,她要是真想跟我们作对,我们就
跟她来一个先下手为强,乘着她在病中,给她来个厉害!”
  李快刀嘿嘿笑了两声,缓缓点头道:“对!就这样。”说到这里,把一颗寸草不生的秃
头伸到了刘二拐子面前道:“怎么,我听说这个丫头生就的一张俊脸蛋子,有西北第一美人
之称,真有这么回事?”
  刘二拐子道:“这倒是不假。”
  李快刀怔了一下,张着嘴,那副样子简直象连口涎都要淌了出来:“真有这么美?”哈
哈笑了两声:“真要是有这么美,那我倒还真舍不得向她下手。”
  刘二拐子看了他一眼,道:“美是美到了极点,只是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可是招惹
不得!”
  “笑话!”李快刀脑门子直发亮:“我就没听说过,天底下还有不能动的女人!女人要
不能动,那就不是女人了,是不是?”说着,他伸出手,在那个云姐儿脸上拧了一下道:
“是不是?嗯,云姐儿?”
  “你坏死了!”云姐儿的一双粉拳,捶在了他肩膀上:“大当家就会拿我们寻开心!”
  李快刀恐怖既去,淫心大发,张大了嘴笑着,就象拿小鸡似的把云姐儿给抓了过来,后
者乱蹬着两条腿,猫也似的叫了起来。
  这么一来,倒是恢复了先前的轻松气氛!
  一想到美人儿,生病的美人儿,李快刀对那位郭大小姐,可就再也不心存畏惧,反倒是
心里充满了说不出一种甜甜的感觉,幻想着一亲芳泽。顿时,他的骨头都变酥了。
  郭彩绫真的是憔悴多了。面对着铜镜,她忽然兴出了一番感慨,这一年多以来,她马不
停蹄的四面奔波,风餐露宿,当真是倍极辛劳,足迹踏遍了整个的甘凉、新、蒙……然而要
找的那个人——寇英杰,却是渺如黄鹤。
  无情的大漠风沙,漫长的深更寒漏,看似把人都催老了。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然而在
她的感觉里,却是那么的长,长得比她整个过去的岁月还要遥远。而寇英杰那个人的影子,
却并不曾相对的变得暗淡,反倒越形明显而尖锐,象是一块烙铁,姓寇的牢牢地烙在了她的
心上。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
  每一回思索起来,都令她不胜折磨,而变得益形脆弱,她就是这么开始憔悴下来的。
  犹记得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那是在凉州的小客栈里,双方由于马的问题,谈得很不
投机,还几乎动武。
  第二次是在赛马会上。那一次这个人给她的印象不但讨厌,简直可恨,好好的赛马给他
搅得一团糟。还记得那一顿皮鞭子,当时如果不是卓小太岁在一旁拉圆场,真不知后果如何。
  然而,那一天返回之后,忽然间她心里生出了一种不自在,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打进她心
坎里面去的。
  不过,也只是一种心里的歉疚。那个人——寇英杰给她的感觉,只是怪值得同情而已。
往后,他就象阴魂不散,一路跟随着自己。想着这些无边的往事,郭彩绫禁不住喟叹了一
声,脑子里思索再转,忆及到兰州大悲寺的那一夜。
  那一夜,双方初步交谈之下,虽只是寥寥数语,他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接下
去,在晴天的一声霹雳之下,演变出父亲的死亡,这才知道寇英杰原来是护送父亲灵柩来
的。他千里迢迢,不辞宰劳,倍受折磨,对于她来说,内心的感受,又岂止是感激而已。
  那个时候起,她才真正地爱上了他。但是事情的演变,竟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事情发展的结果,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直到今天为止,她想起来,还弄不清楚到底是
怎么回事,怎么会糊里糊涂跟着两个师兄,就把寇英杰给得罪了。
  想着,想着,眼泪可就在她眸子里打起转来。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个小小的晶瓶,情不自
禁地就联想起爹爹当年所说的话了。从爹爹的话又联想到了寇英杰的留书退婚出走,她的心
碎了。
  想到这里,两眶眼泪再也忍不住,只觉得眼皮一阵发酸,晶莹的泪水簌簌落下。
  寇英杰当时的心情,她自是不难体会,一想到他留瓶出走时的感触,她的心更似着了一
层冰。“我一定要找着他。”彩绫心里喃喃地说着:“哪怕是天涯海角,十年、一百年,我
也要找着他!我要毫无保留的向他道歉,求他原谅我……不管他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
愿……”心里呐喊,手里那条银色的链子不住地颤抖着,摇曳的银光,反映着她内心的破碎
与沉痛。自从悟事以来,她就从来不曾这么作践过自己。生来又是要强性子,天不怕,地不
怕,除了爹爹以外,她又何曾怕过谁?又将就过谁?
  昨天伤心了一夜,今天兀自觉得头昏昏,把那条配有晶瓶的链子重新贴着肉戴好,她伸
着懒腰站起来,说不出的那种懒散与不开朗,只是感觉到自己是生病了。
  窗外雪花片片,几株寒梅迎着瑞雪,绽开着蓓蕾。一只方生头角的小小花鹿,正在树下
引颈顾盼着。这红水晶客栈,真有王侯大户深宫禁院那般的排场,然而她却是一百个不开
朗。“我是真的病了……”心里想着病,病可是真的就来了,一阵子头昏目眩,只觉得腿上
一阵发软,差一点站立不住。方自倒在了床上,可就听见了房外有人敲门。
  “大小姐,大小姐。”一听声就知道是刘二拐子来了。
  “大小姐,给您请的大夫来了。”
  郭彩绫欠身坐起来,强自把持着,道:“进来。”
  房门推开,刘二拐子领着一个身着青袍大褂的白胡子老头,那老头儿胳膊下面夹着一个
棉布包儿,见了彩绫深深的打了一躬。
  刘二拐子笑道:“这就是本地最有名的金针大夫费神针。”
  费老头哈下腰道:“大小姐的侠名,小老儿是久仰了!”
