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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0 章 潜龙在渊待时飞
第2节 2
林无忧不由怔住,喃喃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他面迎着窗户,月芒照在身上,更是清楚。那女子见他眉如剑,眸点漆,唇红齿白端地俊秀,况且身着白衫,衿带飘洒,像是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之士。当下戒心去了大半,小声道:“甚么怎么回事,你不是来这里…嫖院的子弟么……”林无忧闻说唬了一跳,颤声道:“嫖…嫖院?你…你是说这里是青楼妓馆?”那女子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奇道:“莫非你真不知道这是个甚么所在……那怎么能一直进来,还指名要…要找…贱妾我。”林无忧茫然道:“我是来寻一位叫做柳青青的姊姊的,那个妈妈说她知道我在找人,且是美貌的…年轻姑娘,连名叫‘青青’也说出了,我自然深信不疑啊。哪知…哪知……”

那女子叹气道:“这老虔婆专一会言语动人,蛊惑人心,这坑蒙拐骗的伎俩最是拿手,无怪公子被她蒙蔽。——那‘青青’的花名是她给我取的,贱妾原姓梁,小字红玉,乃是楚州淮安府北辰坊人,家父薄宦,妾本良人,绝非乐籍。”林无忧见她不落俗媚,况且这老鸨也委实可恶,便愤然道:“既是如此,此地岂能久留?我带你出去。”


注释:
①下江:古时长江中下游沿岸居民,习惯将相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下 游,称为“下江”,或是“下路”。
②梳弄:指妓女第一次接客,也叫“破瓜”,一般来说,妓院中当此为喜事,迷信这会给嫖客带来吉利、好运,所以下文老鸨会说林无忧“来讨这个好彩头”。
③子弟:指年轻的嫖客。
④行户:即是妓家,也称乐籍。
⑤孤老:指嫖客。
⑥敲丝:指纹银。
⑦ 姐夫:妓院中旧规,一般客人进门,称呼“公子”、“大爷”,但梳弄了未接客的妓女,便要改称“姐夫”,暗喻新婚结亲,以示亲近。一般来说,做了“姐夫”,就要破财,拿出银两打赏老鸨、龟奴、丫鬟等各色人等,还要摆喜酒宴请附近行户中人。

这梁红玉怔了一怔,迟疑道:“公子可是说笑?”林无忧皱眉道:“这有甚么好玩笑的啊?莫非你不想走?”梁红玉低头道:“这些日我梦里也盼望能出这火坑,哪有不愿意的……只是这老鸨养了许多龟奴、打手,凶横霸道,前日里一个嫖客喝醉了闹事,几乎给打了个半死,扔出街了,公子你乃斯文之士,贱妾怕带累了你……”

林无忧自从与柳青青分别后这些日,心中本来就一直抑郁,方才追逐“青青姊”不得,却被这老虔婆骗进妓院来,心中大是窝火。这时他一咬牙,恨恨道:“他若好生放你倒罢,若要将打,我却未必怕了他们。”当下不由分手,径自走去拉了梁红玉,便出房下楼来。

那老鸨正坐在楼下喝茶偷乐,心道今日好运,来个小财神,梳弄了那个雏儿,不但有一大笔进项,而且破瓜后的行首对接客就不大抗拒了,以她姿色,必然又是一棵摇钱树。心下正乐,却见林无忧拉着梁红玉下来乐,这鸨子一怔,心道:“怎地?小娼妇惹着这子弟了?”忙对起献媚笑颜,迎上去道:“怎么,林公子?可是有甚么需要的?只管说出,总要包在老身身上。”说着狠狠剜了梁红玉、也就是她所称的“青青”一眼,见这小娼妇面上又焦急又惶恐,心说这就是了,多半是她惹了这公子。

