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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风尘乱 > 第 10 章 潜龙在渊待时飞
第3节 3

他身上原只秦书生给的那二三十两,却在江陵一时意气统共赍发了梁红玉,自己身无分文行走了数月,委实落得狼狈不堪,——他出少林之时本就没有行装,那秦书生赠他的长衫因为途中随处歇息、穿林翻山之故早已是破蔽不堪,虽然他隔些天便要找无人处脱了洗洗,但衣服既破便不敢使劲去搓,况且污迹也重,积累下来,已是看不出原色乃是白的。头上方巾也挂的破了,只好将根破布条束住发,自然是凌乱飘散,不成模样。任谁看来,也瞧不出他本是个丰神俊秀的少年,倒像是积年的小乞丐。
不过乞丐也有乞丐的好处,先一条便是不引人注目,不必担心少林寺追缉之人,也不怕惹上甚么事端。再者他穿州过县,走在城镇中时,有时坐在墙根处、房檐脚,便有些好心之人随手施舍他几文,甚至还有店家给些残羹冷炙与他。虽则林无忧心中并不想向人乞讨,初时甚至径直拿起脚来便走,全不理会那些施舍,但时日稍长,气性渐渐磨灭,以他处境之愈下也只得默受不拒,只不过他绝不主动开口乞讨。若说哪个男儿生无气节,那是假的,可境遇所迫,往往对人影响极大,譬如林无忧,自幼命途多舛,自父亲亡后,过得都是投靠托庇、寄人篱下的日子,而真心待他好的却又一一离他而去,他本来生得便是天性醇和,经历这十来年多方磨难,更是变得随遇而安、淡薄豁达。照他想来,我如今困顿,这是实情,旁人主动施舍,那是善德,若置之不理倒似轻忽,总之我不自轻自贱便是。
常有口出狂言者,自称“生平不求人、不受人一丝一缕”云云,且不论此言多属虚妄,即令目下确实如此,可是盖棺方能定论,你又怎保得日后不会遭遇甚么不得不低头的窘境?况且你不为自己事求人,也总有让你不得不为之舍弃若干自尊自傲之人罢?说这话之人,只是尚未曾身临其境罢了。世事之无常,绝非人所能料,一己之力又能承受了多少?前途有阻,不得不低头时,若坚不委曲,那便过不去;若说绕行之,且不论常有不可绕行之时,即令绕得过,难道逃避便是有傲骨、有气节了?或有横眉立目,自谓“虽死不避,复有何惧?”者,自然是豪迈、洒脱,人的确可以不畏死,可若这世上还有你不得不为之活着之人、之事,偏生也有求死而不得的境地,那又待如何?所以“委曲求全”一语,绝非世故,乃是有千斤之重,也只有真男儿方能承担得起。
而且有时放低身段,往往倒有不意的便利,——设若林无忧顶巾着衫、人物光鲜,却身无分文,哪有人肯与他方便?只怕多会像在少林山下的客店中一般,遭人更重的鄙夷与不解。及至他瞧来像个化子了,却有人肯主动施舍援助。这便是世间世情微妙之处。
不过这世上毕竟不全是良善之人,生性冷漠、以欺人为乐的都是大有人在。林无忧一路走来,不乏有那些市井恶徒恶言相向,无故呵斥咒骂的,也有店家用脏水泼了赶他的,便是街上玩耍的恶童,也有扔他石子、拍手嘲笑的,不一而足。幸而林无忧幼时便颇受过这等遭遇,又在恩师座下受教许多佛理、道经,遇见这等人,便倦于计较,也不嗔怒,默然走开便是。
他一路上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幸而是时属仲夏,倒也不必为衫薄风寒在意。不赶路之时,便拣静处默练武功,少林派的功夫自然是不想再练,便将恩师所授的内功心法勤加练习,自然是真元日盛,内力渐长。
这一日,林无忧依人指点,过了沅江,进了辰州地界。这湘西之地,山穷水恶,民风剽悍,街上到处都有寻衅滋事之徒,林无忧更加小心,不去招惹。不料在会溪城中,到底还是生出事来。
本来林无忧在城内一个拐角处坐着,预备歇息一两个时辰,继续追踪他的“青青姊”。虽然他也曾间或想起自己还有父仇未报、少林之恨未雪,还有义父当日嘱咐的去到姑苏燕子坞重掌慕容世家等事,不过到底他也有少年人心性,那便是认准眼前一事,即要全副身心投入,热情万丈,不达目的而不休;况且男儿一生当中,初知好色而慕少艾,那一种痴迷疯狂、神魂颠倒,又岂是他所能免的?此时在他心中,世间之重莫过于“青青”二字,当务之急也是必要追寻到她。噫,情本无物,奈何困人至深?
林无忧自坐着,却有一个妇女走过,见他乱发中依稀形容清秀,却是一身褴褛,落魄不堪,不由心生爱怜,从荷包中取出小小一块银丝,约莫一钱几分重,掷在他面前,道:“那小乞儿,给你钱,去买吃食罢。”说完自去了,林无忧轻叹一声,将小银拾了,方才纳在怀中,却见对面走来两个人。这二人鹑衣百结,持瓢托钵,满身的尘泥污秽,一瞧便是丐流中人,却是比林无忧正宗得多。
林无忧本不以为意,哪知那两人径直走来,凶狠喝道:“兀那搽相的,在老爷地头上行事,也不先来拜会?”他说的是土语方言,林无忧颇有些不解,但见势凶恶,也不想纠缠,起身便要走。那两人张臂拦住,一个道:“咱们这古相、丢圈的,一日也不得几口冷食,你个装模作样,改沐猴的,倒一来就有大进项。知道规矩的,快些纳出来上贡,老子还容你口饭,敢说个不字,当下教你走不出这街。”另一个冷笑着,也不说话,将黑乎乎的手掌伸在林无忧面前。