  郭彩绫道:“不用客气,你坐下。”
  费老头又应了两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房子里,两扇窗户都敞开着,冷风飓飓的灌进来,真够冷的!
  刘二拐子惊讶地道:“咦,大小姐您房里还没有火盆?我这就叫人拿去。”
  郭彩绫道:“用不着,我喜欢冷,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刘二拐子答应着,随即退下。
  费老头关好了门,嘻嘻笑道:“大小姐与老王爷的大名,小老儿是早就听说了,小老儿
早就……”
  郭彩绫岔口道:“我是要你来给我看病的,不是来听你说闲话的。”
  费老头怔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敢情这个姑娘大大的不好说话,嘴里连连称
是,遂走到床边,含笑道:“姑娘请伸手让老儿给你把脉!”
  彩绫缓缓地探出一只手,费老头把着脉,神色略变。
  彩绫道:“怎么?”
  费老头道:“姑娘请出另一只手。”
  彩绩就伸出了另一只手,费神针把了一回,收回手来,彩绫注意的看着他。
  费老头又看了一下她的舌头,这才点头道:“是了,是了,姑娘发病有几天了?”
  彩绫道:“总有二十天了。”
  “早医就好了。”费老头说:“姑娘你是底子好,要是换在另外一个人,只怕早就起不
来了!”
  彩绫微微一愕道:“真有这么严重?”
  费老头皱了一下眉道:“请恕小老儿有话直说,我看姑娘你这个病是打心里起的,日有
所思,夜有所想,乃成斯疾。应以清心理气为主,始可得望能有转机!”
  彩绫脸上一红,呐呐道:“是这样么?”
  费老头道:“不会错的,小老儿几十年看的病人多了,象姑娘这种病的,以前并非是没
有,姑娘你却要将心里的实话告诉我才好下手医治。”
  彩绫轻叹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就算你说的不错,你看这个病要……紧么?”
  费老头道:“这可全在姑娘你了。姑娘你是明白人,常言说得好,‘心病须要心药
治’,姑娘你须先要说出你心里病的症结,才能对症下药!”
  郭彩绫微微点了一下头,苦笑道:“这个我知道……大夫,你带针来了么?”
  费老头说:“带来了。”说着把随身带来的那个针包打开来,里面是长短不一的二十四
根银针。
  费老头净手之后,取针在手,道:“姑娘请平仰在床。”
  郭彩绩注视向他,道:“大夫你叫什么名字?”
  费老头谦虚的道:“小老儿姓费名谦,不劳姑娘动问。”
  彩绫冷冷地道:“你下针要特别小心,要是有一点不对,可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你给我
扎吧!”说罢,遂把身子躺下来。
  费谦怔了一下,遂即笑脸称是。对方是个坤客,他不便要求解衣,好在他针术高明,隔
衣认穴,百无一失。只是彩绫深精穴理,他每下一穴之前,都须要有明确解说,才可下针,
如此十数针后,已紧张得冷汗淋漓。
  郭彩绫显得异常疲惫,费老头收针而起,言明须三天连续下针之后,才可见功,随即告
辞退出。
  在走廓的另一端,刘二拐子在等着他。乍见之下,刘二拐子紧张复兴奋的走过来,道:
“怎么样?成了没有?”
  费谦回头看了一眼,拐向墙角,刘二拐子跟过来。费老头摇摇头道:“实在没办法下
手!”
  刘二拐子顿时一怔,道:“怎么会?难道她没叫你扎针?”
  费谦道:“扎是扎了,但是这个姑娘却是聪明得很,实在是没办法!一个弄不好,只怕
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刘爷请转告大当家的,就说这个钱我实在没办法赚,我也不敢赚。”
言罢,抱拳作了个揖就要告退。
  刘二拐子一把抓住他道:“站住。”
  费老头脸色发白地道:“刘爷……这……你不能强人所难呀!”
  刘二拐子冷笑道:“姓费的,你给我听着,大当家的交待的事情,你非办不可,要是你
敢不遵命行事,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地方混了!”
  费老头发呆地道:“这……我不是不听,实在是没有机会,这个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呀!”
  “当然不是好惹的,”刘二拐子道:“给你三天的时间,用针也好,用药也好,反正把
她给摆平就没你的事了。你还有机会,先回去吧!”
  费谦还要分说,刘二拐子已掉身而去。剩下发呆的费谦,他似乎也只有翻眼的分儿。
  夜,雨声淅淅。
  郭彩绫在床上反复辗转着,只觉得遍体发热,百骸尽酸,她从来不曾这么难受过,敢情
是病势大发了。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口渴难耐,挣扎着方欲坐起,忽然她接触到了
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端正的坐在书案前,正自书写着什么。豆大的一点灯光,衬映着这个
人魁梧的背部轮廓,他穿着一袭紫色长衣,脑后的两条风翎缎带,勾画出对方的翩翩风度。
  郭彩绫猝然一惊,眸子里迸现出寇英杰昔日的风采,记得马场初见时,对方正是这等装
束。这时所见的背影,更是一般无二。一时间,她惊喜复惶恐,紧张的出了一身虚汗,仿佛
精神大振。
  “英杰,是你……么?”这几个字一经出口,两汪情泪已禁不住夺眶而出。
  那个人先是一愕,放下笔,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却没有立刻回过身来。
  “英杰……你好狠的心……”彩绫落着泪:“我找……得你好苦……你……”
  那个人仍然没有回身,似乎又发出了声叹息。
  郭彩绩睁大了眸子,她想下床,只是遍体发软,哪里用得上力道。
  “寇师哥……”她喘息着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是我错
了……”眼泪就象是断了线的珠串,点滴的洒落床旁。她哭得那么伤心,象是小女孩那般无
依:“这一年半……我找得你好苦……英杰……你怎么不说话?你回过头来,我有……要紧
的话要问你……我……”彩绫用力地撩开了身上的被子,作势想下床,却是力不从心地又躺
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桌前的那个魁梧汉子,才缓缓地回过身来。
  是一张男人的俊脸,鼻直而挺,目俊而朗,但是,却不是寇英杰。
  他是卓小太岁,卓君明。
  黯淡的灯光下,两张脸都怔住了。
  对于双方来说,都大为尴尬,太窘了。尤其是郭彩绫,在一度惊恐张惶之后,简直难以
自处。她想发作,只是发不起来,想走,走不动,失望、悲恸、羞涩……数不清的几百种因
素,一下子忿集着她。忽然间,她觉得一阵头昏目眩:“是……你卓君……明?”只说了这
么一句话,就全身瘫痪了下来。背过身子,把脸埋在胳臂里,一时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忍不住悲恸地痛泣出声。
  桌前的卓小太岁,一年多不见,他的气质变得深沉多了。那双昔日散放着朗朗神采的眸
子,却因过多的沉郁,显得更为深邃,丰润的双颊,也微微陷入,看上去消瘦,浸淫着苍劲
风尘之色。他缓缓由位子上站起来,走过来。
  郭彩绫突然止住了伤心,用着那双含满了热泪的剪水瞳子逼视着他。
  卓君明后退了一步,在距离床前约五尺左右站住。
  “姑娘久违了!”他呐呐道:“听说姑娘玉体违和,特来探视,本想留书作别,却没有
想到反而惊扰了姑娘,实在罪过!”