岂料林无忧望着她,冷冷道:“我要带她走。”这鸨子闻言一怔,暗道:“梳弄雏儿向来都是在院子里做得,还没有带出去的例子,这可作怪……不过要是这面首出得起银子,倒也没甚不使得。”原来行户中破瓜一事向来都是在院子里行的,为的是雏儿最是金贵,恐怕给人交付些嫖资就拐带走了,得不偿失。只听得这虔婆干笑两声,道:“也好,也好,全凭公子喜好了。只是老身问问,公子想带去几天放她回转呢?老身也好准备喜宴给您道贺。”林无忧摇摇头,道:“不必了,带走了就不打算让她回来了。”那老鸨一惊,心道:“莫不是看上了这雏儿,要给她赎身从良?哈哈,这可是飞来横财,可得好生敲他一笔。”当下脸上笑得都能滴下蜜来,喜道:“敢情!想不到林公子少年风流,是个多情的种子,这才多大会功夫,就动了真情、彻底相上我们家青青,——青青,你可真是有福啊,林公子少年多情,斯文多金,你可落得好受用,你又不曾破瓜,这一赎身出门,如同良家女子新嫁一般,老身只当嫁女了。”这老虔婆盘算得厉害,“这小骚妇平日拿腔作势,却是这般会勾引人,这也好,大大地讨一笔现银子拿着,也免得留着她日后跟我淘气,有银子,还怕买不来粉头?”

却说梁红玉听了这话,不由得忧虑中泛起百感交集,“这位公子如此仗义,待我恩重,况且…品貌又好,年纪也大不得我一两岁若是…若是他肯收留我,我……我多半是肯的,只怕他嫌弃我风尘出身,轻贱了我……”

不提她二人心中盘算,林无忧见老鸨称好,他也不懂这从良赎身的规矩,只道事说成了,一拉梁红玉,便要出门。那老鸨见他冒冒失失,也不商量身价银子,忙闪身拦住,笑道:“林公子好生性急,真是人说的‘娶得娇娘,待不得夜’。好歹咱们先把正事办了,老身再教人去雇了车儿送林公子回寓。”林无忧一怔,“正事?甚么正事?我说要带她走便是正事了,你也不曾反对,还有甚话说?”那老鸨微觉诧异,却不发作,仍是笑道:“林公子玩笑了,老身愚鲁,莫要戏耍。青青要出此门,自然得公子先赐下身价银子才是。”林无忧一皱眉道:“我只说你怎会那么爽利?你要多少银子才放人。”老鸨嘻嘻一笑,“林公子抬举我们青青,不拘多少赏些也就是了,这却教老身怎地好意思说出口。”话虽如此,右手却是五指一张,在林无忧面前一晃。

林无忧脱口道:“五十两?!”老鸨已是有些不耐烦,心道你怎地一直跟我混闹,这是何道理,面上却不好发作,仍是笑道:“林公子真是好诙谐,专拿老身消遣了。五十两岂不辱没了公子怜香惜玉的风流美名?况且也轻忽我家青青了一些,便是老身肯时,公子怕也不好老着脸给罢?罢了,良宵苦短,林公子也别一味只顾拿老身耍笑了,完了正事,好早些带着佳人回府。”林无忧讶道:“莫非你要五百两?”老虔婆笑道:“这是瞧在林公子仪表潇洒,又是识趣多情的妙人儿,婆子我也算成一桩好事的份上,若是换做旁个,纵是千金,老身也不能轻易将这好女儿托付了去。”

林无忧将手一摊,道:“五十两或者我还能设法,五百两就太多了,在下拿不出,还望妈妈宽容些罢。”那老鸨见他不像说笑,听了这话,不由得将脸一沉,道:“这却是从何说起?老身好意撮合,公子却是一意消遣了?若是袋里没这许多钞,何必要说赎身的话耽误人。”林无忧本就不耐烦,见她变了颜色,凛然道:“莫说五百两,五十两我都不愿给你,你这婆子奸猾狡狯,我自寻人,你为何骗我进来这污秽所在?既然给我遇到,这梁姑娘乃是良家女子,岂容你强逼为娼。”这老鸨翻脸大怒,呸地啐了一口,骂道:“好你个小打脊的短命奴才,敢来老娘这里寻事?可不是作死么?良家女子怎地了?须不是老娘明刀执杖抢回来的,那是足色纹银买的,见有卖身文契在,便是闹去衙里,我也不输理。——本来,你看上我家粉头,若是有钱,凭你是嫖是赎,都使得;既是没钱,那就快快滚出去破窑子里弄那三五十钱的烂婊子,哪里轮得到你个外路穷酸在我这里充好汉。”说罢喝了一声“来人”,便有一二十名龟奴、护院从外抢进来,摩拳擦掌,将林、梁二人围住。

