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 登录注册
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黑箭 > 第 1 章 黑箭
第1节 黑箭

夜色深沉。老何提着灯笼,一路沉思着走过洛城云麾将军府那寂静的回廊,九转八曲后来到幽雅的思北居。

淮南节度使、云麾将军周全的府邸守卫森严,思北居是周全办公、读书的地方,一般人很难进来,当然像老何这种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多年的忠诚老仆例外。老何走进思北居,只见周全仍在伏案读书。即便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全依旧铠甲在身,层层厚甲将他周身裹住,读起书来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就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

宋代铠甲的发展倾向于重量越来越沉,甲叶越来越多。周全犹喜重甲,不管是护颈、披膊、甲身、脚裙、吊腿、鹘尾,还是头盔的帘叶、眉子等,都要比寻常将士的战甲沉一倍、繁一倍。胸前的护心镜,背后的掩心镜,都是光滑厚重,一看就知是由罕有的精钢打造。周全认为,战场上凶险万分,健全的铠甲往往救人一命。

老何不能不佩服周将军:他看起来永远都不会疲倦,永远都充满着一触即发的动力。时下宋金两国议和,不兴兵事,但周全还是保持着高度戒备的战争状态。

老何下意识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思北居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砖房,摆设简陋,正中是一张古旧的青玉书案,案下摞着一叠叠书卷。四壁萧条,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门。一阵蛐蛐的叫声,从外面的草丛里传来。老何微微抬起头向门口望去,明月在天,正挂在对面大宅的一处飞檐上。

老何没有熄灭灯笼,恭敬地道:“大人饿吗?我给你弄点儿夜宵吧!”

“不必了。”周全年逾四十,精力充沛,虽然读了一天的书,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是。”老何立在他旁边,没有退下的意思。周全见状问道:“你还有事吗?”老何如实地回答:“今天是前洛城将军何甫何老爷的忌辰。”

周全顿时恍然:“你想祭祀何将军?”他知道前洛城将军何甫也是像他这样喜欢在这思北居读书,同时也是在这思北居被刺杀的。老何原本是何甫的仆人,何甫被刺之后,周全继任洛城留守,顺带也收留了老何。一眨眼,已经有六年了。周全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连忙起身,道:“今日便读到这里。老何,你想做什么请随便吧。”这思北居向来雅静,能让给下人作祭祀用,可见周全的大度。

老何拱手答谢,道:“老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能否答应?”

“请讲。”

老何目光深邃,偶尔望向门外,自然又看见对面大宅的那一处飞檐,道:“大人当年曾是何将军的部将,大人能否念着昔日之情,与老奴一同祭祀何将军?”周全略微迟疑,这个请求未免有点儿强人所难,但他还是答应了。周全见老何手上除了一只灯笼之外,并无任何香烛、糖果之类的祭祀物品,不禁奇怪。

老何呵呵一笑:“大人不用奇怪,老奴用什么祭祀何将军,大人等会儿便知。大人近日可曾听说虎骑营指挥使刘度、王环等人无故失踪?”周全漫不经心地道:“我大宋军政分离,互不干涉,人口失踪那是刑捕或者县衙负责的事情,我无须关心。”

“大人怎能不关心?假如他们是金国的奸细呢?”

周全一怔,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猜猜而已。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他们的下落?他们也许是被人掳劫了,掳劫者也许将他们挖心剖腹,也许将他们五马分尸,也许将他们扔到饥饿的狼群中……”老何深沉的嗓音为这漆黑的夜晚平添几分深沉的气氛。周全吸了一口气,道:“不要胡思乱想。”

“听说许多人为此睡不好、吃不香。何将军死了已有六年了,这六年里大人睡得可好?吃得可香?”

“很好!很香!”周全隐隐觉察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老何有点儿不对劲儿,不禁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断然回答。

“呵呵!”老何笑道,“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还能睡得好、吃得香,大人不愧是人中极品。”周全顺着老何的目光,落在外面那角飞檐上,道:“我知道你想用什么祭祀何将军了!”他哈哈一笑,神情骤然变得肃杀,“你想用我的人头!”