  郭彩绫含有责怪的目光,仍在逼视着他,深深谴责着他的孟浪,只是对方明显的一番好
意,她也不能过于有悖人情,说他些什么。
  她认识他很久了,从第一次赛马大会上,就见过他。她知道他就是在盛京地面上极负盛
名的卓小太岁,他拥有的那匹好马紫毛青,更有“八荒第一名驹”之称,脚程几乎比她的那
匹火雷红更要快,只是他却有意无意的,在每一次的赛马大会上,总让她跑上个第一,他自
己却居第二。就是这样,他才在她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并且也知道他武功极高,人也风流。就是因为他风流,她才不理他。还记得年前的那
次赛马大会上,寇英杰误追误闯地跑了个第一,她盛怒下鞭挞寇英杰一场,若非是这个人的
从旁劝阻,那一次真可能会把寇英杰打死。多少年来,这个卓君明,总像是阴魂不散,若即
若离地跟随着她。
  比较起来,倒是这一年以来,寇英杰出现以后,他才失踪了。现在,他突然地再次出
现,又表示什么?彩绫有些茫然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人在她印象里,比起一般人来总要强多了。离乡背井的此刻,能
够看见一个印象并不坏的故人,总是一件可喜的事情,虽然这份喜悦因为对寇英杰的过分渴
望淡了,然而,对于他,总还能保持着一份起码的友谊!
  轻轻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她窘迫地苦笑了一下,道:“你是不该随便进我房子来的。”
  卓君明汗颜地道:“姑娘责的甚是。只是义行不顾细节,心里念着姑娘的病,也就不揣
冒昧了,尚请姑娘海涵才是!”
  彩绫翻过眸子来,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卓君明道:“在马厩里,我看见了那匹黑水仙宝马,只以为我那英杰兄弟到了,后来一
打听,才知道是姑娘来了。”
  郭彩绫微微点头,道:“不错,是我骑了他的马,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卓君明道:“是我在饭馆用饭时,听见很多人在谈论姑娘,才知道姑娘玉体欠适,听说
姑娘还找了费神针扎针,只是看起来,好象并没有什么起色。”
  郭彩绫苦笑了一下,她欠身坐起来,用枕头垫在背后,轻声喘道:“卓兄请把灯拨亮
了!”
  卓君明应了一声,把青纱罩灯拨亮了一些。这么一来,彼此更清楚地看见了对方。
  彩绫脸上带出了一片红晕,她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杯子,说道:“卓兄,请烦你给我倒一
杯水……”
  卓君明立刻由瓷壶里倒了一杯水,摸起来也都冰凉了。
  卓君明道:“水冷了,我这就到大房去换一壶热的来。”
  郭彩绫摆手道:“算了,这些日子我早习惯喝冷水了。”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一年多未见姑娘,姑娘你瘦多了!”
  彩绫淡淡苦笑了一下:“哪能不瘦呢,先是我爹死了,后来又是仇人上门,家里生了许
多事情……哪一件也都够我烦的。”说着,她微微低下头,露出粉酥的一截颈项,一种“美
人憔悴”伤怀,淡淡地渲染着。
  卓君明眼睛移向一旁,再回过头来,二人目光对视。他点头道:“姑娘家门中事,我都
听说了。其实寇英杰与我在秦州初见面时,我已拜叩了老伯的灵柩。这次出来,更到兴隆山
白马山庄令尊墓前礼拜,只是我去的晚了几天,英杰与姑娘都已先后出走,只会见了两位师
兄,甚是遗憾!”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彩绫强笑道:“我身子一向就好,从来也没有生过什么病,可能是这一次横越沙漠辛苦
了些,受了点风寒,才会不支地病倒了!”
  卓君明道:“家师留赠给我有几粒驱风健骨丹,能治各种疾病,刚才见姑娘睡着了,不
敢打扰,特意留下相赠。姑娘既已醒转,最好现在吃下两粒,我想再过几天,也就差不多可
以好了!”
  彩绫点头笑道:“谢谢你,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卓君明忙站起,自桌上拿过一个小小瓷瓶,由里面倒出了两粒药丸递上。
  彩绫道谢接过一看,不禁惊奇地道:“咦,这不是我爹爹的风雷丹么?怎么你……也
有?”
  卓君明微微一愕。他当然知道师父成玉霜当年与郭白云的一段夫妻之情,那时期夫妻伉
俪情深,同室习技,采百药共炼灵丹,这丹药多半是那时候二人共同配制调炼而成的。
  这些话要说起来可就远了,眼前也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时听在耳中,并不解说,只
是淡淡地笑道:“姑娘所说的风雷丹,也许与这药丸很相似,但是效果却不相似,姑娘以前
可曾服用过?”
