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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9 章 身如弱絮漫飘零
第2节 2
两人虽都震动,但交战仍是继续,路继轩轻忽之心却去,打足精神全力施为,只见掌影飞舞,密密麻麻,将林无忧围在当中。林无忧却是效仿前法,随彼而动,应手而拆,只数招间居然颓势渐去,窘境已解。路继轩大惑之下,招数愈疾愈劲。林无忧却是心中豁然,“呃,‘彼动我动,则动机占之在彼;彼动我静,伺机而动,则主客之势逆矣’,——看来师父所教,我终究还是生疏,若非极刻意或是全不经意,实在无法得心应手,今日若能脱得此困,一定得好生习练……”此刻他量敌招而后动,余裕便多,甚至试着在心中衡量最准确的出招时机以增益其效。

丁春秋偷暇瞥来,也觉出情势之变,心道:“林小友居然每战都能极快适应敌手,挽回劣势,到底是何法子?今日若能出得少林,老夫倒要请教他一番了。”不过虽是这么想,可是今日到底能否出得少林,他却毫无指望。因为,对面的老僧掌法愈来愈强,初时他尚可还招,抵挡三五掌中总能攻上一招,此时却已毫无攻势,全然陷入这老僧看似极拙实则极巧的掌法中。丁春秋心中懊悔,若是适才后山之时,不将毒粉用来扫玄惭威风,哪怕此刻还剩少许,或者就能有所转机。虽然丁春秋自信以自己修为,固然胜不得,但支持到千招不败也不成问题,可此时目的并非比武拼斗,而是要冲破阻碍,逃出少林。耳边分明听到后山追下来的僧众已近,却苦于无法摆脱这刻意延阻的两人。

这老僧一面对丁春秋咄咄进逼,一面却也是分心于林、路之战,当他看出林无忧战法突变、渐挽颓势的缘由所在后,便出声教道:“继轩,莫要逞招式繁复之利,运你玄劲,径直拼斗。”路继轩答应一声,心中凛然一动,“不错,既然这小子善于见招拆招,我便不能投其所好。他修为再深也有限,毕竟现放着年岁,哪里比得上我数十年玄功?”身随意动,即刻舍了诸多招式、步法,运足真气,径直一掌掌拍向林无忧。林无忧见他面上紫气生腾,手中掌出呼啸,情知不及,只得腾挪闪躲,不敢正撄其锋。

老僧正自想到——“继轩此子的‘五雷天心正法’果然修为深湛,不愧是这一辈中的翘楚……”却见丁春秋突而虚幌一招,侧身疾动,竟是要去夹击路继轩。老僧忙地疾纵发掌,拍他身后。哪知丁春秋要的便是这一下,耳听得他掌风近了,猛然转身,倏地一掌击出,与老僧两掌相抵,不待对头内劲涌出,抢先运起“化功大法”的门道,要化去老僧内力,一举成功。可丁春秋使出“化功大法”后却赫然发现,这老僧的内力浑厚绵博,自己居然吸不到他丝毫,自己全身却被这股内力一震,连气血都为之战粟,脚下不由退了一步。不过退得这一步却使得他略喘一息,真气迅速流转,与这老僧比拼起内力来。

两人这一硬较内力,丁春秋不由得心中叫苦,——这老僧的内力沛然、泊然,居然有深不可测之感,初却当年本师无涯子,他此生再未有遇到如此高手,即令那个小师弟虚竹子的内力也不过是雄浑无比,尚不及这个境界。可势在骑虎,只得抱元守一,将体内真气竭力流转,内力由掌中源源而生,竭力抵挡。

可不到半柱香功夫,丁春秋便觉得丹田已有枯竭之兆,再看林无忧那边,也是被逼得四下闪躲、险象环生,心道:“再不脱困,我二人绝无生计,看来唯有此法了。”心念已定,突地将左掌提起,——这等高手比拼内力之时,虽则各出单掌,但实则已将全身之力集于一掌,若是强行出另一掌攻敌,非但毫无威力,还有破坏自家气息、罹受内伤之患,是以皆不防备。那老僧见他提起左掌,心中诧异,“莫非他还留有余力?可分明右掌竭尽所能也即将落败,哪里还能分力攻我?”不由“咦”了一声。那边厢路继轩听见太师叔居然发出咦声,偷眼看时,瞥见丁春秋左臂一抖,将袍袖向老僧面上挥去。路继轩赶忙喝道:“小心!毒粉!”以他想来丁春秋这老贼适才在后山假装毒粉用磬,原来就是为了这等生死关头,突施奇袭,不由忿恨。

