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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6 章 梵音入耳远世嚣
第8节 8
梵志好容易单身上路,心里大是爽快。不过他多了个心眼,害怕余婆他们假意放心,实则要在后跟踪,那可就太没趣了。于是,在一处山边小道拐过弯后,梵志一闪身,躲在一旁大石后,守了好半日,也不见有人跟来,这才放心,大迈步向东南而行,预备取道淮南东路而下江南。

这淮南东路北接山右、河北诸路,西壤中原诸州,南通江南各路,下辖十四军州,乃是四通八达、往来要冲之地。梵志是初次南来,只见沿途人情风物与北地渐次不同,待得过了淮水以南,不但口音乡谈大变,树木禽兽也多是不同,天气愈发的温润,大是惬意。梵志一路行走极慢,一则是他头回南下,瞧着甚么都觉新鲜,于道耽搁不少,二则他想师叔既然说了要“沿途赏些山川秀景、从容赴约”,多半不会急急赶路,自己若是一味向前赶,只怕倒错过了。故而,他每到一地,便打听近处有甚么苍山秀水、茂林静湖的所在,一路曲折而行,游玩无数。单是湖泊一端,芍陂泊、瓦埠湖、香涧湖、花园湖、女山湖、七里湖、成子湖、洪泽湖、白马湖、宝应湖、高邮湖等等何下数十?若说他为何要将这许多湖泊都走遍了,其实内里还有个缘故,想他生长于西域天山,自小山是见过极多,可水却见得甚少,虽则天山一带也有湖泊积谭,可哪里比得上淮泗这般气象?待得他听人说过得长江向南,江南、两浙更是水乡泽国,河湖遍地,不由得心生向往。

这一日,梵志到了扬州境内,在天长府大仪镇一家客店打尖,照例问起店伴有无见过一位年纪甚大的道长,并把师叔模样描述一番,本来一路如此问法都没收效,他也不抱希望,哪知这客店的小儿居然说见过,说公子你要找的这位道长两天前来店里住过,还问过小二此去扬州的脚程多少,当日便走了。梵志一听大喜,问清了此处向南的路径,赏了他五两碎银,乐得那小二眉开眼笑,抄着一口苏北腔不住地道谢。梵志心中一番计较,“师叔两日前过次,就算在扬州耽搁一两日,此刻也必已不在扬州,不如我如今早早睡了,明日一早启程赶路,竟不去扬州,端直取路向南。一昼夜内必能赶上师叔脚程。”主意已定,便吩咐小二好生喂马,自己点了一桌饭菜,匆匆吃了,便去客房歇了。

次日天刚破晓,梵志便起身上路。人马均是吃饱睡足,精神万分,一程急赶,不到巳时便已到了扬州。梵志纵马从城下而过,并不进去。继续向南,未牌时分已到了江边瓜州镇。这瓜州镇乃是江边上一个大渡口、大码头,瞧来甚是繁盛。梵志走了大半日,觉得又渴又累,便拢缰下马,牵着坐骑进了瓜州镇。见到镇北便有一座客店,径直去投。那门口侍应的店伴见他虽然年纪甚小,但鲜衣怒马、人物轩昂,却也不敢怠慢,接了缰丝便向里面招呼。跑堂的小厮接住,便向里间雅座让,梵志便走便问他,“你可见过一位中年的道长,留着山羊胡,挽着一个独髻子。”那小厮眨眨眼,笑道:“这可不是巧到针鼻了。公子,您要找的这位道爷,现下就在我们楼上坐着用饭呢。”梵志一听大喜,急忙快步上楼,店伴在后跟着。

梵志尚在楼梯一半,便探头去看,果然看见外侧靠窗处坐着一个道人,着一领灰蓝的旧道袍,头顶一个独髻。那道人本是侧身埋头吃喝,听得有人上楼,无意下扭头扫了一眼。只这一回头,梵志心中便是一凉。原来,这道人虽然也是五十来岁年纪,留一簇山羊胡,但身形蠢胖,满脸的油腻,目光懒散,哪里是那说书道人了。店伴小厮一见他神情,心中便知,陪着小心问道:“这位道爷不是公子要找的那位?”梵志失望之极,摇了摇头,那小厮道:“小的只道便是呢,原来两下里错了。那公子还是请回楼下雅座安下,小的给您去传酒菜。”转身要去,梵志伸手一拦,“不必了,我瞧着楼上轩敞,也没那么吵,我就坐这里了,有甚么拿手的好菜只管上,再来三斤好酒,不必烫了。”掏出一锭十两多的纹银递与小厮,道:“待会一块结算,不够我再添给你。”小厮高着声答应了一嗓子,“十两的好菜任上咯!”便下楼去了。梵志走上二楼,也挑了靠窗的座头坐了。心中闷闷不乐,瞧着外面发愣。酒菜陆续上了,梵志却是面对满桌的佳肴,没甚胃口,只是口中甚渴,将那酒不住斟来喝。