  彩绫想了一下道:“吃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说着即把两粒丹药服下,点
头道:“卓兄坐下说话”。”
  卓君明自从结识她以来,从未曾见过她这般谦虚待人,不免受宠若惊,微微呆了一下,
随即坐下。
  彩绫道:“不瞒卓兄,寇英杰蒙先父生前所垂青,收在门下为徒,他千里迢迢运送先父
尸身,我和两位师兄竟然误会了他,以至于他师门难留,悲伤出走,如今下落不明,我就是
专为这件事来找他的。”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姑娘的来意,我是知道的。寇兄弟义薄云天,令人钦佩,他是个
有抱负血性的人,时时以郭世伯之死与师门荣辱在念,自是不甘寂寞,我猜想他很可能隐居
某处,参习郭世伯临终前传授他的武功,此番出世,定是颇有可观了!”
  彩绫心里越是难受,当着人前,她自是不会显露出来。卓君明道:“月前我风闻隆中出
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少年奇侠,竟然于一日之间,将隶属字内十二令的三处分舵给挑了,三舵
主俱受重伤,那个少年并没有留下姓名,只是武功奇高,江湖上风闻他身法奇特,前所未
见,能踏波御风而行,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此一传说?”
  彩绫微微呆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我倒没听说过。怎么,卓兄莫非以为……”
  卓君明摇头道:“这就很难说了,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以寇英杰之禀赋,如得高人秘
授,并非不可能造就奇功,只是我总觉得太突然了一点,可能是另有其人。不过,这个人居
然敢与宇内十二令为敌,却是令人钦佩。我风闻他的神采,真希望与他见上一面才好!”
  郭彩绫微微一愕道:“这人姓什么?”
  卓君明道:“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风闻他身法奇特,如金鲤行波,人皆以‘金鲤’称
之。”
  彩绫登时为之一呆,一时间,她脸上闪现出一片喜悦。
  “金鲤……”她神色紧张地道:“你是说这个人外号叫金……鲤?”
  “我是听人家这么说的,详细情形也就不知道了!”
  郭彩绫轻轻哦了一声,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他……”
  卓君明惊道:“姑娘莫非认得此人?”
  彩绫摇摇头,说道:“不,我只是瞎猜罢了!”她嘴里虽这么说,可是一颗心却是无论
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若非是身上的病,她真恨不能马上就离开这里,赶到隆中去。然而,转
念再一想,寇英杰只不过才离开了一年多的时间,哪里能造就出这等骇人功力,虽然外面传
说父亲生前拥有那么一卷金鲤行波的图画,自己却是始终不曾见过。就算是父亲真有此物,
以他老人家那等出神入化的身手,多年来都未能参透,又何能敢以揣忖寇英杰在短短一年之
内,竟能习透贯通?实在是过于玄想。
  这么一想,她不禁又凉了下来,一时之间,就好像心里倒了五味瓶儿一般,越加的不是
滋味,恍惚中发出了一声轻叹,随即闭目不言。
  卓君明见状,心内雪然。其实他钟情彩绫,更不在寇英杰之下,只是一旦发觉到寇英杰
的受命乃是出于郭白云死前托嘱,他旋即打消了一腔热念,一时间万念俱灰。
  在过去的年许时光,他就是在那种心情下度过的。经过了一年多长久时光的痛苦煎熬之
后,他原以为对此事已经淡忘了,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坚强了,哪里知道那独自建立的心
里长城,却是那般的脆弱。此刻,在目睹着彩绫这个人时,他几乎感到要崩溃了,一种难以
克制的痛苦情绪,像是澎湃的怒潮,在他内心翻涌着。然而,他必须要忍耐着。他作出了一
种几乎不像是他意识支配下所产生的窘迫表情,狼狈的苦笑里交织着隐隐的泪光。
  背过身走向窗前,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幻想着面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一种侠义的
激烈意义,否定了儿女情长。瞬息之间,他立刻又变得理智了。回过身子来,他打量着彩
绫,道:“姑娘,夜已经深了,你好好歇着吧,我会随时来看你的。”
  彩绫看着他,呐呐道:“卓兄也住在这个客栈?”
  卓君明道:“不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姑娘你也许不知道,这所红水晶客
栈的东家李快刀,是本地的一霸,劣迹昭彰,姑娘单身住栈,对于此人,却要防上一防。”
  彩绫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的一切所作所为,我来前都听说了。我有心要为这地方
除此一霸,却未曾想到一上来却病倒了!”
  卓君明冷冷地道:“姑娘既有此心,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彩绫笑道:“卓兄如肯插手,那就太好了。只是我们应该怎么下手?”
  卓君明道:“姑娘目前自是不宜劳动,李快刀虽说是一介奸佞小人,但是这些年赚的肮
脏钱,实在为数不少,这附近方圆数百里内外,他称得上是个人头,养有不少无赖混混,还
有不少江湖败类,依赖他的钱势,也都肯为他效力卖命。”
  彩绫冷笑一声,插口道:“就凭这点势力,卓兄莫非就害怕了?”
  卓君明道:“姑娘误会我了,就算是不曾遇见姑娘,我也有决心要痛惩此人,只是在动
手之前,我不能不把他摸个清楚,以免遗有后患!”
  郭彩绫微微颔首道:“还是卓兄想的周到,听卓兄这么说,莫非这个李快刀还有什么权
势撑腰么?”
  “当然有。”卓君明微微冷笑,说道:“我如果说出了这个人的后台,姑娘就势必更不
会与他干休了!”
  郭彩绫呆了一下道:“卓兄是说……”
  卓君明道:“姑娘也许还不知道红水晶的后台势力。不过我说一个人,姑娘一定认识。”
  “是谁?”
  “鹰九。”
  “鹰……九?”彩绫睁大了眼睛道:“卓兄说的莫非是鹰……千里?”
