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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8 章 风云难测天为嬉
第7节 7
玄惭不动声色,举目四顾,周围上前僧众居然无一人敢于他目光相接。只听他不疾不徐道:“不错,虽是出于义愤,但慧迟以下犯上、弑师之罪委实罪孽深重,不可轻恕以落口实。林无忧,本座已将他亲手格毙,你还有甚话说?”林无忧此时毛发皆竖,双目空洞,却又透着极重的杀气,沉声道:“好!好!好!玄惭,多谢你教我知道,原来这佛门胜地,、好生之德,都是假的,如你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便可肆无忌惮、颠倒黑白,什么佛祖、菩萨都是全无用处,此刻你才是佛祖!”说着双拳紧握,径直向玄惭走去。

玄惭座下那些戒律院的弟子见势纷纷上前,拉开架势,将他半弧围住。林无忧直如目中无人,依旧向着玄惭走去。正面一名僧人呼地一掌打来,林无忧左臂圈转一拦,右掌倏然搭上他肩头,劲气猛吐,那僧人向后飞出丈许方才重重落地。这一手显露功力,引得众僧火起,不约而同,齐拥上来。林无忧不慌不忙,使出大金刚拳法中一招“震慑十方”,拳风呼啸,将周身罩住。外围僧人脚步齐停,林无忧借此一缓之际,斜身纵前,右掌自下而上,使一招伏虎掌中“卸衣敛挂”,正拍中那僧人胁下。此掌不及收,便听得脑后风响,林无忧矮身横移,闪过三掌一拳,一指点在正面踢来的一腿上,正中“伏兔”,来人遂倒。两侧又有掌来,林无忧蹲身未起,瞧也不瞧,双掌分向而出,扑扑两声,又是两僧倒地。

林无忧修习武艺多年,今夜之前却未真正与人交手过,与屈剌穆罕一战可谓是头次开张。此战虽短,却是将他心中临敌的怯意尽去,加之攻防之间,对于之前仅限于单练独演的拳掌招数又有了新的体悟,是以此时放手而搏,颇有威力。

玄惭见上前阻拦的十余名戒律院弟子居然转眼间被打倒大半,只余几人尚且彼此照拂、勉强遮拦,瞧瞧其败也就是三数招间便见分晓的。一时间心中烦躁、愤恨之意大起,“这玄明老贼,居然悄然闭门传授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弟子,看他手段,十之八九倒是门派上乘绝技的招数,早知如此,前日就该早早除掉这小厮。”想到自己片刻间已是亲手杀了两人。实在不便再行出手,便高声喝道:“罗汉堂弟子,上前结阵。”这些普通僧人,哪里知道寺中正是权势倾轧的利害关头,只知道遵从前辈高僧号令,不待罗汉堂首座玄净出声阻拦,便已纷纷结队出众,向前布阵。

林无忧正自施展手段,将余下几名戒律院弟子逐一打发,却见僧众之中一阵骚动,旋即分左右跑出两行身着灰袍的僧人,左边五、六十人,右边也是同样多少,两边遥相呼应,在空地上如两臂将自己围抱中央。林无忧心中一沉,知道这左右都是五十四人,合起来正是罗汉堂一百零八弟子,看来这是要摆罗汉大阵来对付自己了。先前他曾听玄澄大师说过此路阵法,虽只百数,施展开来威力却不啻千人。林无忧见此阵势,——百人环伺在侧,却无一人出声,皆是双目炯炯,瞪视着他,心中不免惴惴,可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况且这阵型颇大,即便想要逃遁,也无从突破。只见他吸气凝神,生生将慌乱惧怕之意压下,立在垓心,凭风不动。心中想道:“并非我好勇斗狠,只是如今这冤屈太深,玄惭这贼人又太也绝决狠辣,若不力战到底,显得少林寺中没有半点浩然正气敢于他抗衡了。如今之事,只好战得一时是一时,若是不敌身死,也正好赶得及追随师父,只不知西天极乐是否黑白分明、又是否有我一席之地……”