那老僧武功再高,也不得不忌惮毒物,况且丁春秋毒功之名,他也多少有些风闻。当即掌中真气疾冲,将丁春秋手掌震开,左手一解袈裟,在身前倏然一舞,如同红幕一片,同时身不摇、膝不弯,向后飘然退开丈许。这一连串动作刹那而成,不着痕迹之处犹如浑然天成一般。
丁春秋哈哈一笑,借这瞬间回一口内息,旋即转身疾扑,掌出风动,笼罩了路继轩上半身。

莫非丁春秋果真留有毒粉、以备危急之用?自然不是,他所要的就是籍此逼开老僧,且能获一余裕,好向路继轩出手。否则以他修为,不动声色之下便可下毒,哪里用得那反常、显眼的动作,而引得老僧讶异、路继轩叫破?

路继轩见他施计突袭,心中却并不甚慌乱。原本,他对丁春秋颇为忌惮,那是因为“化功大法”恶名太著,况且后山上亲眼得见达摩院高僧中了此功后犹如废人般绵软瘫倒的模样,故而他才请出这太师叔援手;待得交上手后,他见丁春秋始终落在下风,甚至还要凭借诈术才可暂脱片刻,虽然太师叔修为高深不假,可他自诩也差之不多,故而不自觉地心中便有了“我天师教玄功本不怕这‘化功大法’”的念头来。眼见得丁春秋掌到,他冷笑一声,左手一划一推,掌风吐处,将林无忧远远逼开;右掌一提一翻,彭地一声与丁春秋来掌撞上。

照路继轩想法,“我随意挡你一招半式,太师叔须臾赶上,你还是脱身不得。”可两掌一交,路继轩却是面色猛然而变,——自己掌中内力居然奔泻而出,流得无影无踪,大惊之下,急忙催动丹田内力急转补续,哪知生出多少便失掉多少,这丁春秋的右掌犹如无底之洞一般,将自己数十年玄功修为渐渐吸去。这正是他自己托大的恶果,丁春秋吸不了他太师叔的内力,并非甚么“天师教内力不怕化功大法”,而是因为那老僧的本元实在太深厚坚固,足以抵消“化功大法”的吸力,可他路继轩的造诣虽高,可还远不到那个境界,贸然与丁春秋对掌,自然落入彀中。

林无忧就在近前,连忙蹂身发掌,就要乘机结果了路继轩。丁春秋忙喊道:“不可!此刻我与他内力联通,一损俱损。”林无忧急忙住手,愁道:“那可怎么办?”他心道,“这胖道士是给制住了不假,可那老僧呢?莫非要我与他对敌么?”却见那边老僧也已纵近,正蓄劲待发,听得此语,心念一转,将掌一转,变拍为搭,右掌无声无息按上了路继轩背心。照他想法,既然“化功大法”奈何不得自己,那么将内力度给继轩,助他冲破禁锢便是。念头动处,真气随生,浑厚内力透过路继轩背上“灵台穴”倏然涌入。

丁春秋见他信了自己故意说给林无忧之语,果然搭掌传气,想要冲开“化功大法”的吸力,不由得哈哈一笑,道:“老贼秃,你中了老夫之计了!”说着左手一抬,点在自己胸腹间的“气海穴”上。林无忧一见大惊,——这“气海穴”乃是气脉流转的要道,被点中便会雍阻气脉,寻常只有点敌手以求致胜,岂有自封之理?不由得惊呼出声,“丁老先生!”丁春秋闻声看他,但见嘴角含笑,眼中居然有晶莹温润之意。

却说那老僧,借路继轩体内气脉输入真气,欲待冲破“化功大法”的羁绊,哪知猛地却觉一股极大吸力,自己掌中内力骤然消散,这还不要紧,可怕的是这吸力居然溯源而上,透入自己掌中。以他修为,本已是波澜不惊、神姿庄严的境界,此刻却不由色变,顿生惶恐之意,——只见先前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化功大法”,此刻却在渐渐将自身内力吸将过去。

这是何道理?本来,这老僧真元坚固,内力沛盈,丁春秋断然不能将他动摇、吸取,可他为救路继轩脱困,将自己内力缓步输入,便给了丁春秋以可乘之机,这就譬如牛羊成群紧密而行,虽猛虎难以侵袭,但若离群落单,即令豺狼也可捕之。况且丁春秋随即将自己的气脉阻断,使他体内气脉循环中止,单凭手掌与天师教二人相联,就如同干瘪皮囊放入水中、自然会将水源源吸入一般,“化功大法”的吸力登时暴增数倍。而“化功大法”吸人内力,最难的乃是开头一举,怕得是动摇不得对方本元,一旦打开缺口,任你何等高深修为,也是内力奔泻而出。故而,此时天师教这两位大高手被丁春秋一人所制,丝毫不动挣脱。