  卓君明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人。”
  郭彩绫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这个名字显然已勾起了她无边的痛恨,关于这一点,只须
要透过她那双锋芒内蕴的眼睛即可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卓兄这个消息可靠么?”
  卓君明道:“绝对可靠。关于这件事,我是亲耳由李快刀嘴里听到的,不过好象与宇内
十二令并没有什么关联,我只听他们谈到了鹰九这个人!”
  彩绫徐徐点头道:“这就对了,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铁海棠,已经占有了我爹的两处金
矿,他眼睛里岂会看得上红水晶这点小买卖,倒是鹰千里很可能打着宇内十二令的旗号在外
面诈财。”
  卓君明道:“姑娘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既然鹰千里插手其间,也不能说与宇
内十二令毫无关系,我以为还是应该先把他们摸清楚了,才好下手。”
  彩绫显然因为听见了宇内十二令以及鹰千里等名字,想起了父亲的死,家门的恨,颇是
难以自己,再加上病势的折唇,看上去确是显得十分衰弱。
  卓君明又为她倒上一杯水,随即告辞道:“姑娘还是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须待病好了
以后再说吧!”
  彩绫看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点头道:“谢谢你,卓兄。我不送你了。”
  卓君明转身离开,一股轻烟似的,投身窗外。
  雨还在继续下着,站在廊子里,卓君明回过身来打量着彩绫的住房,只见两面纱帘,被
风吹得猎猎起舞。想到了房中佳人,正是年来自己刻骨铭心,昼思夜想的人儿,在昔日,彼
此虽未能见面,想起来却每生甜蜜之感,而此刻,虽然相距如此之近,近到深宵对面,剪烛
夜谈,却反倒冷漠如斯,而有咫尺天涯之感。
  人也,时也,地也,造化之弄人,无复奈何,怅望着纱帘内的荧荧孤灯,怀想着美人的
惆怅,正是一种相思,两般消受。卓君明脸上带出了冰涩的笑容,这一刻,他真是由衷地对
寇英杰深深羡慕。
  不可否认,郭彩绫这个妮子已深深地爱上了他,寇英杰虽说是历尽千辛万苦,到头来能
够赢得彩绫这般盖世侠女佳人的回心转意,却也是实足的值得了。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一
时间,他真有置身寒冰的感觉。
  感情的枷锁,他是背定了,道义的趋使,更不能容他抖手一走,火般的热情,转瞬间变
作冰渣,硬生生地咽到肚子里。凝睇着敞开的楼窗,忖想着窗内的彩绫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
的痴?他木呐地转过身子来,目光视处,却意外地看见了通向邻院的那个月亮洞门,在高挑
着的彩灯里,渲染出一片桃红光彩。恍惚间,他听见了那种醉人的丝竹声,足下也就情不自
禁地向着那扇月亮洞门迈进去。
  斜风细雨里,他来到了那处最能销魂蚀骨的地方——红水晶琴院。
  琴院是妓院的别称,卓君明焉能不知。他一向最痛恨假道学,偶尔在心情失意沮丧的时
候,也曾涉足过风月场合,那些倚怀送抱的姑娘,固多下里庸俗,偶尔有那姿色出众善解风
情的,无不众所往趋哗然取宠,远非他所乐意接近,难得知心二三,春风一抱,却又平添无
限惆怅……
  任何形式的塑砌,他都厌恶,尤其是姑娘们的虚情假意,更使他无法消受,是以在基本
上,他的涉足与一般人的旨趣大相径庭,排愁解爱的意念远过于欲的追求,是以常常空入宝
山,在求知心的一笑,得到了足以缓和内在的那种适度,他随即告辞。
  有了这种“冷香惜玉”的心理准则,再加上他的翩翩风度,常常是姐儿们争宠的对象,
风流的名声,就是这样扬出去的。
  今夜,他尤其感觉到心情的空虚,内在的枯萎。面迎着凄风苦雨,使他想到了埋首一
醉。如果此时此刻,能有个善体人意的姑娘,用她那双纤纤柔荑为自己浅浅斟上一盏,该是
一种灵性上的无穷安慰。然而,红水晶琴院的金碧辉煌,却大大地破坏了他心里渴望着的那
种情调。
  一辆马车奔驰过来,飞滚的车辆溅起了大片泥浆,如非卓君明闪身的快,怕不溅得一
身。车把式长鞭耍了个花梢,马车突地止住,两个随从跳下来,拉开了黑漆的车门。
  车上人,那个脑满肠肥,黑得发亮,后颈突出一大块的家伙由车上跳下来。
  接下来是一声“客来”的吆喝,那么多的人,一片粉红翠绿,交织着钗光鬓影莺声燕语
的姐妹行列,簇拥着胖子进去了。
  卓君明恰于这时来到了门前,那么多的姑娘,他居然会偏偏看见了她,她也偏偏地看见
了他。
  原本是一百个不情愿,打心眼儿里委屈的那张清水脸儿,忽然绽开笑脸,她倏然挣开了
胖子的手,彩蝶似的向门外扑来,卓君明也不胜惊喜地迎上来。
  “卓相公,”她拉住了卓君明的手百合花似的笑着:“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一身的绿——翡翠的小袄,紧束着细细的腰肢,柳叶弯眉下面,那双大眼睛,更有无比
的俏媚。她就是卓君明昔日在秦州结识的那个青楼姑娘翠莲。因擅歌小令,鼓琴瑟而深蒙卓
君明喜爱。
  卓君明高兴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翠莲瞟了里面那个黑胖子一眼,后者似乎因为她突然的离开而甚为不满,正向这边直眉
瞪眼地怒视着。
  卓君明也发觉了,问道:“这人是谁?”