闷坐了一会,却见天色突地暗了下来,向窗外看去,适才尚晴空万里的天际黑压压的满是乌云。耳听得天边雷动,片刻间便下起雨来,初时还是淅淅沥沥,不一会便是哗啦啦如瓢泼一般。梵志瞧得眉头直皱,心道这雨来得好不是时候,正凑上本公子心中郁闷。小厮走上来,将找零的银两递与他,梵志看看,不足二两的找头,便不去接,教那小厮自家收着。南边之人锱铢必究,虽豪富也多小气,这小厮从未见过出手如此大方的客官,愣了一下便打躬作揖,谢个不亦乐乎。

这小厮欢天喜地地便要转身下楼,突而又转身,向梵志道:“公子,您是要向南去,还是要向北去?”梵志不解,随口答道:“我要过江南下,如何?”那小厮道:“公子若是北去,待雨小些,顶着雨也还勉强赶得路,若是南去,怕是今日动不得身了。”梵志奇道:“难道这雨还要下一天不成?便是下雨,又怎的过不得江了?”那小厮陪笑道:“公子想来是北地人,这时候正是梅雨季,这雨一下起来就难住,莫说一天,连着十几日也有。要是小雨,倒也不碍着过江,可小的方才瞧着这云现着龙鳞,只怕有得好阵子下了。像这般大雨,渡口那里可就没人愿意渡您过江了。”梵志闻言大感愤懑,心道原来水乡也有水乡的恼人处,想我在西域时,一年也下不得这许多雨水。那小厮又道:“小人之所以要问公子去向,便是怕这雨阻了行程,动身不得。这镇上虽是还有几家客店,可说实在话,都比不得小店字号。这雨这般下着,待会来住店的肯定少不了。不如我给公子早早挑上一间轩敞光亮的上房,早早打扫干净,省得住得晚了、没得要与那一干肮臜的行客去挤。”梵志心想也对,便道:“多亏你替我想得周到,那边依你的,给我开一间上房,收拾干净些。”那小厮答应一声,自下去了。

不待他走到楼梯口,下面却上来两人,那小厮一见来了主顾,着忙向里让,其中一人一行走一行大呼这雨晦气。梵志不由抬眼去看,只见上来这两人都是壮年汉子,口里嚷嚷的那个生得又矮又壮,乱蓬蓬一副胡须,腰间挂着一柄刀;另一个汉子却是白净面皮,身材虽也不高,却是瘦得利害,背上一个布囊多半也是装着兵器。两人都是穿着素色衣裳,可那瘦子却是甚干净,而那壮汉浑身乌糟,几乎都瞧不出本色了,被雨一淋,更显得龌龊不堪。梵志见是江湖中人,不由便留了意。那壮汉一坐下,便吩咐店伴造八分白饭,烫六斤绍酒,那小厮不由微吐了下舌头,心道好大的食量。可那壮汉点菜却是只要些香菇、豆腐、青菜、笋片之类的素菜,还特别嘱咐要用素油炒。梵志心中称奇,他们不像是出家人,怎地不食荤腥?却见那小厮听了这般吩咐,突地有些变色,对两人加倍地恭敬起来,倒了茶,急急下楼去厨房交代了。梵志不由好奇心起,怎么这小二如此怕他们。他心思一活络,倒来了胃口,一面吃菜,一面在心中揣摩。

那两人所坐处在西首墙边,四边座子都是空的,不过离梵志这里有三四桌的间距,说话都听到。梵志听得那壮汉说道:“这老天也忒不长眼,偏生咱们要赶路,他却下起这么大的雨来。淋得一身湿乎乎地,都潮到心眼子里去了,可得多喝些黄酒祛祛。”说着嗓门变大,喊道:“小二,爷们这里要的绍酒怎么还不给上?莫要我自家下去拿么?”只听得那小厮一叠声地答应,楼梯上咚咚声响,抱着只烫酒的铜盆,内里坐着几只酒瓶,赶忙走来放在两人桌上。那壮汉面西,瘦子对面坐了,正好对着梵志。梵志见他倒不言语,默默喝茶,反倒那壮汉虽看不见脸面,却是听得嘟嘟囔囔地埋怨着,小厮忙不迭辩解道:“灶下生怕汤烧得不热,酒烫不好,祛不得寒。绝不是有意拖拉。”那壮汉哼了一声,道:“罢了,快些将饭菜一并上来罢。”店伴小鸡啄米价点头答应,急惶惶跑下去了。