梁红玉吓得花容失色,紧紧依偎在林无忧身后,手中扯着他白衫的后襟,瑟瑟发抖。林无忧却是混不在乎,冷冷环视,对那虔婆道:“我看还是妈妈放她为好,这是我劝你的好话。我可不想动手伤人,将事闹得大了。”那老鸨指着他冷笑道:“你们这些穷酸士子就是死鸭子——嘴硬,只会说得山响,老娘甚么没见过,若是这么就给你唬住,也枉在这行户里混了半世!——还愣甚么,都给我上!”那些龟奴、护院发声喊,便齐冲上来。梁红玉见来势狰狞,吓得闭了眼。只觉手上拉着的衫襟动了动,耳中听得砰砰乱响,有人呻吟着、叫骂着,还要重重摔倒的声音。

忙睁眼看时,林无忧却是屹然立着,脚边倒着七八个龟奴、打手,各自捂着伤处哀号。其余那几个吓得退出丈许远,不敢近前,那老鸨见势不好,却是早已钻在桌下筛糠价哆嗦去了。梁红玉大惊,心道:“怎地这林公子如此厉害?他是如何一下子打翻这么多恶汉的?”眼中望着林无忧稍嫌瘦削且并不高大的背影,心中暗自讶异。她哪里知道,独抗少林寺罗汉大阵、力挫般若堂高僧的林无忧哪里把这几个寻常泼皮放在眼中,连少林派那些绝学拳掌也不用,随意挥洒,微吐内劲,就足以以一挡百了。

林无忧两下里冷冷一看,那几个兀自没倒的撞着他目光,都不禁凛然心悸,双股颤颤,几欲坐倒。只听这斯文书生模样的少年道:“我原说不想动手伤人,你们非要自作,须怪不得我。若是不服,你再来。”这几人平日只会倚仗人多势众欺负不安分、没来头的嫖客,哪里见过这阵仗,均是心说:“我的娘哟,小爷你这等狠硬拳脚,谁不要命?还敢再来?”遂都靠墙巍颤颤站着,没一个敢动一动、说一句的。林无忧看看,道:“这就好,既没人再阻拦,我们便走了。”转身一拉梁红玉,大模大样出门去了。那老鸨子躲在桌下哭天抢地,她原以为是个文弱财神的,哪知却变做煞星,白白抢了一个上好的雏儿去,不由得好生心疼,哭得如丧考妣。

出得妓院之门,林无忧还兀自拉着梁红玉纤纤素手,梁红玉面红过耳,不禁问道:“林公子,咱们去哪?”林无忧一回头,发现自己还拉着人家,忙撒脱了手,道:“我带你回我住的客店去。”梁红玉心头一惊:“啊,带我回客店……莫非这林公子要对我……,原本我是他救的,况且他这般英雄了得,我若是…我若是跟了他,那也使得…只怕,只怕他待我凉薄…那时我却如何是好……”她一厢胡思乱想,一厢随着林无忧走。林无忧一路询问而行,——那客店是有字号招牌的,一问便着,不像他先头没头绪地乱找人。

到了客店,林无忧带着梁红玉径直穿堂到了后院,走上楼去。这时已过亥时,前堂中客座无人,只有个小二在那收拾家什,见他带了个美貌女子回来,看装扮穿着,十九倒是青楼里的粉头。那小二不由咋舌,心道这年轻公子倒是个风流状元,出去片刻就带回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粉头来。不过宋时风气,嫖宿乃是寻常,又不违法度,那小二也只眼里看着,心里猜度,却不去管他。