  翠莲轻轻一推他,小声说:“走,咱们进去再说。”说着,把卓君明拉到了里面。
  迎面又来了几个姑娘,翠莲也没跟她们打招呼,径自把君明带到了一间暖阁里。
  这房子里生着炭火,点有一对纱罩红烛,红红的烛光映衬着银红的窗户纸,更有一种旖
旎的情趣,垂挂着的珠帘,撞击的叮叮声,像是相爱的恋人在喁喁低诉的情话。
  总之,在这里见着知心的人,卓君明有一份意外的喜悦。
  翠莲拉着他在一张猩红的缎垫坐下来:“相公您可好?”翠莲眼睛里交织着喜悦的泪
光:“一年多没见您了,这会子怎么想着来了?”
  卓君明微笑道:“实在说,这一次不是存心来看你,却是意外地碰见了你。”
  翠莲耸耸肩膀,撇了一下嘴道:“我说呢!相公您哪会记挂着我们?还不是黄喇嘛卖毯
子——早把我们抛在颈子后头了!”说着悻悻地垂下头来,露着白酥酥的一截颈项。
  这副模样儿,倒与方才的郭彩绫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卓君明
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探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她,这妮子嘤然一声,已顺势滚到了他的怀
里。把脸贴在他胸脯上,她伸出一双雪藕般的胳膊攀住他:“怎么啦,相公八成是这里有了
老相好了,她叫什么名字?”
  卓君明道:“别瞎说,今天,我是第一次来!”
  “真的?”翠莲一个咕噜把身子坐直了,脸对脸地看着他:“您别是哄我吧!”
  卓君明一笑,拍着她道:“我哄你干什么,你坐好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翠莲撒娇地哼了一声,却腻在他腿上不肯起来。
  卓君明道:“你是怎么离开秦州的?蝶儿她们呢?”
  翠莲轻叹一声道:“别说了,相公走了以后,干娘就逼着我和蝶儿嫁人,嫁给许大器做
小的,蝶儿受不了逼迫,就嫁过去了。”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你说的可是那个贩盐的许大器?”
  翠莲道:“就是他,姓许的同时看上了我们两个,是我拼死不从,干娘才把我转卖到红
水晶……”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道:“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翠莲道:“才十几天。”
  卓君明道:“这么说你才刚来?”
  翠莲点点头道:“这里规距更严,日子更不好挨,是我的命苦,一上来又惹了麻烦!”
  卓君明问道:“你惹了什么麻烦?”
  “相公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那个人吗?”
  卓君明道:“不错,你说的是那个黑胖子?”
  翠莲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相公轻声一点,这个人可是不好惹呀!”
  卓君明哼了一声,道:“他是怎么不好惹法,我倒想听听看。”
  翠莲道:“他就是这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徐七爷。”
  “姓徐的又是谁?”卓君明眼睛里已捺不住迸出了怒火。
  翠莲是很明白他的个性,生怕惹恼了他,当时轻轻推着他道:“我的爷,您这是怎么
了,可别冒火呀!”
  卓君明冷冷笑道:“我冒什么火?既然你高攀上了什么徐七爷,又何必再来理我?你接
你的贵客去吧,我走了。”说完,把翠莲向外一推,站起来就走。
  翠莲娇呼了一声,摔倒在地,爬起来拉住他,道:“相公,你这是骂我……我翠莲可不
是这种人……”说着牙咬下唇,粉泪籁籁地泣出声来。
  卓君明愕了一下,由不住轻叹了一声,心中暗自好笑道:我这是怎么了?何必拿她一个
可怜人出气!心里这么一想,气也就消了一半。他轻轻叹一声,重新坐了下来,道:“你也
别哭了,是我冤枉了你,我给你赔个礼就是了!”
  翠莲掏出小手绢,抹了一下鼻涕,怪可怜地道:“我知道相公是气我不该去下海接客,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到堂子来的客人,又有几个像爷你这么体念我们的好人?谁不
打着我们身子的主意……”
  卓君明叹口气道:“可是,我也曾留下了银子……”
  翠莲眼泪涟涟道:“相公留下的银子是不算少了,只是我干娘贪得无厌,受不了‘钱’
大爷的怂恿,再说红水晶的李大当家的亲自上门挑的人,我干娘她有几个胆子敢不答应?”
  卓君明冷冷一笑,说道:“你说的是李快刀?”
  翠莲点点头,仍在抽搐不已。
  卓君明道:“李快刀是多少钱把你买下来的?”
  翠莲红着脸道:“好象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卓君明冷笑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翠莲一怔道:“相公,你打算干什么?”
  卓君明哼了一声道:“不干什么!我再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姓徐的又是哪棵葱?”
  翠莲呐呐道:“他是这里李大当家的朋友,大当家对他十分巴结,听说这个人还有一身
好功夫,是干的黑道上的买卖。这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由他从内地给运来的。”
  “好!”卓君明冷冷道:“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翠莲脸吓的雪白,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我的相公,我知道您本事大,可是这些人可
不是好惹的呀!你犯不着为我得罪他们呀!”
  卓君明冷冷一笑,道:“放心吧,翠莲,你几曾见过我卓小太岁莽撞过了?只要你还是
以前清白的你,我就有法子把你赎出火坑,要是你贪图虚荣,受不了引诱,我也就不管你的
闲事了!”
  翠莲忽然伏在他腿上低声地哭了。
  卓君明伸手轻轻摩挲着她,道:“你又哭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只要你拿定
主意,三百两银子在我来说还不是个数目!”
  翠莲抬起头来、感激而泣地道:“谢谢相公,你对我太好了,我给你磕头。”说着她真
的就想跪下叩头,卓君明一把拉住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翠莲忽然抱住他,脸色娇红地道:“相公的意思,真的是要赎我出去?”
  “当然是真的了!”
  “那……”翠莲的脸色更红了:“相公打算怎么安……插我呢?”
  “这……”卓君明微微笑道:“出去再说吧!”说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好了。“翠
莲!”卓君明道:“我心里有这么个人,还没告诉过你,我想等你出去以后介绍给你们认
识!”