“啊?”老何吃了一惊,连忙举起手中的灯笼。然而,周全的五指在电光石火之间,封住了老何身上五处大穴!别看他一身重甲,行动却十分迅捷。老何顿时全身不能动弹,双手犹自高高地举起灯笼,保持着意欲掷地的姿势。周全站起身来,望着对面大宅的那处飞檐,淡淡地道:“我知道那处飞檐下埋伏着你的朋友。”他从老何手中取过灯笼,灯笼里面的焰火被其杀气冲得一跳一跳的。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又看看门外的那处飞檐,仿佛搜寻在那里藏身的刺客。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灯笼就是你和刺客的联络信号。你将灯笼掷出门外,那刺客便会快如闪电地一剑刺来。但是你们也知道,即便是世上一流的高手从那处飞檐上疾刺下来,也需要经过五步的距离才能刺到这青玉案边,而我却能在这个时间内作出完美的防御,因此你们这一剑是无论如何也刺不死我的!况且强弩之末不可穿鲁缟,我这一身重甲足已化解他那凌厉的剑气。更何况,我府内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卫士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蜂拥来救,他便是插翅也难逃。所以……”

周全字字铿锵,滔滔不绝地分析,忽然他虎目圆瞪着老何,道:“真正的杀招其实不在那飞檐上,而在于你!”看见老何不做声,周全转而冷笑,“当我全神贯注地与那杀手周旋时,你突然向我发出袭击。不管你能否杀死我,由于我忙于分心应付你,最终必然会被那杀手刺死。高明的刺客会将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算计得分毫不差,你请来的杀手能将这一剑计算得如此精准,想必是个厉害的角色。是不是,老何?”

老何目瞪口呆,一滴冷汗从额上流了下来。周全分析得不错,确实有一名杀手正潜伏在飞檐下。那杀手躲在飞檐下,不能看见思北居内的情况,所以便与老何约定以将灯笼掷出门外作为行动的信号。掷出灯笼后,老何会不要命地扑向周全,为那杀手赢得先机。

老何穴道被点,但还能够说话,不禁长叹一声:“糊涂,我老糊涂啊!我太低估了你!何将军,我不能为你报仇了!”只是他实在不明白,周全是如何想到那处狭窄的飞檐下藏着杀手,在他还没掷灯笼之前就将他制伏的?

周全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所想,蓦地哈哈大笑:“不用奇怪,我也不是特别聪明,我之所以对你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那是因为你们的方法跟我当年刺杀何甫的如出一辙!”老何全身一震,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这个深藏不露的家伙终于承认谋害了他那敬爱的何将军。

周全感慨道:“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天十分相似。我在何甫旁边,我的那位江湖朋友藏在那处飞檐下。呵呵,六年了,将军府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连这青玉案也还是当日的那一张。我那朋友出剑很快,仅仅用了五步就刺到了青玉案前。可是何甫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反应奇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套完美的防御动作已经做好!我离何甫不过三尺,他专注在刺客身上,对我一点儿防备也没有。我那朋友刺他要五步,而我刺他只要一步!所以他死在了我的剑下。老何,难道你认为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在我身上吗?”

老何目光沮丧。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原来计划的东西,周全都已经想到了。他的眼珠使劲往外面看,想看看那处飞檐下有什么动静。但他现在正背对着大门,什么也看不见。他心中怒火难熄,大声喝问:“你出身草莽,是老爷一路提拔你,才升任偏将一职。他于你有恩无仇,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周全叹了口气,反问:“你还记得六年前的情形吗?”老何一怔,努力回想当年的情景:当时,快报传来,五万金兵浩浩荡荡地直逼洛城,从城上望去,金兵的营帐就像蚱蜢一样遍布战场。而洛城内的军民加起来也不足一万,如何能够抵挡来势汹汹的敌人?何甫将军面临着生平最痛苦的抉择:率军迎击,犹如螳臂挡车,白白送死;弃城而逃,又怎忍心将大宋的城池拱手相送?主帅举棋不定,直接影响了军心,打还是不打,军民议论纷纷,甚至出现了部分兵士逃散,百姓举家潜逃的事情。

而就在这时,将军府中传出何甫被金国刺客刺死在思北居中。何甫生前体恤百姓,爱惜士兵,他的死讯一传出来,整个洛城都笼罩在一股巨大的悲痛之中,大家都盼望这时能有一位大豪杰出来带领大家杀向金兵,为何甫将军报仇!然而在这关头帅位责任重大,无人敢接。最后,周全挺身而出接掌帅位。他率兵夜袭金营,一战击溃金兵,保卫了洛城,大快人心。皇上下旨,将洛城将军的封号给了周全。从此他平步青云,一直到被封为云麾将军。

想到此,老何怒道:“我明白了,你早有预谋,为了你的功名富贵,老爷成了你的垫脚石!”

