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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主页 > 小说连载 > 金错刀 > 第 2 章 北溟令
第1节 北溟令

月明星稀,夜渐深沉,无为谷沉浸在一片宁谧之中。杨笑悄悄离开客舍,潜伏在云别鹤的睡房附近。他此番前来无为谷是有特别任务的,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到云别鹤的房里看看时,忽然一条黑影从云别鹤的房中闪了出来。那黑影看起来身形高挺,并不是云别鹤,杨笑有点奇怪,这半夜三更的究竟是什么人?所为何事?带着一连串的疑问,杨笑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人后面。


那人身手极其敏捷,提着一个沉重的桶,依旧步履如飞。杨笑紧紧地跟在那人身后。那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自己,兀自往前走着,转过两片漆黑的树林,在一处山麓下停住,左右环顾了一番,见没有人,才拨开一堆枯枝败叶,现出一块大石。那人将大石搬到一边,露出一个山洞的入口,径自走了进去。


杨笑心中好奇,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人进了山洞。走了一百步左右,前面出现一些光芒,像是月光从缝隙中折射下来的。同时,一些“呀呀”的怪声从里面传来,犹如鬼婴啼哭,在这阴寒的山洞里越发令人毛骨悚然。杨笑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伏在洞顶,往下看去。清冷的月光正好射在那人的脸上,只见他五官端正,年纪和自己差不远,脸色却苍白如纸,仿佛刚刚生过一场大病,尚未完全康复。


这时,山洞暗了下来。想是乌云遮住了月亮,没有光线透射下来。山洞中有一大片空地,地上密密麻麻地种着许多植物,散发出一阵阵宛如尸臭般的气味,弥漫着整个山洞,比乱葬岗上的气味更为龌龊、更为浑浊,杨笑捂住鼻子也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人却浑然不觉,俯下身来,认真地观看那些植物,细心得和菜地的老农无异。只见那些植物形状古怪,颜色如苍穹般漆黑,像是枯萎了似的,无精打采地瘪软及地。


过了一会儿,想是月亮穿出了乌云,清冷的月光重又从缝隙里射了下来,正好落在那些植物上。突然之间,那些植物全部挺直起来,枝叶如人的四肢般剧烈地摇动起来,枝秆的末端有一团蕊的东西,其状如花,不断地发出“呀呀”的尖叫声。


那人手中拿着一个勺子,从刚刚提着的一个青铜打制的桶里,舀出一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紫黑色液体来。杨笑稍通药理,闻出这液体里至少包含着鹤顶红、孔雀胆、蝮蛇涎、墨蛛汁、白薯芽、碧蚕卵等数十种剧烈的毒物。几滴液体从勺壳滴到地上,立刻冒出“哧哧”的白烟,将地面烧黑了一块,可见这液体毒性之烈。那人将液体浇灌到那些植物上面,它们居然可以忍受这些毒液,而且手舞足蹈,叫得更欢。接下来的情景,更是令杨笑目瞪口呆:那些从植物上流过的毒液,流到地上,竟然由紫黑色变成了鲜红色,如同鲜血一般。霎时间,用“血流成河”来形容眼前的景象,该是最合适不过!那人见了眼前这情景,竟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像勤奋的庄稼汉,眼见收成在望,打心眼儿里高兴一般。


杨笑看着那些植物,一种“恐怖”的感觉突然笼罩心头,隐隐觉得这是一种极为邪恶的东西。他再看看那人,今天在大厅里没有见过,不过从他的修行,以及半夜三更从云别鹤的房里出来来看,应该是云别鹤的亲信。


杨笑决定先行离开,免得被那人在外面堵上石头。出了洞口,杨笑径直向客舍奔去。他一边走,一边暗忖那人所做的事情是否与云别鹤有关,明天要不要找云渲商议。杨笑正自踌躇间,忽觉背后一股劲风扑来,连忙避开,回头一看,偷袭的正是刚才山洞中的那人。他出手如爪,看来是想一把擒住杨笑的脖子。


杨笑看着他,冷笑道:“你想杀我灭口?”那人涨红了脸,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上条条暴胀的青筋。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分紧张,又十分犹豫不决的样子,讷讷地道:“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你不应该发现我们的秘密的啊!”“秘密?”杨笑质问,“大丈夫无事不可对人言,你要是问心无愧,不是去做坏事,为什么怕人知道?”“不、不、不……”他一连说了几个“不”字,脸却更红了,似乎难以启齿,“我们不是用来做坏事,我们……唉!总之,你是不该发现的啊!”