  翠莲撇了一下嘴,忍不住落泪道:“我就知道……你打算把我往人家身上推……相公你
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
  “翠莲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站起来赌气地走到窗前,忽然站在窗户边上哭了起来。
  卓君明皱了一下眉,刚刚站起来,就见大红的门帘子忽然撩起来,进来了一个鬓插红花
的白胖婆娘。
  翠莲乍然发现她进来,顿时止住了哭泣,作出一副笑脸道:“魏大娘来了,请坐!”
  白胖的那个魏大娘,寒着一块大烧饼脸,两只手往腰上一插,斜着眼,嗲声嗲气地道:
“怎么着,我说翠莲,才来了几天呀你就给我拿起娇来了!”
  翠莲顿时花容失色,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不敢!这从哪里说起嘛。”
  魏大娘鼻子里哼哼着冷笑了一声,斜过眼睛瞟向卓君明:“是你的老相好?”
  翠莲应不是,不应也不是,一脸的尴尬。
  倒是卓君明怜香惜玉,笑了笑道:“不错,我们是老相好,在秦州我们就认识。”
  魏大娘一双眯眯眼,上上下下地在卓君明身上转着:“爷贵姓?”
  “卓,卓君明!”报了姓名之后,也同时失去了他脸上的笑容。
  胖婆娘笑着道:“卓爷大概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吧?”言下的意思,有点象是在责备对方
的不知天高地厚。
  卓君明点头道:“不错,是第一次。怎么,还有什么规距么?”
  翠莲深知卓君明个性,生怕他三句话不对,把事情弄僵了,赶忙上前打圆场:“相公,
没有你事。”她又转脸过来,向魏大娘陪笑道:“大娘大概不认识这位卓爷,他是京里下来
的,家里做的是大买卖,有的是钱。”
  所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翠莲这种说法,完全是投其所好,那魏大娘听了这句
话,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可是她来这里是有使命的。
  “哦,原来是卓大少爷!”一面说,她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把翠莲拉过来,却笑脸向卓
君明道:“大少爷你少坐一会,我给你另找一个人来,翠莲还得到另外房里去一趟。走,翠
莲!”
  “站住!”卓君明冷笑着道:“翠莲留下来。”
  翠莲上前小声说道:“我的爷,你……你这是……”
  卓君明把她推开了,手指着那个胖婆娘道:“你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翠莲她从今以
后,不接外客,一切的开支,我认了!”
  魏大娘着实吃了一惊,却又作出一副笑脸道:“卓大爷大概是喝醉了,堂子里的姑娘,
哪有不接客的道理,走!翠莲。”这婆娘嘴里说着,上前一步拉住了翠莲的手,脸上可就现
出了鸨儿的那种狰狞:“七爷那边等着你呢!还不快走!”
  翠莲被她拉得脚下一跄,由不住就随着她往外走去。
  人影一闪,卓君明已拦在了眼前。他身法轻灵,衣衫不整,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
不凡身手,可惜魏大娘那等下俚俗妇,哪能有这等见识。
  “怎么回事?”胖婆娘翻着她那双眯眯眼:“卓少爷你敢管徐七爷的事?”
  卓君明道:“我谁的事也不管,你把她留下来走人,要不然可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
  魏大娘冷笑一声道:“卓爷,你要想闹事,可也得看看地方,红水晶这块招牌,可不是
好惹的!”
  说话的工夫,可就由廊道那边,慢慢悠悠地走进来两个人——两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家
伙。
  两个人慢慢走过来,一左一右在魏大娘身后站定,一个叉腰,一个抱胳膊。叉腰的那个
是个黑大个,左太阳穴上贴着一块膏药,这么冷的天,这家伙有意逞能,特别把棉袄前大襟
敞着,右胳膊上绕着一条生铁链子,这根铁链子就是他的武器,一声喊打,马上就可出手,
打得你鼻青脸肿。抱胳膊的那个,块头也不小,只是较诸那个黑大个却要矮上一些,身上穿
着皮小褂,两边小腿肚子上,一边插着一口小攮子。两个人每人戴着一顶黑便帽,帽沿都歪
到脑瓜后面去了,活生生的是两个无赖、混混,不用说也知道是两个龟奴,吃的是妓院保镖
这行饭。
  魏大娘胆气顿时大增,一拉翠莲道:“我们走!”
  翠莲挣着道:“大娘!”
  魏大娘小眼一瞪,用力地一拉她,喝道:“走!”却有一只手,捏在了她的肥胖的手上
——卓君明的手,在卓君明那般神力之下,魏大娘的手不由她不松开来,只痛得她嗳唷的叫
了起来。
  卓君明冷笑道:“去!”手势向外一带,魏大娘又是一声叫,肥胖的身子霍地向外一
跄,一交摔了个黄狗吃屎,顿时撤泼似地大叫了起来。两个龟奴登时一惊,黑大个首先一步
抢先,把身子凑近过来,大吼一声道:“好小子,你敢到这个地方来撤野,打死你个小崽
子!”嘴里骂着,一抢手上的链子,刷啦啦一阵子响声,直向着卓君明当头打了过来。
  这条链子约有核桃那般粗细,照他这般用力的打法,要是一下子砸在了头上,焉能会有
活命之理!因为这红水晶里的人平素作恶多端,打死一条人命又当得了什么?可这一次,他
们却是遇见了对头,碰见卓君明这个厉害的客儿。黑大个的锁链子才下去一半,已被卓君明
伸手抓住了链梢,霍地向外头一带,前者嘴里怪叫了一声,身子已由不住向外跄出,手里的
链子已到了卓君明手上。黑大个怒啸一声,拧腰飞足,一脚直向卓君明心窝上喘过来。只听
得“哗啦!”一声,卓君明手上的链子就像是怪蛇也似的缠在了他的腿上。
  这一次卓君明是存心要给他一个厉害,链子一经缠上,紧接着向外一抡。黑大个成了个
空中飞人,呼一声,足足摔出去丈许以外,只听见碰的一声,身子撞在了红石柱子上,当场
就晕了过去。
  另外那个人在二人动手之初,已把一对匕首取到了手里,这时见状身子向下一伏,随着
转身之势,掌中双刀狠狠的向着卓君明背上猛插了下来。卓君明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这等
江湖下三流的角色,焉能会看在他的眼中?锁链猝然向下一卷,叮当两声,已把对方手上的
一对匕首卷得腾空飞起。这个人惊叫一声,却乘机翻过一双胳膊来,用胳膊肘子直向卓君明
身上撞击过来。卓君明长眉一挑,左掌向外凌空一吐,这家伙登时就像个元宝似的滚了出
去,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怪叫,当场也就闭过了气。
  卓君明这一手劈空掌看似无奇,其实真力内聚,用的是对付高手的打法,对方自是当受
不起。
  两个人在不及交睫的当儿,先后都摆平在地。
  魏大娘吓得脸色发白,看着卓君明直打哆嗦,忽地掉过头来,忘命般地撒腿就跑。
  卓君明冷笑着正要向她出手,却被翠莲一把抓住。
  “我的爷……你呀!”用力地把他推到了房间里,关上门,翠莲吓得脸色发青,道:
“相公,你可是闯了大祸!”说着,她转过身子,张惶地打开了一扇窗户,一股冷风,直由
窗外吹进来,翠莲冷得身上打颤。“相公,你快跑吧!”她指着窗外:“由这里出去,千万
别叫人看见了!”