上楼进房,梁红玉还兀自惴惴,却见林无忧连坐也不坐,冲她抱拳道:“梁姑娘,这便是在下的下处,已缴过两日的房钱,你且在此好生安顿,养足了气力,就改个装扮,投亲奔友去罢。”说着探手入怀,取出那秦书生给他的银子,略一迟疑,径将所剩全都递了过来,道:“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盘缠,凡事小心些,尽量与客商搭班,莫要自己独身行路。”他是想到江上一幕,所以有此一说。却见梁红玉面如飞霞,羞不可耐,——原来她见林无忧如此慷慨仗义,并非如自己先前所想,不由自怨自艾,怪自己想得龌龊了,可转念又觉得林无忧对自己并无丝毫用意,反倒心中又有些异样。低着头,问道:“那…那林公子你呢,你…不同我一道么……”说到后来,声渐不闻。

林无忧怅然道:“我还要去找我青青姊,就恕不能奉陪了…….被那可恶的婆子一担搁,也不知还追不追得见了……”梁红玉听他言语中懊丧、烦恼之意,登时明白,那位“青青姊”对于来说这位林公子非同小可,念及此,心里居然有些怪怪的感觉,有些怨然道:“是奴家带累公子了。”林无忧摆手道,“不关你事,是那恶婆子可恨。好了,我也不多说了,得快些去追寻青青姊了,梁姑娘,你多保重。”说着一拱手,转身便出门去了。梁红玉怔怔望着烛火摇曳,心中思量,“那位‘青青姊’真是何等有福的女子,如此英雄仗义的林公子为她这般着急、紧张……哪像我,福薄命苦,流落风尘,无人依靠……哎,若是我能有林公子一半本事,也可以潇洒过活,不受人欺了……”想想只觉无奈,一番思量,想到润州还有个远房姨表,遂决意休息两日,再去投靠。

却说林无忧匆匆出得客店,沿着人已稀无的街道胡乱奔走找寻。走到南门内正街上时,见个巡街打更的老者,提着灯笼、梆子在前走着。忙赶两步上去,行礼问道:“这位老丈,可曾见到一位穿青衣的姑娘打从这里过去。?”那老者看看他,眼睛一转,拍手道:“见了,见了,就是方才不多时,一个青衣裳的年轻姑娘,跟一个黑衣裳的妇女打从南大街这里过去,看样子像是母女,——她们脚程可真是快得怪异,只怕你这后生也赶不上,就像一溜烟,转眼就向南去了,多半是出城了。怎地,你认得?还是亲眷?”林无忧心道:“这便是了,听那会呼唤青青姊的声音,正是个中年女子,多半是她姨母之类。”忙对这老者道:“不错,那两位正是舍亲,小子赶着有话要与她们说,多谢老丈指点。”躬身长揖,心中甚喜,一转身,向南便跑,转眼便出了城门向南追下去了。那老者敲着梆子,看他背影,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一家子,都是开路神一般,走得忒急。”

林无忧出得江陵城,一路向南急追,直到江边,也不见人影。望着黑影里奔流的江水,林无忧思忖道:“我在青楼那里担搁了不少时候,况且青青姊不知怎地,身法好快,听那老者说,只怕她那位长辈也是脚下了得,看来多半已过江去了。”他此时也顾不得细想二人是否可能沿江泛舟而去,却是凭着单纯一丝念头,径直游过大江,向南继续追去。

其实他心里未尝不疑惑这“青青姊”并非真是柳青青,可以他此时心态,端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追得错了,那也无甚大碍,若是白白错过,怕是要抱憾终生。此时,他在佛门中学的那些“无执念”、“不强求”诸语,早已抛在脑后,哪里有空想起。所以说,人与万物有别,皆在一个“情”字,但世间之事所苦众生者,又莫过于这个“情”字,虽圣贤也难免此,真真是无可奈何。

林无忧他过得长江,一路向南而行,一路上到处打听“青青”与她长辈的下落,不过有时接连就有人见过,有时却是数百里也无人知道踪迹,似乎这两个女子颇是行踪诡异。林无忧顾不得也不愿多想,一路上澧、鼎、岳、潭、邵、永、衡诸州走遍,荆湖南北两路迤逦而行,曲折婉转,足迹遍布荆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