“你错了!”周全目光如电,“我出身江湖,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功名富贵!我投身军旅,只为恢复河山,痛击金寇。我是一名疯狂的抗击之士,在我的脑海里只有雄壮的抗金大业!何甫是洛城留守,手握大兵,却在‘打还是不打’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一再贻误歼敌良机。其实‘打’就能有一线生机,‘不打’便让金兵蹿入大宋疆土,势必死更多的人。所以他不敢打的话,那就让我来打!”

“胡说八道!”老何怒骂,“这难道就能成为你刺杀老爷、取而代之的理由?当时洛城的守军根本就不是金兵的对手。老爷又是文官出身,在主动出击还是闭门坚守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也是人之常情。老爷的一个决定关系城中两万军民的生死,岂能不慎重?就算老爷一时想不通,那也是当局者迷,你身为下属,难道就没有责任进谏提醒吗?”

周全脸色严峻,冷冷地道:“诚然,何甫忠诚耿直,一心为国,深得军民拥戴,是个好官。然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权者处事无能,便是误国!误国当诛!其实,我便是怎么劝谏,也改变不了他那懦弱的性格,与其让一个庸人身居高位,让洛城百姓死在金兵的屠刀之下,不如让一个有能之士挺身而出,取而代之!当时的情形,除非何甫死了,否则谁也不可能取代他!”

老何老泪纵横,他一个奴仆,当然不懂周全这些超乎常情的道理。“杀人难道也有对的吗?”他见周全对老爷的死毫无愧疚之色,忍不住感到一阵悲伤。周全道:“我将何甫之死嫁祸于金兵,全城军民都陷入悲痛之中,对金人咬牙切齿。我趁机鼓动满城军民的斗志,然后一鼓作气,在金兵还在梦中的时候,将其杀个片甲不留!可以说,何甫之死,对当时处在风雨飘摇中的洛城来说,是凝聚人心、凝聚斗志的最好方法!”

这一点,老何深有体会。如果没有遇到何甫,他还是在战乱中四处流浪的难民,何甫对他有再生之德。因此得知何甫被刺杀,他痛不欲生。他挥舞两柄二十斤的开山大斧,和将士们杀入敌阵,斩获无数。他一生中从不曾像当时那样,全身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向着血红的大地宣泄。洛城一战,将士们同仇敌忾,甚至不少还是自发入伍的寻常百姓,大家都异常英勇。他相信,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有一个信念:“为何甫将军报仇!”金兵傲慢,自恃势大,原没把洛城这一座孤城放在眼里。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洛城将士意志坚定,团结一致,自然是可以以一当十,战无不胜了!

周全抚弄着手中的灯笼,幽幽地道:“也许你不会知道,何甫每日都为作战之事,食难安,寝难眠,常常在这思北居中苦思良策。对他而言,作战何尝不是一种煎熬?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他移动了一下老何的身体,使他正好可以看见对面大宅的那一角飞檐。四周依旧静悄悄的,老何见飞檐处依旧没有动静,不由得暗暗着急。

“大丈夫行事原不必拘泥于形式,何甫是一个军人,在军人眼中国家和百姓重于他们的生命。不错,是我害了何甫,但我不会后悔。战场上千变万化,为将者在危急关头须得当机立断,我杀了一个人,赢了一场大战,救了一城性命,他正是死得其所。不管你是否理解,我始终认为是值得的,所以这些年我可以睡得好、吃得香。”周全提起灯笼,凝神注视着那处飞檐,感觉那里就像一张黑色的铁胎弓,一枝无形的黑箭正搭上了紧绷的弦。

他叹了口气:“时下两国虽然暂订和约,但我知道金人是不讲信用的,必然会毁约南下,我这有用之身,还要再入战场。所以 ……”他忽然满脸杀气,剑眉倒竖。“你本事不济,我只需将你流放到偏远的广东,对我便构不成威胁;但是你那位朋友,我却不能放过!”他眼里射出两道利刃般的精光,落在那处飞檐上,仿佛要摧枯拉朽般地将那里炸毁。

老何大吃一惊:“你还不肯放过他?”