他心中正想,玄惭那厢却是下令动手。那罗汉堂首座玄净大师乃是葛慧芃的业师,为着青城派之事心中颇向着林无忧,只是他生性淡漠、不愿招惹玄惭,却又实不忍林无忧血溅少林,只得提气高喊:“罗汉堂弟子听令,林无忧罪孽非浅,务必生擒以便惩处,不可妄下杀手。”玄惭哼了一声,也不好阻拦,心想:“就算生擒了他,还不是由我发落,左右都是一死,难得你枉费心机。”虽是如此,也对玄净暗暗记恨了一笔。

那一百零八罗汉堂弟子听令便开始发动阵法,只见两侧收拢相连,连成一个大圈,向中间林无忧所在处缓缓挤压过来。众僧一面向前,一面却又斜向转动,转动中这灰色大圈不断缩小。林无忧觉得压迫得紧,把持不住,便向一处冲击,该处首当其冲的几名僧人立即并肩上前,联手出招。林无忧竭尽全力抵挡数招,已是险象环生,那几名僧人却是后退转开,一旁又换上几人上前接战。不过数招,又是如此,围着林无忧旋转的这个大阵便如波浪起伏一般,每时都有潮头涌至,一波接一波,循环不息,直欲将他淹没。——这正是罗汉大阵的厉害之处,凭你单人武艺如何高强,入得此阵,便是等于同时应对一百零八人的联手攻击,就算有百名高手陷在阵中,也难以有一对一、放对取胜的机会,因为阵法发动之后,每时每刻都是数人同时联手进击,无论你攻势如何之强,罗汉僧都会分担化解,战到最后,阵中之人即便保得不中招,也会给拖得筋疲力尽,气力衰竭。

不到一柱香功夫,林无忧已是浑身大汗淋漓,周身上下也中了不少拳脚,——幸得玄净有生擒之令,是以罗汉僧众都不下杀手,况且林无忧身负“斗转星移”神功,化劲卸力,倒也没受多大伤害。只是这罗汉大阵的圈子已是压的非常之小,腾挪之间,四处都是递来的招式,不容丝毫余裕,越发艰苦。不过林无忧到得此境地,反倒是心神逐渐平缓,那一腔怒气渐已消释——不是说他已不恨玄惭,而是体内真气流转、手中见招拆解,脑海里已渐将杂念摒除,真气运行越发通畅、招式运用越发纯熟,只是对手的僧人都是内力悠长之辈,拳掌腿脚组成了一张大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毫无半分疲累之象。林无忧无可奈何,只得苦苦支撑。

正自苦战之时,灵台中却是突然一点光明亮起,突然想起了师父传授的心法,“彼动我动,则动机占之在彼;彼动我静,伺机而动,则主客之势逆矣......”当时并不大解其中之味,此刻突然浮现脑中,却是豁然开朗——“我一直主动出招拆解,若招至半途,对方变招克制,我便又得再变,每与一人交手,常要变幻数次,百零八人都是如此,大是耗费气力心智,若是静待对方之招使到无可再变之时,我方出手,一击便可破解,岂不省力?”想到此节,手中招式渐放疏缓,集中精力洞观敌招,待得对敌的罗汉僧招数使老,方才出招化解。初时不大惯熟,未及辨出,对方招数已到眼前,几次都是堪堪险境,仗着“斗转星移”的功夫才不致受伤;可运用一多,其中关窍便渐能掌握,果然觉得比先前老实对招时消耗要少上许多。而且稍一持久,林无忧发现自己先前给阵法带动之势大减,不再是身不由己,随阵而动,偶尔还能迫使罗汉僧众将阵法稍微变动以求不使自己脱困。林无忧渐有心得之后,觉得越战越勇,十年勤修的内功也显出功效来,一扫疲惫之态,清啸一声,在阵中滴溜溜乱转而战。

圈外众位高僧看着,包括玄惭在内,无不心中暗暗称奇。

可惜好景不长,罗汉大阵终究创立数百年,变化繁多,众罗汉僧也是操演日久,默契如一。虽被林无忧冲动了一阵,但渐自便稳住阵脚,开始生出自然变化,应对他的战法。这次阵型转动更快,每次每僧交手只是一招半式,旋即便转走替换;林无忧的“以静制动”本不纯熟,加之对手如今不但是“动”,而且还在“变”,又是以一百零八人的气力磨他一人。不出多时,局势又恢复原样,林无忧依然被死死困在阵中,并且气力逐渐不济,开始有些左支右绌、支持不住了。

