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看点:撕心裂肺、无奈、释然
情节聚焦:秦惊鹭挥起“名门”剑径直地扑向刘忘手中青索的死角。陆默鸥见机会意,长剑封死刘忘的左手轮。刘忘眼看无路可退,却闻一声厉喝,便见青衫飘飘如电闪而至,瞬间抢到陆默鸥的身后出掌……
推荐点评:爱与恨的纠缠,情与义的交织,一切因爱而起,因恨而生,情与义便成了支撑江湖人生存的必然。当眼前浮现出秦惊鹭冷冷地将背叛自己的恋人推下船舷时的那一幕,让人心中不禁有种撕心裂肺后的释然。
一 锦城花事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这是宋人陆游的名句,写的便是锦城花事之盛。阴历二月十五是老子的生辰,又有一说是百花生日,谓之“花朝节”。锦城旧俗,花朝节这天,便在西门外青羊宫举办花会,除了卖花以外,食货、百戏无不齐备,兼有祈祷求福之举,锦城人每年赶这花会,简直比大年还要热闹三分。
今年,又值花会之期,近午时分,青羊宫外,满眼是当季的桃李春兰,落瓣如雨,粉积似泥。人群熙熙攘攘。山门之前挤着两个少年,各自额上冒汗,白嫩的双颊上泛着一抹媚红,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两个易服出游的女子。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十七八岁,此际将手头一柄折扇舞得呼呼作响,嘟着嘴道:“小穗,找个地方先歇会儿吧!今年天气真邪门,这才二月,怎么就热成这样?”
那个被她叫做小穗的女孩儿,正抽了条帕子踮起脚尖给她拭汗,小声道:“也不是今年特别,往年咱们赶花会,都是下头人清了道,坐车来的,哪轮得大姑娘你在人堆里挤呢!”
一说起这个,这“大姑娘”便蹙起眉头,“哼”了声道:“爹爹也真是的,连花会都不让出来,咱们刘家竟被那大风堂吓破了胆不成?亏爹爹他们那些人平素说起来,一口一个‘巴蜀王’的,也不知害臊……”
“嘘……”小穗脸色顿变,赶紧将帕子捂在了那“大姑娘”的嘴上,“我的大姑娘,你可是偷偷跑出来的!”
“大姑娘”口中的刘家在巴蜀江湖道上生根立业,也有百来年历史了。近四十年的声势更是兴旺,遂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巴蜀王”的绰号——只是被人这么提起来时,也不知是钦慕还是畏恨。这位“大姑娘”正是刘家如今的家主刘去崖的长女,芳名刘蕊。
近几年,川西出了帮马贼,自号“大风堂”,四处剽掠,刘家名下的马帮深受其害,刘去崖几番追剿,都未能将之扫荡干净,还屡屡遭到反击。刘家对大风堂十分警惕。因此,今年花会之前,刘去崖忽然下了严令,全家老小都不许出游。而刘蕊却仗着父亲平时对自己的宠爱,私自着了男装,带着贴身丫鬟小穗跑了出来。
此时刘蕊自知不妥,吐了下舌头,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希望方才的话不要被人听去,却突然觉得身侧有一道视线向她一瞟。她不由定神回望,见路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肩头上的扁担一左一右,挑着两只竹筐,筐上覆着稻草,露出几茎嫩生生的海棠。她不禁被花吸引了过去,对小穗道:“这几枝海棠倒是生得甚好,过会儿去青羊宫中见师父,给她……”
话未说完,只见那卖花少年抽了一枝海棠出来递向她,道:“这位姑娘,可要花吗?”露水自花蕊中颤出,正好溅在他微褐的脸膛上,那笑容喷发出极为清冽的气息,看得刘蕊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他对自己的称呼大有毛病。一旁的小穗早已跳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刘蕊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地听到一阵鸣锣声与喝道声:“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仪卫到,清道口罗……”
行人纷纷挤来,刘蕊和小穗被人流冲了个趔趄。顿时,眼前那卖花少年便不知了去向。等她们站稳脚,刘蕊踮起脚尖,远远地看见八人抬的大轿在衙役与侍卫的簇拥下慢慢过来。这时,只见山门内迎出来一名老道,正是青羊宫的主持蹈云真人。侍卫中一个军官,看服色是个千户,下了马,掀开帘子,一个穿戴一品服饰的文官探出头来。这位文官想必就是那位“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了。
忽有乐声大作,人群中惊嘘声更盛。却见山门之下,一队女乐鱼贯而出,这些女子身材匀称,着杏色道袍,各执长笛、铛子之类的法事乐器。那吹长笛的女乐走在最前面,步态划动引得裙裾洒洒激扬,如浪逐初雪。她的面容被袅绕的青丝与悠悠落英揉得恍惚不清,愈是凝神去看,愈是目眩而神迷,真觉不是生人,而是一缕海棠花的魂魄!