杨笑冷笑道:“杀人不过一挥刀,你连这个胆量都没有,怎么还有胆量种那些害人之物?”那人紧张地道:“不!那些不是害人之物……”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西边的树林里传来:“再生,这些事情就让为师来说吧。”只见云别鹤拖着云渲的手从里面走了出来,云渲显然对今晚的事情茫然不知。


杨笑这才知道那人叫“陈再生”,他之前听云渲提过。云别鹤收徒不多,这陈再生是最晚收的,武功却最高,也最受宠信。无为派学高为长,因此陈再生便成了“大师兄”。陈再生看见师父来了,不由舒了一口气。


云别鹤踏步上前,看着杨笑道:“你要我徒儿解释,你自己倒先要跟我解释一下!”说完,朝着杨笑就是一掌。杨笑不敢怠慢,自然而然地挥掌迎击。然而,云别鹤这一掌竟是虚的,就在两人手掌将合之际,云别鹤的五指忽然搭在杨笑掌上,往前一带,将杨笑的掌劲拨去,只见杨笑的手掌紫光隐现,“砰”的一声打在地上。


云别鹤放开他,冷冷地道:“你怎么解释?你一身内功明明出自本派的‘逍遥游’,你到底是什么人?”云渲和陈再生一听,都吃惊不已,没想到杨笑这位外来人和他们修习的竟是同样的武功。












杨笑本以为在“试功石”那里掩饰得很好,不想还是被云别鹤看出来了,不禁有点无奈,苦笑道:“我就是杨笑,体内的真气出自‘逍遥游’也不假。”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乃是半块玉璧。那玉璧晶莹剔透,黑夜中犹自发出碧绿色的光泽,雕刻的似乎是一只搏击九霄的鲲鹏。云别鹤三人见了,忍不住喊出声来:“北溟令!” 云别鹤想不到杨笑竟会出示北溟令,不禁问道:“马南山是你师父吗?你是替他来接掌无为派的?”说着他也从身上取出一件物事,同样是半块玉璧,很显然和杨笑手中的半块组合起来刚好是完整的一块。北溟令乃是无为派的至宝,只有掌门才可以拥有,是无为派最高权力的凭证。


杨笑摇摇头,道:“他不是我师父,我也不会接掌无为派。我救了他,他教我内功,仅仅如此。”无为派最为尊师重道,不认师门是要被处以三刀六洞的极刑的。云别鹤见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丝毫不像说谎,不禁有点奇怪:“马南山的武功不在我之下,他遇上了什么人,要你相救?”马南山和他并称“无为双侠”,是江湖中并列的两座武学高峰,令人仰视。当年率领群雄与魔教在关外大战,双侠交相辉映,更是震动江湖。实在很难想象,江湖中还有什么人是马南山应付不了的,需要杨笑出手相救。


杨笑很严肃地看着他,道:“这个人与你有关。你还记得你和马南山之间的约定吗?”云别鹤脸色微变,他和马南山自小一块儿长大,但感情却不算好。因为在那么多同门师兄弟中,二人最为出类拔萃,几乎是一样的才德兼备,一样的玉树临风,一样的嫉恶如仇,一样的深得师父喜爱。即使是他们的师父也分不清谁更优秀一点,谁更适合继任掌门。正因如此,他们的师父一直无法确定新掌门,让两个弟子苦熬到中年,自己也头疼了半辈子,最后带着无比的遗憾,告别了人世,临终前留下遗嘱:无为派设双掌门,由云别鹤和马南山轮流担任,任期为三年。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委实令人哭笑不得。云别鹤和马南山心中则更加不是滋味,大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况味。


掌门轮流当,这可是开了武林之先河。但是“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二人都是一时之英杰,这三年一任的掌门如何当得踏实?尽管是师父的遗愿,二人还是决定要比个高下。然而,这一比就是三个月,无论是掌法、拳法、剑法、刀法还是内功,甚至连“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也一一拿来比试,可偏偏就是无法分出个胜负来!二人不禁仰天长叹,棋逢敌手竟至于斯!