不提阵中,却说玄惭正自心中胜券在握之时,却发觉寺中方向有身怀高深武功之人急速而来的声息,其他玄字辈高僧也先后觉察,心中均是纳罕:“阖寺僧众几乎都在此了,尤其各位有职事、辈分高的师兄弟俱皆到场,寺中哪里还有高手赶来?若说是林无忧的帮手,可他又有甚么帮手呢?”他们各自心中猜疑,来人却越来越近了,远看去,只见一条高大身影飘忽而来,身法混不似少林门下。此时离得近了许多,其余僧众也都察觉,纷纷转头去看。只见那身影登山越林,快逾飞鸟,眼看便到近前了。玄惭心中不安之感大盛,忙向过赶上几步,定睛去看。待得将来人面目依稀瞧清,玄惭居然“啊!?”地一声,大惊失色,忙转头对众僧喊道:“快!快拦住他!是丁春秋来了!”

当年丁春秋纵横江湖,鲜有敌手,更兼杀害了玄难、玄痛两位大僧,是以少林寺上下对他既恨且畏。虽知他有生死符在身,平日也无人敢轻易靠近他,二十年来除却戒律院少数弟子,寺中大半人早已将他羁押在少林之事忘却了。此时见他突然现身,往日的敬畏之意油然浮现,虽然僧众千人聚集,也不由得人人心中惴惴。

玄惭正呼喊众僧结阵阻拦,却听得丁春秋喝道:“何人胆敢夜闹少林,老夫来会你一会!”玄惭闻言又惊又喜,心道:“真乃天助我也,此人居然前来助阵,此事易了了。”随即口宣佛号,高声道:“阿弥陀佛,丁施主高谊!众弟子退让,不得阻拦。”少林寺众僧各自心怀诧异,闪开一条道来。丁春秋来势奇快,转眼便到眼前,站住脚步四下里一打量,不见玄寂方丈,奇道:“方丈大师何在?”玄惭合十道:“方丈师兄遭贼人所害,已是圆寂西去了。”丁春秋闻言大惊——堂堂少林方丈岂能在寺中为人所害?这可真是前所未有之事,忙转眼去看阵中,可是纷纷百余人发动阵法,影影幢幢之下哪里看得真切,也不知来者有几人。丁春秋虽是久绝江湖,可当年纵横宇内之时,堪称对手者也不过三五人而已,况且以他所料,这几人都不会与少林作对,故而毫无迟疑,只向众高僧略拱一拱手,一个闪身纵起,从半空直扑阵中。

林无忧正自苦苦支撑,突听得脑后半空中一声断喝,“老夫来也!”声到掌至,劲风汹涌。林无忧情急之下顾不得多想,左手掌劲一划,隔开身前数招,反身右拳击出,正是大金刚拳中“洛钟东应”一招。拳掌劲气一触,林无忧以下敌上,势道上吃了亏,况且丁春秋何许人也?当下右腿一屈,单膝跪下。丁春秋居高临下占了先机,双足甫一接地,边作势要乘胜追击。却在此时,两人同时瞧见对方面貌,不由惊呼——“丁老先生?!”、“怎地是你?!”

林无忧右腿发力,想要起身,哪知居然一晃之下,险些倾倒,——他力战时久,已是气力衰竭,硬挡丁春秋这一掌委实震动不小。丁春秋忙一把扶住,待他站稳,却又松手退开,两人隔开三五尺。丁春秋捋须叹道:“莫非杀害方丈大师之人居然是你?”林无忧先前那一股浩然正气此时已是消磨殆尽,合目含首,低声道:“不是我。”丁春秋面上严峻之色缓了一缓,问道:“那是何人?”林无忧抬头望着他,满眼都透着消沉疲惫,说道:“是魔教四个人干的,自称是什么光明右使、护教法王之类,为首的叫做方腊,亲手杀害方丈大师的叫做绝元,是个道人。”丁春秋眉头微蹙,“魔教?老夫也曾听过,只是他们原先绝少来中原走动的,怎地……”一转念,又道:“若是如你说乃是魔教下手,怎地寺中要摆起罗汉大阵将你围困?”林无忧便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丁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