“是的,”周全强调,“绝对不能!我不会让你们这种禁锢于鸡虫之争的人阻止我北伐的脚步。”说着他举起灯笼,作投掷的姿势,要将灯笼掷出门外。老何蓦地一阵狂笑!“你笑什么?”周全不解地问。

老何笑得有点儿得意,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以为飞檐下真的藏有刺客?你以为你真的聪明绝顶?你这个大笨蛋!大蠢材!那上面根本就没有人!我怀疑你很久了,拼着这条老命,不过是想知道一下真相而已。”

“那里没有人?”

“是的!”老何大叫,“鬼影都没有!你不用枉费心机了,要杀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周全哈哈大笑道:“装得很像!你如此维护飞檐下的那个人,看来他不是普通人了。快说,他是谁?”

老何心里捏了一把汗,忍不住又望了望那处飞檐。只见那里依旧静悄悄的,心里焦急,暗忖:“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走了没有?我刚才说的话他听得见吗?”但他口里依然坚持:“那里没有人!”

“你不说?”周全大声呵斥,并高高地举起灯笼。他的态度似乎非常坚决:如果老何不说,他马上就会将灯笼掷出。

老何的心一突,望着闪着猩红色火光的灯笼,全身打了个寒战,连声道:“我说!我说!”接着连连喘气,良久才平息过来,“我求你放过他,他……他……他是何老爷惟一的种了!”

“胡说!”周全眉毛一挑,叱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何甫有儿子?”

“真的,我没有骗你。他叫何超,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位江湖异人带走了,所以大家都没有见过他。如果不是他十天前来找我,也许再过一百年我也不知道你就是杀害老爷的凶手。”老何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前些日子,他抓了刘度、王环等人,因为他们是金人在洛城的奸细。当年金人的情报之所以那么准确,扑向洛城这座孤城,便是因为他们做了金人的内应。当日你率军夜袭金兵的时候,特意派刘度、王环二人带兵守隘口捉拿逃亡的金国大将兀突术。结果,二人演了场戏,负了点儿伤,便让兀突术逃跑了。事后,你也没有过重地处罚他们二人。少爷顺藤摸瓜,怀疑你也是金国的奸细,对他们二人严刑拷打,他们二人才说出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周全“嘿嘿”地冷笑:“什么秘密?”

“那日刘度、王环二人知道老爷肯定在思北居苦思退敌的对策,便去思北居窥探,谁知却看见你和一蒙面汉子正从思北居出来。你和那蒙面汉子告别后,便装成惊慌的模样大叫:‘有刺客!有刺客!’。刘、王二人断定你便是谋害老爷的凶手,所以少爷才会和我来找你报仇!”

“不错!”周全凛然道,“我是故意派刘、王二人守隘口的。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放走兀突术。兀突术是庸将,有勇无谋,但却是金国狼主的宠将,由他带兵对我大宋有利无害。倘若将他诛杀了,日后换一良将攻打我大宋,那将会后患无穷!其实早在金兵压境的时候,我便发现刘、王二人是奸细,只是你家老爷还被蒙在鼓里呢。时至今日,我也没有揭破这二人的身份,那是因为我知道日后战事一起,自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可是无知的你们却替我处理了他们,那无疑是坏我大事!你叫我怎么能够放过你们!”他目露凶光,握住灯笼提柄的那只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老何心中一沉,汗流如雨,用一种几乎哀求的声音道:“就算我们杀错了那两个王八蛋,就算你杀害老爷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但是你没有理由连老爷的这点儿血脉也不放过!”