最后,二人想出一个办法,仿效当年全真教邱真人与江南七侠比斗的事情,立下赌约:各自收一个徒弟,悉心调教,三年之后让双方的徒弟比武定胜负,谁家徒弟赢了,谁就坐这掌门之位,另一方则愿赌服输,无条件退出。当然,二人都十分自负,自认不比前人逊色半分,便将这个比试的难度加大:二人所收的徒弟必须是大奸大恶、心底阴险、死不悔改、干尽伤天害理之事的亡命徒。总之,这人要坏到极点,不可救药。


二人都是一派宗师,武功极为高强,要在三年之内调教出一位一流高手不难,但要让一个本已积重难返的穷凶极恶之徒彻底悬崖勒马,弃恶从善,却是千难万难。但二人相信,真侠士、真豪杰是可以感化世间一切坏人,使他们迷途知返的。所以这场比试,两人的徒弟不但要比武功,更要比人品,胜出者的师父才有资格接管无为派。


二人各自物色好对象,经对方确认后,便按照约定,由云别鹤留守无为谷,接任掌门;马南山则客居在外。作为掌门信物的“北溟令”一人一半,各自携带。三年后,在掌门换任之际,马南山便会带弟子回来比试,再定下这永久掌门。


现在三年之期已到,马南山没有信约而来,代替他手持“北溟令”而来的却是一个江湖人称“金错刀”杨笑的年轻人。云别鹤认人先认眼,他认为人伪装得再妙,眼神总能透露他几分本相。他见过那恶徒,那恶徒凶狠的眼神和杨笑的温和一点儿都不像,更别说相貌、口音了。他原以为杨笑是马南山另外收的弟子,岂料杨笑却一口否认,不禁又问:“那马师兄呢?他怎么不来?”


杨笑黯然道:“他已经死了。”“死了?”云别鹤大惊,“怎么可能?是谁下的毒手?”杨笑淡淡地道:“是他的那个徒弟干的。”云别鹤心中一震,立刻想起那恶徒来,那恶徒是他和马南山一同物色的。当时他一连害了几条人命,手法极端残忍,却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杀人已习以为常了。


“马南山收的徒弟本来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心底险恶,哪里服从马南山的管教?马南山苦口婆心,言传身教,他不肯听,不肯改。马南山就狠狠地打他、骂他,消磨他的戾气,摧残他的心志,想尽一切离奇残忍的法子折磨他,让他重新做人。渐渐的,他开始收敛,对马南山恭顺起来,言行举止都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马南山打从心里欢喜,这一变化足足用了他一年时间。马南山开始教他武功。岂料,他表面恭顺,其实内心却比以前更为奸恶,他不动声色,学了马南山许多高强的武功,然后偷袭了马南山。


“马南山醒悟的时候已经迟了,受了重伤的他竟然打不过徒弟,只有拼命地逃。我本为深山猎户,马南山刚好躲进我的柴房。孰料那恶徒非常疯狂,竟追到我的柴房,要对马南山下毒手。马南山求我帮他,可我虽然自创了‘金错刀法’,却丝毫不懂内功,我的刀法也就是‘绣花枕头’,并不中用。不料马南山看了却啧啧称奇,当即凝聚残余功力替我打通了任督二脉,求我诛杀恶徒。那恶徒终于忍不住撞了进来,我虽然觉得丹田内真气鼓胀,但知道还不是他的对手。好在他眼里只有马南山,根本就看不起我。我就趁他和马南山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把他给杀了。”


杨笑忽然看着云别鹤,道:“马南山临死前将‘逍遥游’的内功心法以及‘北溟令’传了给我,要我前来无为谷,看看你的情况,要是你也重蹈他的覆辙,栽在徒弟手上,无为派便会落在奸人之手。若是没有,则算他输了,这半块‘北溟令’便转交给你。”


云别鹤“嘿嘿”冷笑,道:“赢便是赢,输便是输,云某从来不含糊。他没有能耐将坏人教好,却不等于我没有。还有,你既然来了无为谷,为什么不把‘北溟令’交给我?”