“这是怎么回事?”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没见过青羊宫里有女乐班子呀?”
“还用猜吗?定是有什么富户老财借着花会,用这些女乐班子来巴结新总督的。”
众人的议论声中,蹈云真人一面打稽首一面和苏大人说着什么。苏大人皱了皱眉,板起了脸。这时站在苏大人一旁的千户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千户说话时,嘴边两撇泛黄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的。这位千户看起来果然很受器重,苏大人听了他几句话,便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蹈云真人喜色更甚,便引着苏大人前往正殿,那帮女乐也随着他们鱼贯而入。
千户与两三个护卫跟在苏大人的身后,其余衙役、侍从则在山门前布防,将寻常游客一一挡住。
刘蕊见无热闹可看,便自桌上跳下。她抬步刚迈出凉棚,只见一道人影横在她的面前。此人头戴宽檐草帽,拉齐眉际,将眼睛与鼻子全笼罩在阴影之中,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只从嘴角的几缕深纹和灰白的鬓角上,猜测此人已上了年纪。刘蕊见他所望方向,竟是先前女乐的所在,不由撇了撇嘴角,心道:“这一把年纪了,还一副色眯眯的模样,真不害臊!”她正要举步往青羊宫走去,小穗却牵了牵她的衣角,道:“大姑娘,咱们该回去了。”刘蕊诧异地道:“我还没去青羊宫见师父呢!”
小穗急道:“可眼下宫里在给总督大人做法事,咱们进不去啦!”
“啊?”刘蕊望着在山门前站成一排的衙役们,一时没了主意。
就这么回去?刘蕊心中委实有些不甘,贝齿在红唇上微微咬了一咬,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院子,他们还能全都封死了,我跳墙进去不成吗?”
小穗被吓得险些跌一跤,叫道:“我的大姑娘……你好歹体谅下我成不?这万一让衙门里的人拿了,给老爷知道了,可就……”
“他知道又怎么了?”刘蕊摇开扇子大步向青羊宫侧面绕去。小穗无可奈何,只得哭丧着脸跟着刘蕊走。
果然,衙役们的布防,也只是在山门一带,往侧面走出一箭之地,便不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刘蕊见一株落槐生得枝杈粗壮,探至红墙之上。她轻功虽然练得马马虎虎,可自这树上攀过院墙倒也不难,便把折扇往小穗的怀里掷去,道:“我先上去,你自去花会上玩耍。”
“我的大姑娘……”小穗接过扇子,心知劝不住,有气无力地道,“那……我怎么找你?”
“那苏大人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你等衙门里的人撤了,再进来寻我。”刘蕊轻轻一跃竟已上了墙头,回头瞥了一眼小穗,吐了吐舌头,径自摇摇晃晃地去了。
刘蕊努力地辨认了一下方向,由墙头跳上屋脊,过了青羊宫正殿,踏到八卦亭上时,忽听得一声号叫:“有刺客!”她吓得一哆嗦,紧接着又听到更多的惊叫声……
“赵千户死了!”
“保护大人!”
刘蕊听到那长着两撇小胡子的赵千户死了,不但不怕,反而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探了探脖子。院内突然响起一声断喝:“什么人?”
刘蕊的脑袋往下一缩,暗自骇然:“爹爹!”这熟悉的喝声,正是她的父亲、巴蜀之地的江湖首领刘去崖的声音!
刘蕊往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却见有几丛松柏掩映着一处偏殿,突然,“砰”的一声,一扇窗户被破开。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堵在窗口,细长的剑光缭绕盘旋,如被霞光映亮的云气氤氲满室。在这剑光中,却见一个青衣长巾的身影穿插往复,依稀就是刘去崖。只见刘去崖敛眉垂目,厉喝一声,道:“大风堂?”
