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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6 章 梵音入耳远世嚣
第5节 5
待得群豪杀至,只见南熏门城关紧闭。幸而却无大队官军于城下结阵而待。想必是事发突发,且禁军掌、调事宜较为混乱,以至于调度不灵,兵马不曾及时到位。况且官军决计想不到连续出动数厢、上万的上四卫精兵,甚至铁骑军也排出一指挥来,究竟不曾挡住“逆贼”去路,这么快便可杀至南熏门下。

说书道人抬头去看时,只见这南熏门高大崔巍,乃是青条石砌、糯浆夯实的墙体,板条实木、大碗铜钉的内外两层城门,如此形状,委实是坚不可破。为何是内外两层城门?那是为防变生肘腋而设,若是城中有变,守门军士将两层城门都下了,那么内外便会隔绝,城墙上便成了自成一体的守御据点,——盖因两层城门一旦关闭,城墙上守卫通过敌楼、女墙可以自由往来,又有箭垛可倚,而城下之人,不论内外都不能进来。唯有城门正上门楼中有一条窄小扶梯可下至两层门间,开了内侧一扇小小木门出来,将关钥启了,门杠下了,方能开启城门,内外两边放行无阻。

说书道人看明白这情势后,心中有了计较。便带了群豪中轻功较佳的几位,各自施展,去攀那城楼,余下的保了梵志等三名伤者,留在城下,准备挡那官军一挡。

却说这城楼上的城门郎,老早便见到城中东南一带火光四起,遥闻杀声震天,算他当机立断,即刻教手下军健将内外两层城门闭了,统统上至城楼上观望。此刻见到近百逆贼居然直奔这南熏门而来,心中不由得一叠声叫屈,“这东京城八大城门,若干小门,为何偏生要拣我这里来?好不晦气!若教从我这里打破出去,我哪里还有命在?”一面派了两人沿城墙去其他敌楼调人手增援,一面忙叫余下那二三十名军健张弓备弩,准备挡上一阵,但愿救兵能快些到来。正在这当上,却见一名道人带着几个奇装异服的汉子径直来攀城墙,几个纵跃竟然已上了数丈之高。这城门郎赶忙教手下放箭。

说书道人早已从灵鹫宫一名女子那里借了一柄剑,此时一面拨打流矢飞箭,一面冲下道:“贫道在前开路,诸位跟在身后,咱们缓缓上去。”身后几人闻言便向他身后集中,一字上行,全仗他手里一柄剑抵挡。不过城上军健一来居高临下,二来两方距离甚近,那箭矢虽不密集,力道却大,说书道人单手攀墙,还要分神去拨打箭只,甚是为难。终究只听“哎呀”声起,下面有人中箭了。说书道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不愿伤人的初衷,手中钢剑掷出,直奔那城门郎而去。那厮正在比划指挥,一见有利器飞来,忙向箭垛后缩头,自下向上的劲头毕竟有阻,居然被他闪过。再露头时,兀自被吓得发白的脸上竟然颇有些得色,喝道:“众家弟兄快射,若谁射下一名反叛,我便替他向上峰报功求赏。”那些军健闻言将弓弩扯得连珠价快,羽箭纷纷而下。

城墙上几人,除却说书道人挥袖拨挡、不曾中箭,其他几人都已挂彩,还有一人被中要害、栽下城去,也不知死活。说书道人心里着急,扭头去看时,遥见朱雀门方向、街心夜市井一带刀枪如林,大队禁军已是掩杀过来,云骑桥一巷内马嘶蹄践之声也隐约可闻,想必铁骑军也快到了;而在近处,灵鹫宫诸女、各洞岛豪杰已同部分官军交火,厮杀起来。事态紧迫,他奋力向上。可城上城门郎也瞧出他是厉害人物,招呼众军健多半都向他射箭。说书道人为求自保,向上进度极是缓慢。