梵志看这壮汉对那小厮霸道,念及他方才对自己极是恭敬,心里便有些不忿气,若是从前只怕早就起身寻衅了,只不过现下一想到师叔给他的教诲,便隐不做声,只是旁观。过得片刻,他们的饭菜上来,两人吃着,那壮汉又道:“说来我还真是不明白,不过一方锦盒罢了,又有甚么紧要的?还要派动咱们两个一齐去取。况且不是说那物事二月时就教洛阳的甚么青龙镖局启程押去成都了,咱们现下才去,道上再花些时候,怕是人家早就转移别处去了。”梵志一听到“青龙镖局”四个字,心中陡然一动,心道:“青龙镖局不就是柳大哥所在的么,他说为那趟镖连他爹爹在内镖局里死伤二十余人,现下这两人还要巴巴地从江南赶去,到底这趟镖是甚么紧要的物事?那一方锦盒,会装着甚么呢?”他心中猜测之际,却听那瘦子沉声道:“吃你的饭,人多眼杂,莫要多嘴。”说着抬眼四下大量,目光转向梵志这里之时,神情一变,面带疑惑,似乎在回想某事。梵志见他如此看自己,心中也是大惑不解。正不明就里间,却见那瘦子突而大声喝问道:“阁下瞧着我作甚?”

梵志一怔,心道我瞧你又怎地了,正待张口反诘,却听身后一个粗沉的声音说道:“这可奇了,我见你瞧我,我才瞧你的。若要问,也该我问你才是。”梵志回头去看,原来说话的是那个胖道人,坐在自己身后第二张桌。梵志见这胖道人口中兀自大嚼,混不在意地瞧着那瘦子,心道:“这两人看来不是善类,你这般说话,可不是自讨苦吃么。”不料那瘦子却道:“不错,我瞧着道长有些面善,所以多看了几眼。”他一厢说,一厢仍是打量,似乎非要想出个究竟来。只听得那道人哈哈一笑,说道:“贫道是个走四方的出家人,四海内随意走动,广结善缘,多半施主曾和贫道红尘中相逢罢。”他这几句话说得本是得体在理,可梵志听来总觉得透着一股蠢笨之气,或许是因为这道人声嘶气粗罢。那壮汉也回身打量了这胖道人一番,对那瘦子道:“屈大哥,我瞧这不过是个寻常的走方老道罢了,理他作甚。”那瘦子似乎也确实想不到什么,便点点头,两人继续埋头吃饭。
梵志又坐着喝了一会酒,觉得足够了,瞧瞧窗外,那雨仍是下得极大,分毫没有收住的意思,便喊了店伴来,教带他去客房。那小厮领了他,走下楼来,过了一道穿堂,来至后进,却是四面楼围住一座天井,除了前稍的酒楼其余三面都是客房。那小厮撑了油布伞,带着梵志从东首的胡梯上去,来到正中一间客房前,道:“公子爷,这是咱家店里最好的一间上房,小人适才刚收拾好的。”梵志推门一看,果然是轩敞豁亮,心下便喜欢,点点头,径直走入。那小厮告了乏,带上门,自去前边酒楼忙活了。

梵志在屋内大床上躺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便起身打坐,用起功来。刚坐了片刻,听得有人上楼,听说话声正是那两个江湖豪客。只听得那小厮的声音道:“两位爷台,这间可是这老店里最好的上房,一切都是停当的,您瞧瞧。”便听得紧邻的南首那间房门作响,梵志心道:“这小厮,忒也油滑,我这间也是最好,旁侧这间也是最好,只怕他口里间间都是最好。”只听得那个壮汉的声音道:“倒还使得,你去罢。方才饭菜上得慢,爷们心里很不爽利,就不打赏你了。”那小厮忙答道:“不敢,不敢,小的告乏。有甚需用的,劳动爷台喊一声。”接着便听得掩门声,那小厮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