身着杏黄道袍之人在这喝声中跳出窗外,赫然便是那方才吹奏长笛的女乐。此时那女乐将左手所执竹笛向刘去崖掷去,右手乍一看空空如也,却凭空弹出一柄狭长的软剑来,跃到阳光下时,灿烂的光束自那剑身上映射而出,瞬间,刺得刘蕊睁不开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刘去崖已跳上窗台,双掌向外一翻,一股掌风仿佛潺潺水流般哗然泄出,将竹笛打成粉屑,更直印到女乐的背心上。杏色道袍顷刻间绽裂,女乐痛叫一声,团身滚入了屋边的树林中。
刘蕊见状,正想跳下来,却听到一丝厉啸声由远逼近。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就拉过一道乌黑的影子,只见一支利箭正对准刘去崖的面孔激射而去。
“箭!刚刚有人在那边放箭!”刘蕊见那箭射向了刘去崖,吓得她手足一软,已是倒栽下地,眼前一黑,结结实实跌在地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弹。
等她忍痛睁开眼时,听到有人在尖声叫道:“刺客,是女刺客!”刘蕊一看,一群衙役和侍卫们正向她冲来。她的装束分明不是道姑,此际真是无可辩白,一时六神无主,只能胡乱挥着手臂尖叫道:“不是,我不是!”
然而那些侍卫却已扑上来揪住她的胳膊。忽然这些人一起咳嗽起来,紧接着便是火光四溅,乌烟滚滚,如海上涨潮般涌来。
那烟气极是冲鼻,刘蕊也顿觉喉头发痒,眼中刺痛,泪落不止。蒙目龙中,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将两只箩筐在空中飞转,撞跌了一群衙役。这人刘蕊依稀认得,正是那卖海棠花的少年。他将箩筐上覆的稻草一掀,手中拎出来几个黑不溜秋的铁坨,向下风处扔去,烟气顿时便又浓烈了几分。
此刻,刘蕊的手已被衙役松开,但她眼前依然一片模糊,满耳净是怪叫乱啸之声,朗朗乾坤,仿佛顿成鬼蜮。
蒙目龙间,刘蕊向山门方向扑去,足下磕磕碰碰,身边不时地响起霍霍的刀声。突然,一只手攥着她的腕子,道:“是你?”这声音贴耳响起,刘蕊觉得声音熟悉。接着那人又道:“你抓紧,跟着我走。”
那人步伐从容不迫,显然对地势熟稔至极。若是有人撞上来,他便替她挡开。刘蕊备受呵护的十六年中,从不曾遭遇此刻这般混乱而危险的处境,却也从不曾觉得,有个人可以如此依靠。
“可以放手了。”不知过了多久,四下里安静下来,那人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朗。刘蕊睁开双眼,那刺痛的感觉已减轻了许多。那人道:“这烟气不碍事,你用水洗洗就好了。”刘蕊这时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浣花溪畔,那人正是先前卖海棠花的少年。溪水淌得不徐不疾,他的身形面貌被浪线一重重地滤过。
“你……你是谁?”她低声问道。
“我不问你,你又何必问我呢?”少年笑了,“就此别过吧!”
过了片刻,他见刘蕊没有离别的意思,便将担子往地上一顿,低头看向箩筐,却又失笑道:“咦,还剩支花!”他拾起来,递给刘蕊道,“抱歉让你受惊了,送你一支花,算给你赔罪了!”
刘蕊怔怔地接过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少年已转身离去。她目送少年渐渐走远,举花在鼻端一嗅,对着一脉春水簪入髻中。俯看粉瓣黄蕊在自己的发髻上微微颤动,她心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一个想法竟冒出来:“若是他亲手给我簪上……”她万般想知道他的名字、来历,可从刚才的情形看,她知道那少年是与官府和刘家对立的……正怅然时,远远只见那少年骤然停下了脚步。刘蕊方自一喜,以为他会回过身来,却听溪水“哗”的一响,只见溪水下游七八丈处,竟钻出个浑身裹了深青水靠的男子。男子扯下面罩,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方脸汉子。
少年奔过去,叫道:“四哥!”被称作四哥的方脸汉子打量了一下他身侧,讶然道:“鹭儿呢?她没跟你出来?”他口中的鹭儿正是他们的小师妹秦惊鹭,也就是方才那个身着杏黄道袍的女乐。
“她没和你一起走?”少年瞬间跃到四哥的身前,探手攥着他的胳膊,失声惊叫,脸上无限焦灼、无限关切。远处的刘蕊听得心上微微一颤。
“糟了!”那四哥跳出水来,叫道,“她定是被那刘家老儿拦住,没法跟我走,去前面找你了……”