杨笑道:“马南山嘱咐,以防万一,要我将那人杀了,才能把‘北溟令’交给你。你如果不肯杀,就让我替你杀了……”他话没说完,却听陈再生吓得“啊”的一声惊叫,脸色一片惨白。


杨笑眉毛一扬,瞪着陈再生,斥道:“你就是当年所收的恶徒?”陈再生连连摆手,道:“不、不,我是……我不是……”竟有些语无伦次了。杨笑拔出金刀,一片灿烂的刀光冲天而起,却见眼前白影一闪,云渲竟然挡在陈再生面前,道:“大师兄是好人,你不要杀错好人!”杨笑叫道:“渲妹,你怎么这么糊涂?这种人做了无数坏事,邪恶的念头早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根本不可能变回好人!”


“你错了!”云别鹤高声叫道,“再生早已忘记他的过去,往日种种,与他无关。”云别鹤此时脸色已温和了许多,有点儿陶醉地道,“二十年前,我认为我最骄傲的事情,是有了渲儿;三年前,我认为最骄傲的事情,是当上了无为派的掌门;而现在,令最我骄傲的事情,是……”他拍拍陈再生的肩膀,道,“是再生。”


他看着杨笑,道:“你刚才在山洞里看到的那种植物叫‘孟婆花’。喝了这种花煮成的汤,一觉醒来,便会记忆全失。马南山教徒弟的方法,我也试过,我用侠士的事迹感化再生,用酷刑折磨他,可是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来,他不会悔改的,甚至更加记恨。我领悟到,要让一个坏人彻底改过,只有让他忘记过去。再生从前杀人如麻,手段狠辣,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恶念早已占据他的脑海,只要他对过去还有一丝记忆,他就不可能涅重生!所以我给再生喝了这种汤。”


传说在黄泉路上,有一座奈何桥,过桥之前喝了由忘川水煮成的孟婆汤,便会忘尽前生事。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不想竟有和传说中的孟婆汤一样药性的花。陈再生喝了这种汤,便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石,如遇名师,便可发光发亮。杨笑开始明白云别鹤的苦心,他先洗去陈再生的记忆,再去教他就容易多了,成功的几率也就更大了。


“是的,我在谷中所藏的古书上看过,‘孟婆花’真的具有这种功效。”云渲插口道,“大师兄已经忘记以前的事了。他原本不叫陈再生,这个名字是爹爹在他记忆褪去之后取的,便是取再获新生之意。”


云别鹤道:“我已经成功地改造了再生,无论人品还是武功,他都是人中龙凤。我忽然大悟,杀一个魔头,不是一件难事,也不见得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能让这个魔头弃恶从善,那才是人间之福。所以我要大面积种植‘孟婆花’,我要令天下的坏人都像再生那样变成好人。但是‘孟婆花’生性奇特,极难培植。大圣本大毒,它既要在至阴之地生长,又要吸取各种毒物,所以我需要有人帮忙。这个人必须是值得信任的,不然消息泄漏出去,便会引发魔教妖人前来。”言下之意,他选择了陈再生帮忙。云别鹤想必已将当初强迫他喝下“孟婆花”汤的事告诉了他,但他依然能够勤勤恳恳地帮助师父,可见他的内心没有怨恨,只有感激。现在的他眼神温和至极,怎么看都是个好人,杨笑不禁恍然。


“所以,”云别鹤看着杨笑,伸出了手,“我和马南山之间的比试,我赢了。”言外之意,就是要杨笑将半块“北溟令”交给他。“是的,你赢了。”杨笑心悦诚服,将半块“北溟令”恭恭敬敬地交到了云别鹤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