林无忧见丁春秋神色有异,心中一动,朦胧中似乎觉出点甚么,茫然道:“老先生,你这……”丁春秋微笑道:“林小友,老夫竭尽毕生的修为,终究…终究将这两人制住了……呼…一时半刻他们是动弹不得的,你快下山去罢。”林无忧见他言语已是有些不畅,哪里肯走,忙问道:“那你呢?你自阻气脉,成此僵局,你又如何脱身?”丁春秋微笑着将眼一闭,略略颌首,轻轻摇了摇头,睁眼望着他,释然道:“老夫行此绝招,哪里还有后路?过不得片刻,或是气绝、或是被他二人内力冲破震动,总之都是一死…”林无忧不禁热泪奔涌而出,悲呼一声,“丁老先生,你…”便要扑上,丁春秋急忙摇头:“不成!不成!你不能过来……此刻我三人才是真正谁也碰不得,否则…不是同归于尽,就是老夫支持不住…登时放脱。”林无忧手伸在半空,闻言却不敢向前,举在那颤抖不已,不由紧握成拳,他悲愤难泄,以至拳头握得太紧,指甲将掌心戳破,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

丁春秋见他如此,叹气摇头,道:“林小友,你听我说。老夫一生作恶…为求权倾武林不择手段,从来也没有半个朋友…及到垂暮之时,居然能够因缘机会,结识了你,实在大慰生平…呼…….你我虽是相处时日不多,可以心相交,倒似有几十年交情一般…如今逢此大厄,困顿无路,老夫一人身死总好过两个一齐失陷……况且老夫风烛残年,你却是年华正茂,绝没有就此断送的道理…”说着丁春秋向山门方向望了一眼,双目滢然,将嘴一抿,谓然道:“虽然老夫到底出不得这少林之门,不免有些失落,可能瞧着林小友你脱出罗网,自在而行,心中委实宽慰得紧……你快走吧,见听得后面恶僧将到…呼…我这里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若是你也终究逃不得,岂不是枉费老夫的苦心孤诣了,快去罢……”林无忧满面泪水,心神激荡难以,不觉仰天长啸,其中悲凉、悸恸、忿満难抑之情直冲九霄。这啸声震动数里,后山方向便有人呼喊:“在那!叛逆在寺中!”、“那是罗汉堂左近,众弟子快啊!”林无忧止了啸声,泪眼朦胧望着丁春秋,哽咽道:“丁老先生,我…我…”那个“走”字却难出口,丁春秋抿然一笑,左手轻摆,道:“去罢,他日天下任行、自在逍遥之时,别忘了间或给老夫酹酒一斛,也就是了……快去罢,再晚可就来不及了…”林无忧泪涌盈面,噬唇出血,点头无语,倏然跪下,冲着丁春秋连叩三记响头,起身后额头鲜血淌下,混着泪水将眼睫充满,林无忧透着这一片血红将路继轩二人恨恨看了两眼,一转身,向寺门飞奔而去,再不回头。丁春秋望着他背影,闭目微笑。

林无忧急速飞奔,强忍着无俦悲恸不去回头,却只见两旁房舍殿堂飞快倒过,数年来在此度过的点滴瞬时涌上心头,——想到受教于藏经阁、论谈于戒律院之时,不由悲忿更著。往日庄严肃穆的红墙碧瓦,此刻于眼中却是如血海一般鲜红。

片刻间出得寺门,冲过山门,一口气下至少室山脚下。停步回望,隐约遥见那千年古刹巍峨于山峦树木之间,笼在一片戚云惨雾之中。林无忧心灰如死,暗道:“只怕……只怕丁老先生已是……”他剧战一夜,又经历连番变故打击,早已身心俱疲,适才全力奔出这十数里,全然只靠一丝意念支持,此刻下得少室山,想到丁春秋必定已是罹难,心神震动,只觉浑身再无半点力气,当下不再奔跑,信步在山林中缓缓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林无忧终于再难支持,天旋地转一番后,颓然倒地。

待得他醒转过来,已是午后时分。走出林中,四下一望,原来不知觉中自己走入荒山了。费了半日功夫,终究找到路径,出了嵩山。初时他走在大路上还有些东张西望,怕遇到下山追缉的少林弟子,可直到走入山畔的市镇中,也未见有少林僧人往来,心下尚自纳罕。他哪里知道,自己身心交悴之下,居然在荒山之中昏迷了两日夜,那些派遣下山的弟子早已赶去远处追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