危急处,突见城墙上打从东侧冲来七八人,都是江湖豪客打扮,各人均是带伤,为首一人更是如同血浴了一般,满身的赤红。这几人一见这情形,二话不说,冲上城楼便杀。这二三十个军健正自专心对付下面的,哪里防备变起身畔,来不及丢了弓弩、去掣腰刀,均被杀个措手不及,那城门郎也被乱刀了帐。说书道人没了阻挡,三两下便上了城头,扯条长旗杆在手,转身将城墙上受伤的几人拉了上来。那浑身带血的汉子并不认得说书道人,不过见他举动,早知是友,一拱手,道:“多谢道长援手。”说书道人正待答话,城下上来的一人便插言道:“马洞主,你不是同罗岛主把住陈州门预备接应我们么?怎的杀来这里?你怎落得这副模样?罗岛主呢?”这马洞主一脸悲愤,道:“休要提起。我两人带了十余个属下把住陈州门,不一会就见城中火起,以为你们得手接了少尊主过来,哪知却杀来三五百官军,我们抵挡不住又不愿丢了城门,便上了城楼死守。那官军发疯般上城来夺,属下兄弟们亡了一半,罗岛主也吃冷箭暗算,当场毙命。我见实在不是头,便带了剩下几人沿城墙过来,路上遇了几个零散军士,都被我们杀散,天幸遇到你们正巧打这南熏门。”说书道人将他手臂一挽,道:“多亏马洞主来得及时,否则这城门也难拿下。如今快带这几位伤重的豪杰从城楼内下去,开了内外城门,准备出城。我们几人在楼上挡一挡追兵。”这马洞主见他身手知是高人,况也不及动问来历,答应一声,便带了这随身几名属下从那城门郎尸身上搜了关钥,由城楼内小道下城开门去了。

说书道人刚略松了一口气,便见城墙上从东西侧来了许多官军,密密麻麻,鱼贯杀来。此时城头上连自己只有六人,他忙道:“我去挡住东侧来的官军,诸位分一人去城下救应那跌下去的一位,余下几位挡一挡西侧来的官军,无论如何要撑到马洞主他们打开城门为止。”几人一声答应,便有一人纵身下城,去救先前中箭那人,说书道人自己就地拣了一柄单刀,据住城楼东口。

西侧来得官军并不多,只是分散城头的一些军健,被城门郎先前派出之人招来的。而东侧却是追赶马洞主一行而上城的数百人,故而说书道人要分派自己挡住这边。

不过在这城墙之上,官军虽众,却占不了多少上风。城墙上夹道宽不盈丈,至多四五人比肩向前,再多便施展不开,况且鱼贯队形对放箭也是不利,故而说书道人虽只一人,却挥舞单刀,挡住了这百余官军。那边厢五人合力,自然也是据住了城楼西侧,教官军近前不得。

两下正在相持,突听得城下内一侧喊声大起。说书道人急忙去看,却见延真观、太学一带门前密密麻麻挤着许多百姓,哭喊簇拥,乱成一团。原来,今晚这一闹,经历了小半个东京城,加上群豪放火呼喊之后,城内、尤其东南一带谣言四起,百姓纷纷夺门而出,四处逃窜。见有官军调动,便随了官军队伍朝南熏门这里涌来。官军多行大道,百姓却对里巷更熟,东折西拐,反倒抢在大队禁军前面。此时全拥在街心夜市井以南这短短一段上。向南是灵鹫宫诸人与先期追来的几百禁军混战一片,向北是整厢开来的捧日、神卫诸军,一时间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上千百姓哭天抢地,如热粥开锅一般。

本来说书道人所最虑乃是平街大道上铁骑军奔驰冲杀的无俦威力,此时这般境况,铁骑军自然驱驰不便。如此众人生机顿时多了数成,他心内不由一宽。不过心中不由疑惑,“怎么马洞主他们这许久还不曾开得城门?莫非有变?或是有人把守?可若是有人把守,那么小小所在能有多少人,哪经得住他们拼杀?”心中虽是思量,却苦于不得脱身,只好静观其变。其实他不知道,两重城门内根本无人把守,只不过马洞主他们不得其法,开那门上关窍便费了许多时间,及待启了关,那城门又厚重异常,平时要二十余军健方才勉强拉扯得动,而他几人虽是身有武功,却也带伤,急切间竟打不开那门。况且马洞主心中也有计较,他想,若是先开内门,城内自己人固然能过来,官军也势必涌来,那时要在乱中去开外门定然更难,所以他带同这几人预备先开外门,再启内门,好教众人长驱而出。所以说书道人在城上不见半点动静。