林无忧明白过来,这两人是想要方才那一丝小银。便向后退了一步,道:“这是那位大婶好心舍于我的,凭甚么要给你?”那个头上有癞痢的恶丐便道:“好你个贼厮,凡在这南城街上行乞的,都要跟我们兄弟纳了例捐才行,你一个外乡走来的,不到城隍庙来报到也罢了,还要在我们地头上撒野么?”说着右手屈起食中二指,左手在旁一竖,作个手势,道:“懂这是甚么意思么?老爷们都是丐帮弟子,普天下的化子我们都管得,你这厮不服么?”林无忧道:“我又不曾乞讨,这是那位大婶自给我的,干你们丐帮甚么事,哪能算作你们的例子。”另个面上有疤的恶丐,伸着手道:“莫废话,快些拿来,休寻不自在。”那污黑的手掌几乎要伸在林无忧脸上了。
林无忧忍无可忍,一抬手,将这伸在面前的黑手拨开,愤愤道:“你们不要太欺人了。”那癞头丐喝道:“好小子,欺便欺你了,还敢动手?”呼地一拳,便打林无忧面门。他使得不过是丐帮拳法“铜锤手”中最粗浅的招数,林无忧岂能放在眼中?左手随意一架一勾,便将他带得转了半个圈子,那疤面丐脚下生风,直踢林无忧下身。林无忧恼他出手阴狠,足尖一抬,踢中他小腿肚上“承山穴”,那恶丐痛呼一声,立足不稳,向后摔倒。那癞头丐转身还要再上,林无忧左掌倏出,抵在他腰侧一按,劲力微吐,这恶丐只觉身子一轻,便摔出丈外。
那疤面丐爬起来,咧着嘴道:“兄弟快走,这厮是会武功的。”说着一瘸一拐,过去拉起那癞头丐朝东便走。那癞头丐转身指着林无忧说道:“使得使不得,教你这厮休慌。”两人一路去了。
林无忧也不理会,仍在原地坐下,心道:“丐帮不该是锄强扶弱的仁义之帮么,怎地这么仗势欺人、行凶作恶?”心中正纳闷着,却见西边又慢腾腾走来一个老丐。
这老丐身形瘦削,面有菜色,须发皆白,都被污迹粘着,左耳上缺了一小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衣物,行走间还不住咳嗽。林无忧见他这副形状,是个寻常的年迈乞丐,不像是与那两个恶丐一路的,也就不在意。不料这老丐径直走来,在他旁边坐下。正诧异间,那老丐从肩上一个破麻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和一块饭团来,伸手在林无忧面前,道:“咳咳,小化子,你喜欢吃面还是米,自己拣一块。”林无忧心中暗奇,摆手道:“老人家,我不是….,我也不饿,您自己吃罢。”这老丐枯干的嘴唇一撇,悻悻道:“喝哟,你要不是小化子,干吗向人家讨银子?我知道,你想着拿银子去买鸡鱼酒肉,便瞧不起我老化子的饭食了。”林无忧一听,心道:“怎地我得了一小丝银子,他们偏都眼尖瞧见,这老者也不知道在哪,居然也看见了。”待要辩解,转念道:“我如今的形状,若说不是乞儿,原也教人难以相信,况且师父跟我说,人生在世不需要向旁人多做解释,我何必多说?这老者一片好心,还是莫要拂了他好意。”便说:“老人家莫要误会,我是怕吃了您的饭食,害你自家吃不饱,绝没有嫌弃的意思。”那老丐呵呵一笑,道:“咳,你瞧老化子这身子骨,还能吃得几口?拿着罢。”林无忧便顺手拿起那块干饼来,咬了一口,坚如磐石,直咯牙齿,心道:“幸而我拣了这块,这若给老者吃,怕是咬不动。”便啃掉小块,放在口中细细含化了嚼着。
老丐咳嗽着,三两口将那饭团吃光,将手上、衣襟上的渣子也都拣了扔进嘴里,抹抹脏兮兮的白胡子,对林无忧道:“你这小子倒是厉害,连这里出名的恶化子兄弟都敢惹,——不过你两下子却是着实痛快,老叫化瞧着也解气。”林无忧嚼着干饼,道:“这两人也可恶了,本来都是落魄之人,若说没吃的,我买了同吃就是,反正也是那位大婶一片慈心舍的。可他们却要欺负我,强要不得还要动手,难道丐帮都是这么强横霸道么?”老丐翻着衣服,一面捡寻身上虱子,一面道:“他们两个?是不是真的丐帮弟子我看都玄乎,再说,咳咳,这丐帮十几万人,保不住也有不成器的在内。”林无忧摇头道:“若是一个帮会,那便该有人约束管教,哪能如此放任,没得坏了名声。”老丐将个虱子送在嘴边,嘎巴一声咬碎,啐了一口道:“其实,我说你这小化子,刚才这事却也有你的不对在内。”林无忧讶异道:“我不对?老人家你怪我动手打他们么?可我那只是为了自保,我若不还手,这时怕也不能坐在这里陪您吃东西了。”老丐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方才说了,你打他们,我瞧着都解气,这没甚不对的。”林无忧更是不解,“那……”老丐道:“我说你不对,是你既在这里行乞,就该向他们投名报到…”林无忧疑惑道:“莫说我不是打着主意行乞的,即便是,穷极始丐,哪有非受他们钳制的道理?”老丐咳嗽着道:“照啊,你也说甚么穷极甚么,你瞧这两个的模样,要不是实在没活路,作甚非要来作叫化?他们本是靠着这里街坊店家赏口吃食,你来了,又不投伙,却得了银子去,这不是抢了他们饭碗么?若是丐伙里没点规矩,岂不是总有人要受饿死了?”林无忧闻言想来,却也有道理,便默不作声。