“不!”周全严厉地喝道,“我说了,我是一个将军,我会时刻效忠我大宋和百姓,我不会因为一念之仁令我大宋和百姓受损!我死不足惜,但日后北伐战场上就会少一位悍将!所以,我决不允许有这么一枝利嗖嗖的黑箭时刻对住我!”周全大声叫道:“我要拔除这枝黑箭!” 猛地一个深呼吸,举起灯笼便往门外狠狠地掷去!而老何的一颗心也仿佛被抛了出去!


“嘭!”纸扎的灯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立刻剧烈地燃烧起来!

“出来吧!”周全厉声咆哮。

“不要!”老何发出一声惨叫。然而那个灯笼转眼便化为灰烬,那灰烬化为无数碎片飞向空中。老何的心顷刻间仿佛也如那灰烬般死了。

半晌,屋前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难道他走了?”老何怔了半晌,蓦地哈哈大笑:“我说没有人吧?你偏不相信!怎么样?”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感到一股浓烈的杀气正遽然升起。

“一切尽在计算之中。”周全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链子锤从袖中垂了下来。夜空中突然一声霹雳,“噼噼啪啪”地一阵乱响,飞檐下藏着的少年如同天外飞仙般一剑刺来。这一剑气势万钧,夜空中的杀气“飕飕”地卷来,仿佛无常开路,判官啸魂。老何不禁全身发抖,少年惨死在链子锤下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周全看得分明,少年与常人无异都是先迈右脚的。

一步!周全将链子锤紧紧握在手中,对方的剑气如江流倒注,滚滚而来。青玉案被剑气波及,“噼噼啪啪”地碎成无数块。周全身上的铁甲更是“咣咣”作响,他一振铁链,身如山岳岿然,横江之势已成,等待着少年进招。

二步!周全的笑容镇定而自信,他已经不用再看那少年一眼,一切只需按部就班,这少年凌厉的一剑就不足为惧了。

三步!链子锤舞得风雨不透,滴水难沾。横江之势在于一个“合”字,现在这个“合”字在少年才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便呼之欲出了!

突然间,周全自信的笑容渐渐僵化,眼里透射出不敢相信的疑惑和恐惧的神色。“乒乒乓乓”,他胸前那坚硬无比的护心镜被少年的剑气逼得碎了一地,露出他那粗糙结实的胸膛。

“当啷啷……”一阵响后,千变万化的链子锤断裂粉碎,散落满地。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是的,这少年跟何甫的相貌有九分相似,必定是他的儿子无疑,不禁惊叫一声:“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世上的一流高手,从那飞檐到青玉案根本就不需要五步,三步已足够。而他现在所作的防御根本无法阻止何超的长剑,何超的长剑已经抵住他的心脏。

何超道:“我懂得‘伏地听声’,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我不得不出来提醒你,既然我何超可以在三步将你击杀,便还会有第二人、第三人同样可以。大人不可过于自信。一开始你就想错了,何老伯不是我请来的杀招,我杀你不用暗藏杀招。我只是奇怪你为将清廉,体恤民情,每年的大部分俸禄、赏赐都拿来与士卒分享,看来也算是个好官,可是为何要暗害我父亲?所以我想借何老伯之口知道当年你杀我父亲的真相。”周全黯然道:“你已经知道了,请动手吧!”

何超道:“父仇不共戴天,只是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刚才大人所说的 ‘当权者处事无能,便是误国!误国当诛!’这句话我记住了。我也有三句话要送给大人。第一,大人很自信,也很自负。刘、 王二人狼子野心,在洛城结党营私,你养之太久了。第二,大人很果断,也很武断。刺杀洛城主帅如同江湖人行事,无异于一场豪赌。第三,大人如今手握兵权,望大人好自为之,否则黑夜之箭不远千里亦会为你而射!”说完收剑入鞘,不再理会周全。他将老何挟在腋下,身影一闪,越过高墙,倏忽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全看着那何超远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忽然间,“乒乒乓乓”一阵响,背后的掩心镜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软倒在地,一身沉重的铠甲“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这一身重甲,原来也不能保护他的周全。他不禁怀疑,那何超的剑气怎么能够绕到背后,击碎他的掩心镜?

微风轻轻吹来,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被何超剑气所伤的红斑,犹自隐隐作痛。那一枝鬼神莫测的黑箭将永远悬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