却说城下余婆带着昊天部诸女子和各洞岛豪杰一阵竭力拼杀,那数百禁军哪里抵敌得住?要知对众人来说,此乃背水一战,若不争取时间让说书道人他们打开城门,大家不免都是一死,况且对他们来说,自己性命倒也罢了,可誓死效忠的灵鹫宫少尊主岂能一同丧生?故而是个个搏命相斗,各人所学武艺不觉中都是发挥至极限。可怜这数百名班直营的精锐禁军,不消得半刻,杀得一个不剩。后续而来的大队禁军却被那千余名百姓挡住,不能大队向前,只有小股零散一面吆喝百姓一面挤将过去,可这些江湖人氏所怕乃是结阵冲锋,哪里怕小队相拼?故而过来多少便杀他多少,一时数千禁军居然毫无办法。此时几路追兵的统军将领已是汇在一处合计,那铁骑军都指挥使呼延将军脾气火爆,照他意思便要铁骑军纵马向前,不论百姓、逆贼一律践踏,宁枉勿纵,禁军中几名年少的指挥使也大为赞同。可种师中却坚持不可,他以为枉杀良民,即使事后上司以情势紧急为由不纠其罪,可如此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岂能为之?那呼延将军也是名将之后,甚有主张,颇不以为然,自谓事急则从权。可种师中一力约束众将,不得擅杀百姓。军中法令等阶森严,种师中乃是从四品的职官、正四品的阶官,那呼延将军只是从五品的位阶,官大一级便压人,况乎四阶?种师中既然以上司身份出了严令,那呼延将军只得吹须瞪眼,在一旁干着急。

余婆一见这情形,自然高兴不过,教众人不可怠慢,伤者包扎、疲者略息,另外分了二十余洞岛豪杰去城门那里襄助。这些生力军上了城楼,便要过去襄助说书道人,说书道人却道不必,让他们下到城门内去帮马洞主等人开启城门。众人依言下去,人多力大,不片刻,说书道人便听得脚下城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响声,心道一扇城门已开,我等即可便能逃出生天了。正高兴间,一瞥城下却见奇变迭起,心中大叫糟糕。

只见从纷乱的百姓中突而钻出二三十人来,均是一色的头戴法冠,身着道袍,手提长剑。这些道人不搭一言,径直便向灵鹫宫属下众人杀去。众人本来戒备,倒也不致慌乱,只是疑惑哪里钻出这些道人来为难,不过见人数不多也就仍如先前对付小股官军一般,上前捉对厮杀。哪知这些道人剑法居然极高,出手便伤了数人,众人大惊,纷纷上前救应、围攻。那些道人便三五人随意结成阵势,剑影飘忽,居然当得数倍对手。灵鹫宫诸人虽然人数较众,可是各人间并无阵法相合,那些洞主岛主更是只知单打独斗,几乎可算是乌合之众。反观这些道人显然操练有素,剑法威猛玄妙之余,更兼彼此掩护、进退有度。只是瞬息间,这二三十名突然杀出的道士居然压得灵鹫宫近百人节节后退,直近南薰门城楼下。

便在这危急之时,城楼下传来喀喇喇一阵巨响,众人都去看时,只见南薰门内外城门洞开,再无阻隔。马洞主等人开了城门本待招呼灵鹫宫众人即刻出城,可一见之下,大伙居然被二十余不知哪里冒出的道士缠住,以马洞主为首,发生喊,便冲将过来。尤其那马洞主适才在城楼下半晌开不得城门,心中早就憋屈了一股无名野火,这时眼如喷火,舞着儿臂粗细的熟铜短棍杀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