那老丐又道:“原本这丐帮就是为了把这些穷得没法,非得乞讨度日的苦哈哈聚在一起,大伙彼此照应,分派好了地头跟讨来的饭食,才能尽量都不挨饿。这本是个该当的好事,可这种蛮横霸道的化子,就算是丐帮弟子,也该给你这小子狠狠揍了才是。”林无忧点点头,“扣门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乞丐本就为人所不齿,若不自行联合起来,确实都有生存之虞。当下便俯首垂目,道:“老人家说得是,这是我的不对了,小子知错。”老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头顶,欣然道:“你这小娃儿不赖,道理一说就明白,知错就能立即改,老化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子。——不过说起来,要是照着丐帮里的规矩,那两个应该跟你盘道,要是同为丐帮弟子,自然相互照拂,要只是寻常的叫化,分些好处也就是了,他们却上手就要抢,这不是坏了规矩么?所以我说他们该打,我瞧着也解气。”
林无忧听他言语,似乎对丐帮很是了解,便问道:“老人家,你也是丐帮的么?”老丐打个哈欠,道:“丐帮…咳咳,老叫化年轻时是在丐帮待过,后来老啦,性子一懒,就不想叫旁人管着,便离开丐帮,自己随处乞讨着混日子了。”林无忧道:“原来这样,那老人家就算是丐帮的老前辈了,怎地也不约束约束这些恶徒,免得他们败坏名声啊?”老丐面上略一出神,随即道:“管么?老叫化从前……说这也没用,我又没做过甚么长老、舵主,这些化子多半都不认得我,再说看我现下,咳咳,这副身子骨,若是说得他们恼了,这一把老脏骨头可经不起几下拳头。”林无忧叹气道:“我听义父说起丐帮从前的帮主萧峰,虽然……呃,但也算是个英雄,怎地他就没传下个象样的人来管束丐帮么?”