  卓君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过去把窗子慢慢地关上。
  “你……还不走?”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你……”翠莲走过去两只手拉住他:“相公……那个徐七爷可是马上就来了,他是这
地方上一个霸王,可是不好惹呀!你……你快走吧!”
  卓君明冷笑道:“你用不着怕,一切有我在,就因为他是这地方的一个霸王,我才特意
地要会一会他!”
  “相公……”翠莲害怕地道:“这个徐七爷练过功夫,他手底下人又多……”
  “你不要说了!”卓君明微微一笑,倒像是把刚才的怒火消了一半,他坐了下来道:
“那个姓徐的不来是他的造化,他要是来了,我就叫他尝尝厉害!”
  翠莲脸色微微一变,轻叹了一声,道:“那我就过去看看。”
  “站住!”卓君明道:“你真要跟我相好,就乖乖地守在这间房子里别动,天塌下来都
没你的事,要是你怕事,就只管出去。可是……”他冷笑了一声,脸上浮起了一种凌厉,接
下去道:“我们的交情也就完了!”
  翠莲聆听之下,忽然落下泪来,嘤然一声,扑倒在卓君明身上泣出声来。
  卓君明道:“你又哭了!”
  翠莲仰起脸,忍住声音,粉泪籁籁的道:“到了这个时候,相公你还不相信我,我情愿
为相公你死了。”
  “那又何必?”卓君明微笑着把她拉起来,小心地把她脸上的泪揩拭掉,一种异样的情
愫激动着他,忍不住把她揽在了怀里,翠莲受宠若惊地倚在他身上,似惊又喜地睁大着眼睛
看着他。
  “你干吗这么瞪我?”
  “我……”翠莲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我真想不透你这个人。”
  “想不透我什么?”抬起手,摸着她雪白粉酥的脸,卓君明为之儿女情长了起来。
  翠莲忽然把脸枕在了他的怀里:“要是你真的心里有我,就该……唉,算了,我哪里
配,又哪有这个福气?”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翠莲,你抬起头来,坐好了。”
  翠莲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只觉得害臊,却经不住心上人那双有力的手,把她的脸硬捧
了起来。
  她忽然接触到君明的那双眸子,那种灼灼的光采,真把她吓了一跳。
  “爷,”她推着他:“你这是干什么!多不好意思!”
  卓君明道:“别动,让我好好瞧瞧你!”认识有四五年了,真还不曾这么清楚地看过
她。呈现在灯光下的那张脸,细白粉嫩,弯弯的两道眉毛,挺亮挺大的一双眼睛,还有那张
小小的嘴,端的是一副美人胚子。只怨造化弄人,却把这么一朵鲜花,糟蹋到这种地方,一
种无名的怜惜,蓦地由心上升起。像是忏悔,又似一种愧疚,他忽然觉得过去愧对了她,只
把她当成了一个无聊时解闷儿的姑娘,实在说从来也没把她往心里放过,现在想起来,他才
忽然发觉到错了。
  “相公,”翠莲轻推着他,站起来忸怩着道:“干嘛这么看人家……我给你倒杯茶去。”
  卓君明一把拉住她,两个人的手都是火烫的。
  “翠莲,”卓君明忽然也变得不自然了:“我住在后面客栈东跨院头上那间房里,你
能……来么?”
  翠莲的脸蓦地红了,心里就像怀着小鹿似的撞着。想听这句话,不知道盼望有多久了。
打从认识他起,到现在为止,仍然还是姑娘的身子就是为着他留的……
  等凉了心,凉了意,才会有这次的往火坑里跳,想不到正在节骨眼上,他却又来了。
“好险……”她心里想着,又再次淌下了泪。
  “你不乐意?”
  “不,我是太高兴了!相公,你知道,我盼望你这句话有多久了?”她又扑到了他怀里。
  卓君明轻叹一声,道:“过去是我错了,以后绝不会了。”
  “真的?”
  “绝不骗你!”
  翠莲忽然笑了,像是忽然绽开的玫瑰,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哦,我太高兴
了……”
  卓君明吸了口气,这一会子就像是吃了定心丸那般笃实,他站起来道:“我先走了!”
  翠莲看着他,脸上只是泛着那种醉人的酡红:“由窗户走吧?”
  “不,由哪里来,就由哪里去!”说着他就过去开门,才走了一步,他忽然听见了什
么,把翠莲往边上一推道:“人来了,没你的事。”话声才住,就听见门上碰然一声,紧接
着嘿喳一声暴响,整扇门破了个稀烂,连带着整个房子都摇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