岂知那老丐一脸疑惑,反问道:“萧峰?丐帮前帮主?怎地我没听过这人?”
此语若是说与江湖中任何一个年过四十之人,决计会疑惑这老乞丐失心疯,若是真在丐帮待过,又岂能不知萧峰?当年丐帮帮主萧峰的威名实可谓震动天下,武林中或有不知当今宋帝姓甚名谁的,但决计不会有人不知萧峰此人。

饶是林无忧只是后辈,又是从义父口中听得此人一些事迹,也惊疑不定,皱眉道:“怎地老前辈不知道他么?此人大闹聚贤庄,与天下英雄为敌,几乎是纵横天下无敌手,就算前辈当时已经不在丐帮,多少也该听过些传闻罢?——啊,是了,那萧峰原本叫做乔峰,后来被揭出身世,原是个契丹胡虏,被丐帮所不容,后来才复姓萧的,或者‘萧峰’之名前辈不知,乔峰之名总该知道罢。二十年前,江湖盛传的‘南慕容、北乔峰’可是鼎鼎有名。”他心向着义父,不免将南慕容说在前面,毕竟难免一点少年好胜之心。老丐仍是一脸茫然之色:“‘南慕容、北乔峰’?这名头倒是响亮得紧,不过老叫化确实不曾听过,咳咳——倒是南慕容,是说江南的姑苏慕容世家么?这个我倒是知道些,他们专学别人功夫来克制对方,那只是处心积虑罢了,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后来竟闯下这么大名号?”

林无忧将信将疑,点头道:“是,是姑苏慕容世家。”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义父曾说,慕容世家虽然一直在武林中有名望,不过真教江湖中人另眼相待的却是在师公手中之时,这老者说起慕容世家颇为不然,那便是多半不曾听过师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号,莫非四十年间武林中的大事他都不知道么?”便问这老丐,“敢问前辈如今高寿?离开丐帮多少年了?”老丐摸摸额头,皱眉道:“咳咳,这可是难为老叫化了,我从来都是过得随便,哪里有心去记这些日子?这……岁数嘛,我总归比你老一些罢,离开丐帮…反正也几十年罢。”林无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这算甚么回答?看来这老前辈还真是难得糊涂的行家了。”又问道:“难道前辈离开丐帮这些年都不理江湖之事?武林中发生甚么你也不知么?”老丐撇撇嘴,道:“离了丐帮,我就是个寻常老叫化了,正好尽意走遍南北,到处自在快活,还理会甚么江湖事,难道还不嫌烦么?咳咳,那些背书做官的掉文说甚么‘身在江湖、心悬魏阙’,老叫化都不身在江湖了,还用得着悬心甚么?”林无忧闻言心道:“师父是四大皆空,看破尘凡俗世,这老前辈却是忘却前尘,虽行乞游走而怡然自得,不凡处倒有些异曲同工的。”

两人说话着,那老丐却是愈发咳得厉害,那一种搜肠刮肚的咳嗽声,直如破风箱一般,震动得他自己污黑的面庞都有些隐隐透出苍白。林无忧懂得医术,用心望闻之下,想他在这等夏日暑天,却咳得如此厉害,想必是脾虚精微不升,废浊不降,便容易产生痰湿,现出痰多、咳嗽之症,应当是有脾土缺损、肺金亏虚的痼疾,多半是受过极重的阴寒。便问道:“老前辈你不要紧罢?你这是否是阴寒伤损的旧疾?该当用药好生调理才是。”老丐神色一动,道:“阿唷,你这娃儿倒还懂得医术么?这毛病年头久了,比你岁数都大,咳咳…吃药是吃不好的,况且老化子哪有钱给那些杀人庸医开销?不碍事,午间原本就是要发作一阵的,咳,平日都是喝几口烧酒便压得住,不过今日运气不好,没讨到几分酒钱,这老伙计还是空的,只得…咳咳,忍一忍罢。”说着取出怀里一个巴掌大的葫芦了扬一扬。

林无忧忙道:“这个好办,晚辈这里刚好有方才得的一点银子,我去打些烧酒来,给前辈镇咳。”说着便劈手拿过老丐的葫芦,起身去找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